第111章 第一一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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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還沒走到外院,  外頭傳來陣陣吵嚷之聲。
    曲茂的護衛邱茗疾步趕來,“殿下,不好了,  秦師爺帶著官兵圍過來了。”
    “秦師爺?”
    秦景山手上怎麽會有兵?
    邱茗道:“早上秦師爺去了官驛,他手上的兵,  可能是縣衙放在官驛的兵馬。”
    章祿之猜測道:“這縣衙本就是秦景山的一言堂,他處心積慮放走蔣萬謙,  擔心我們去追,所以帶人截堵?”
    謝容與問:“他們有多少人?”
    “粗略估計百餘,  不算多,  末將集合巡檢司與左驍衛的兵馬尚可攔住,  就是不知縣上其他衙差是否也為這師爺所驅使,  李捕頭一刻前就不見了,今天一早,  孫縣令也不知所蹤。”邱茗說著,  似乎看出玄鷹衛急著去追什麽人,  “殿下可是有急務要辦?殿下隻管去就是,  縣衙這裏,  末將與曲校尉能夠頂住。”
    追捕蔣萬謙刻不容緩,  謝容與雖不放心縣衙,但人手不足以調配,  他沒有更多選擇。
    他想了想,  隻吩咐:“章祿之,  你留下,  任何可疑之處事後稟我,記住,這個秦景山,  本王要活的。”
    “是。”
    -
    離開縣衙,打馬往北而行,不出一刻便到了山間。
    既然左驍衛的伍聰是秦景山刻意支走的,蔣萬謙離開上溪,走的一定是那條隱秘山徑。
    伍聰不在,山徑上的關卡還有曲茂值勤,從這位公子哥眼皮底下溜走雖容易,但也不能光明正大,是以,蔣萬謙出逃,與他同行者不會超過三人,他身負罪名,極有可能改換身份。
    玄鷹衛一麵打馬疾行,一麵在道上辨別車轍,其時正午已過,日光傾灑而下,眼看著山驛逼近,前方林間,忽見有兩人從道邊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身姿窈窕,穿著一身對襟大袖綢衣。
    青唯立刻認出這身影,她雙腿一夾馬肚,先一步越眾而出,“小夫人?”
    餘菡仰目望去,隻見馬上人一身玄色衣袍,黑紗帷帽遮住了臉,“江、江姑娘?”
    青唯
    “嗯”一聲,看了眼跟在餘菡身邊的吳嬸兒,“你們怎麽在這兒?”
    天兒有點熱,餘菡的額間細細密密的都是汗,她抬袖揩了一把,焦急道:“都是我那冤家!他昨夜來找我,說上溪要出亂子,非要我離開。我這一路愈想愈不對勁,擔心他想不開……”她一跺腳,“左右我得回來勸勸他,再不濟,拽上他一塊兒逃!”
    她本來是不打算回來的,可是離上溪越遠,孫誼年說過的話不斷地回響在耳畔。
    ——“誰說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都知道的。”
    ——“上溪這個官府,眼下已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了。”
    上溪的官府什麽德行,餘菡多多少少是知道的,雖說是那秦景山的一言堂,孫誼年當了這麽多年的縣令,怎麽就做不了主了?她總覺得他的話裏有難言之隱,越走越不安心。
    真是冤家!他要是真想不開,一心求死死透死絕也就罷了,怕就怕他行到末路餘念未甘,冤屈未雪就做了鬼,往後該在夢裏纏著她!
    這時,謝容與問:“是孫誼年讓你離開上溪的?”
    餘菡早就看到謝容與了,她知道他是宮裏的王爺,不敢隨意與他搭腔,聽他先問了,她立刻上前,屈膝便跪:“王爺,王爺,求您了,饒我家老爺一命吧,他縱然……縱然為官上有些過失,可他當真是個好人。竹固山那事過後,他一直十分自責,連著幾年夢魘不斷,瘦成了眼下這副模樣,王爺,他早已真心悔過啊!”
    謝容與沒應這話,他望向不遠處的關卡。
    眼下上溪的“鬼”沒了,封城禁令未解,上溪人知道山徑上設了關卡,等閑是不會走這條道的。除非……他們知道左驍衛的伍聰被支開了。
    謝容與問:“你今早是一個人走的?”
    餘菡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何問這個,如實道:“不是,老爺派了個管家送我,說他路熟,知道出山的道。”
    青唯一聽這話,勒馬原地徘徊幾步,急問:“這老管家叫什麽?你從前見過他嗎?”
    餘菡搖了搖頭,那河東獅從來不讓她進門,那縣令府上
    伺候的下人她大多不認得。
    這時,吳嬸兒道:“官爺,江姑娘,老奴從前在縣令府上伺候,這老管家,老奴沒見過,應該是這一兩年新來的。不過老爺對他十分信任,什麽都告訴他。”
    青唯立刻問:“你怎麽知道孫縣令對他信任?他是不是跟你們說過什麽?”
    餘菡有求於謝容與和青唯,聽她這麽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勸我不要再回上溪,說我哪怕回去,也是多賠一條命進去,不過我執意要回來,他苦勸無果,說老爺交代了他差事,先一步去東安了。哦,對了,他還說,王爺您來上溪,查的其實不是竹固山,您真正想查的是……是洗襟台!”
    “洗襟台”三個字一出,謝容與的目色一沉,他斬釘截鐵:“這個人不是管家,他才是真正的蔣萬謙。”
    可是,既然此人才是蔣萬謙,為什麽他會和餘菡一起離開上溪?
    上溪人人都說秦景山與孫誼年水火不容,眼下看來,蔣萬謙的出逃,竟像是縣令與師爺合力謀劃的?
    謝容與覺得不解,而這一絲不解,讓他心中漸漸生出不安。
    他覺得,上溪的渾水,恐怕比他想象得更深。
    多思無益,找到蔣萬謙才是第一要務,謝容與握疆策馬,言簡意賅:“追。”
    身後幾名玄鷹衛同時打馬,餘菡眼看著他們要走,一咬牙,不管不顧地奔至青唯馬前:“江姑娘,王爺,我家老爺,你們……你們不相救了嗎?”
    她攔得突然,險些被青唯的馬踩於足下,好在青唯及時收韁,駿馬嘶鳴一聲,高高揚起前蹄,青唯惱餘菡莽撞,冷聲說:“小夫人,孫誼年既是上溪的縣令,該有法子自保,事有輕重緩急,小夫人莫要相阻。”
    “什麽有法子自保?老爺若有法子自保,我還求你們做什麽?”餘菡當即也顧不得禮數,焦急道,“老爺說了,這個上溪,他早就做不了主了!”
    她擔心攔阻無果,該說的不該說的和盤托出,“我知道王爺懷疑老爺,覺得老爺與那塌了的樓台有關。老爺他……他的確有罪不假!他不止一
    次和我說,當時竹固山山匪死的時候,他就在山上,是眼睜睜看著他們送命的。他還說,山匪為什麽會死,他全都知道!什麽都知道!”
    謝容與一頓,驀地勒馬:“他當真這麽說?”
    竹固山山匪被誅滅的五年後,連當初剿匪的將軍都暴斃而亡,他們費盡周折查到今日,也隻查到蔣萬謙買過一個登洗襟台的名額。
    蔣萬謙雖買了名額,但他是跟耿常打的交道,未必知道這名額究竟是從哪裏流出的。
    可是,如果一切真像餘菡說的,孫誼年什麽都知道,他甚至上了竹固山,親眼看著山匪是怎麽死的。那麽是不是說,他在五年前,直接參與了名額買賣一事,他知道那剿匪將軍的上峰是誰,知道幕後主使是誰,甚至知道一切的真相?
    “當真,草民不敢有半句欺瞞。”餘菡道。
    隨行的幾名玄鷹衛精銳也反應了過來。
    一名玄鷹衛道:“虞侯,如果孫縣令當真參與了買賣名額,我們一定得拿住這個活口。”
    “是啊。”另一名玄鷹衛也道,“洗襟台的登台名錄由翰林流出,先帝欽點,被拿來做成買賣,此事絕不簡單,任何線索,我們絕不能錯過。”
    青唯看向餘菡:“孫誼年今天一早就不見蹤影,你既甘心回來找他,那你可知道他在何處?”
    餘菡見了一下頭:“雖不確定,但……有個地方,老爺常去。”她伸手往山間一指,“往東走,離這裏不遠!”
    幾名玄鷹衛立刻向謝容與請示:“虞侯。”
    孫誼年是該尋,但蔣萬謙難道不追了嗎?
    時距洗襟台坍塌已逾五年,他們費盡周折,才從塵埃之下生拉硬拽出一絲真相,任何與之相關的線索,他們都不能放過。
    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孫縣令與秦師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小小山城水深千丈,讓謝容與心中的不安愈來愈盛,以至於他分明知道他們眼下應該兵分兩路,一路去尋縣令,一路去追蔣萬謙,卻也不願將人手劈開。
    衛玦未到,山中的玄鷹衛太少了,如果兵分兩路,任何一路遇到危險,
    無異生死之災。
    可惜,他沒有選擇。
    朝天見謝容與躊躇,說道:“公子,屬下去追蔣萬謙吧。”
    “屬下腳程最快,追人合適,這縣令是個地頭蛇,泥鰍似的,屬下哪怕拿住他,未必看得住他。”
    他這道理粗極了,聽上去甚至有點可笑。
    謝容與看向他,沒有吭聲。
    一向大而化之甚至有些愚鈍的朝天竟在這一刻看出了他家主子的顧慮,頓了頓,又說:“公子,屬下是真的想去追蔣萬謙。公子莫要忘了,屬下與德榮的父親也是長渡河的將士,我們都是長渡河的遺孤。”
    當年長渡河一戰死傷無數,劼北一帶棄嬰遺孤豈止千百,朝天與德榮被商人顧逢音收養長大,身上卻帶著那一戰的烙印。這些年他們雖跟著謝容與,公子想要層層挖掘的洗襟台真相,於他們而言,亦是責無旁貸。
    謝容與聞言終於鬆動,“好,你帶上三人。”
    跟在謝容與身邊的玄鷹衛隻有六人,朝天本不想帶這麽多,但他沒有把時間耽擱在討價還價上,當即點了人。
    青唯叮囑道:“如果遇到危險,周旋為上,切記不可硬拚。”
    謝容與亦道:“衛玦很快會到,拖住即可。”
    朝天頷首:“公子放心,少夫人放心,屬下一定會擒住蔣萬謙。”
    言罷,他立刻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青唯也沒有遲疑,一把撈起餘菡,扔在自己的馬背上,“指路。”
    -
    “就在東邊山腰的古槐邊,這幾年,老爺若有什麽心事,都會去那裏。”
    “竹固山上的死的人太多了,老爺心中始終過不去,寨子被燒了以後,他就在那裏給他們修了一座衣冠塚,他自己徒手壘的,最初的半年,在那裏一坐就是一整宿。”
    “越過前麵的斷崖就是,快到了——”
    餘菡坐在馬背上,聲音顛簸在殘風裏。她從未想過這麽陡峭的山間也能跑馬,到了斜坡處,半身幾乎被拋至了半空,五髒六腑都要顛倒一遍,好在身後的女子馬技極好,任她顛三倒四一番,總能把她拽
    回馬背坐好,及至看到前麵斷崖,青唯展眼一望,這哪裏是什麽崖,不過是一道寬三丈深三丈的溝,時間緊迫,青唯當機立斷,回頭對謝容與與玄鷹衛道,“來不及繞行了,我們越過去——”
    言罷,她一馬當先,揚鞭提速,隨後往上一拽韁繩,身下的駿馬高邁前蹄,在半空中舒展身姿,穩穩落在對麵山道。緊接著,謝容與和玄鷹衛也策馬越了過來。
    這邊山道地勢較低,馬蹄落地,視野一下開闊,古槐邊的墳塚一下子映入眼簾。
    可惜在墳塚前,並沒有一個滑手似泥鰍的縣令,隻有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孫誼年平躺在地,仰麵朝天,身下的泥地已被血洇紅,胸膛劇烈起伏著,不斷地嗆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4-20  01:33:14~2021-04-21  19:57: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今樣  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杏仁貓貓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竹隱、是眠眠呀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霧靄沉沉  0瓶;泰國酸檸檬  29瓶;halig!  17瓶;九月、二蘇、看完這章就睡覺、aread、  安  10瓶;氺氺、草菇的圭新似鶼  5瓶;流水人家  2瓶;無憂竹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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