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大雨依舊。
    江裂雲坐在窗邊。
    他感受到了冷。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心裏蔓延出來。
    凍僵了他每一寸筋肉。
    他僵硬地坐著，似乎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分毫。
    呼呼呼。
    淩霄宮殿外的風，穿了進來。
    銅燈裏的火，被拉扯得扭曲搖曳。
    江知意端著那一杯茶已經很久了，可江裂雲遲遲不回複。
    這讓她額頭微微見汗，卻依舊蕩開一個笑容：“父親，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想喝知意泡的茶嗎？”
    江裂雲的瞳孔動了一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兒，看著她臉上那熟悉的、曾讓他無比心安的笑容。
    這一刻，卻覺得有些猙獰。
    江裂雲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是神帝。”
    “我的感知力，遠超一般人。”
    轟隆。
    此時，一道雷霆在殿外一閃而過。
    江知意捧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抖，隨後就聽到江裂雲道：“所以，這杯雀山茶裏有什麽，別人感知不到，我卻是可以感知到的。”
    “裏麵，有毒。”
    江知意表情一變，渾身巨顫。
    江裂雲看著她驟變的模樣。
    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她知道這茶水裏有毒！
    “為什麽？”
    一聲質問，終於從江裂雲幹澀的喉嚨裏爆發出來。
    這一刻，屬於神帝的威壓彌漫。
    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嘩啦一聲，她手裏的雀山茶，摔了個粉碎。
    江知意膝蓋一軟，不得不跪倒在地。
    “知意！你是我的女兒！”
    江裂雲雙眼通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身影：“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九千萬年前！那場毀天滅地的動蕩裏！”
    “你母親為了護住尚在繈褓中的你，用她的命，換下了你的命！”
    “她臨死前，隻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讓我護好你！”
    “這九千萬年！九千萬年啊！”
    江裂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他一步步逼近跪地的女兒，仿佛要將她看穿：
    “你幼時愛哭，是我夜夜不眠，陪你過夜。”
    “你學步蹣跚，是我親手護持，生怕你磕著碰著一丁點！”
    “你少年修行，天資低等，是我遍尋寰宇奇珍異寶，隻為給你打下一個堅實的根基！”
    江裂雲一句句都在細數過去：“昔年你驕縱任性，毀過靈田，傷過弟子，”
    “都是我為你一力擔下，替你賠罪，替你受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悲憤：
    “我寵你愛你，恨不得將這世間所有最好的都捧到你麵前！”
    “可你回報我的是什麽？”
    他指著地上那杯毒茶，手都在抖：“是這杯穿腸毒藥？是這弑父的劇毒！啊？！”
    江裂雲的身形搖晃了一下。
    幾乎站不穩。
    他怎麽都料想不到，他心愛的女兒居然真的如同寧天所說的那樣。
    要害他！
    要他死！
    但激烈的質問過後。
    江裂雲依舊不想放棄。
    他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看向女兒：“知意，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不是屠青華逼你如此行為的！”
    聽到最後一句，江知意猛地抬頭：“不，沒有人逼我！是我自願的！”
    她的眼裏，流淌過幾行淚水。
    但眼瞳深處，卻亮得驚人。
    “是我自己要這麽做的！”
    “我是為了我的未來！為了淩霄山的未來！”
    她急切地開口：“父親，你年事已高，你終究有壽元耗盡、歸於天地的那一天！”
    “你這一身通天修為，與其給外人，何不將其傳承給青華！”
    江知意的眼神亮得可怕：“青華他不比張正差的！”
    “他天資縱橫，隻是欠缺一個契機！”
    “隻要能得到你的神帝修為，他必將登臨絕巔！”
    “成為這寰宇最強大的存在！”
    “到那時！”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憧憬：“他會給我這世間最尊貴、最安穩的生活！”
    “他會代替父親你保護我一生一世，讓我享盡世間榮華，再無半點憂慮！”
    “父親，這才是女兒的未來啊！”
    江知意仰著頭，看著江裂雲，表情幾乎哀求：“父親，為了我的未來！為了我的幸福！求求你喝了它！”
    江知意指著一旁的食盒，裏麵居然還有第二杯加了料的雀山茶。
    很明顯，這是怕第一杯不成，所以準備了第二杯。
    江裂雲的心越發往下沉。
    他並不說話，隻看著女兒那張哀求的臉。
    最後緩緩地、緩緩地搖頭：
    “知意，你被他騙了，屠青華絕非良人……”
    江知意卻急切地打斷他：“青華就是良人！”
    “他愛我！”
    “他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
    “父親你走後，我隻能依靠他！”
    “真的，我隻能靠他！”
    “其他幾位山主，除了李小蘭，沒有人會寵著我，也絕對不會慣著我！”
    顯然，江知意也知道，自己過往的驕縱和自大，引得淩霄山很多人都不滿意。
    所以，她把寶都押在了屠青華身上。
    “隻有青華在意我，保護我！”
    “所以女兒求你了！喝了吧！”
    “爹，喝了吧！”
    她哀求著，喊出了那聲撒嬌才會喊的“爹”，而不是“父親”。
    卻是字字如刀，剜在江裂雲的心上。
    江裂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罷了，罷了。
    江裂雲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幹澀的單音：
    “……好。”
    他伸出手，靈力一轉，輕鬆將食盒裏的第二杯毒茶卷起。
    江知意眼中綻放出狂喜的光芒，死死盯著他的動作。
    而江裂雲沒有再看她。
    隻是一雙眼，投向殿外無盡的雨幕。
    他仿佛看到了九千萬年前，妻子消散時，她最後望向女兒的不舍眼神。
    江裂雲嘴唇翕動，無聲地念了一句什麽。
    然後，在江知意的期待中。
    仰起頭，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滾燙卻冰寒刺骨。
    幾乎是吞入肚腹的一刹那，江裂雲的身體就猛然一顫！
    噗——！
    一大口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隨後，身形一晃，萎頓在地。
    而江知意，此刻已經從地上站起，她臉上彌漫著一股狂喜的表情。
    成了！
    她成功了！
    神帝的修為，終將屬於青華了！
    而江裂雲慢慢合上了眼睛，氣息開始微弱下去。
    直到此刻，江知意迅速上前，將大殿裏的雀山茶和食盒，都收入識海。
    同時收起了一個不起眼的神器。
    那是屠青華給她，專門用來幹預命運法則和因果法則窺探的。
    不能讓人知道這一日，大殿裏發生了什麽。
    等做好一切，江知意才紅著眼，撲倒在江裂雲身邊，喊出最為淒厲的一句：
    “父親！父親你怎麽了！”
    “快來人啊，父親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