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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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釵兒聽的清楚,這半夜而來的竟然是東廠眾人,其中以十二為首。
    她以為十二是陰魂不散衝著自己來的,誰知卻是想錯了。
    先前蕊兒帶了金鳳兒逃離東廠之後,雖然事情並未外泄,但十二心知肚明,同時非常之心虛。
    如今雖然是孫公公掌管東廠,但也隻是掛名而已,比十二資曆深的幾個也都不在京內,如今東廠是他一手遮天,他躊躇滿誌地想要在太子李應麵前一展身手,為以後的錦繡前程鋪路,所以自然不允許有絲毫紕漏。
    之前是看在蕊兒也是同門的份上,且並不知道蕊兒的真正打算是帶了金鳳兒逃走,一時大意。
    出了這種大事,當然要即刻亡羊補牢,畢竟萬一給別人知道,再在太子麵前告上一狀,那莫說是以後的前程,如今他的小命能不能保住還在其次。
    十二一邊不動聲色一邊派出密探追尋,雖然東廠的探子們並非浪得虛名,但蕊兒畢竟也是東廠出身,很清楚該怎麽掩藏蹤跡。
    他們之所以來的這麽快,卻是托了另一個人之福,這人居然是慕容鳳枕。
    鳳枕畢竟是大理寺的人,突然出城本來就惹人注目,東廠的人追查了數日,卻在臨近村落之前追丟了,正山窮水盡之時,卻另有一點“奇遇”。
    如果說鳳枕追蕊兒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東廠的人追蹤鳳枕,恐怕勉強可以稱呼為黃雀之後,更有鷹犬。
    十二得知消息後,立刻馬不停蹄地親自追來,一路上他心裏懊惱極了,後悔自己為什麽突然的心慈手軟,居然沒有痛痛快快地把金鳳兒殺了了事,如今竟埋下這般禍患。
    隻不過在進到這偏僻小院的時候,十二心裏還是冒出一點狐疑,他有點吃驚金鳳兒竟會藏匿在這種地方,不過……畢竟是逃命要緊,一念至此,反而開始佩服金鳳兒的“能屈能伸”。
    他在喊人的時候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金鳳兒不出來,他立刻就要踹門而入。
    但在他話音剛落,就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冷冷靜靜地說道:“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麽拿人。”
    與此同時,屋門吱呀一聲給打開了,一道纖嫋的影子出現在門口,月光照著一張皎然如玉娟秀如畫的臉,她如水的明眸幽靜地注視著眾人,似笑非笑的,並不見半點慌張。
    十二定睛一看,確鑿無疑,頓時笑道:“你以為有人替你撐腰,就敢這麽跟我說話?你這賤人,這次叫你好好嚐嚐看我的手段!”
    此刻釵兒已經下了台階,她漫不經心地說道:“那我可要好好地領教領教。”
    十二眉頭一皺,心裏掠過一點狐疑。
    隻不過他滿心以為麵前的人就是金鳳兒,自然不放在眼裏,當即獰笑道:“這次你是插翅難逃……”說著張手抓向釵兒的肩頭,五指如鉤,如果給他扣住,肩膀上隻怕立刻就要出現五個血洞,他是故意地要給“金鳳兒”一點苦頭吃。
    釵兒不動不閃,眼角餘光瞟了瞟那鷹爪似的手,眼見十二尖尖的指甲叩到她的衣裳的時候,釵兒陡然出手。
    月光之中隻看到銀色的光芒猶如流星般閃爍飛舞,稍縱即逝,十二手背上一點刺痛,他的眼睛睜大到極致,突然間明白了什麽……也就是這一刹那的醒悟,讓他在百忙之中急往旁邊閃開了半寸!
    卻正是這半寸救了他的性命,手背上的痛才初初出現,頸間便像是給蚊蟲叮了一口似的!而這一“口”,距離他的頸間大脈卻是纖毫之差的微妙距離!
    也就是說若是十二在剛才反應稍微慢了一點,此刻他就會是倒地不起的那個!
    眼珠子幾乎要彈了出來,十二駭然地望著釵兒:“你、你不是……”
    目睹對方泰然自若氣定神閑之態,他後知後覺顫聲道:“你是、十七?”
    銀針在金釵的指間隱沒,她淡漠地看著十二道:“不巧了,確實是我。”
    十二的手捂在頸間,指間感覺到了一點沁出的血漬,也像是冰一樣涼,雖然知道十七極少在針上下毒,但這一刻他卻著實是怕了,尤其讓他怕的是自己剛才竟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他暗恨自己為什麽竟看走了眼!本以為是金鳳兒,誰知竟是十七!如果知道麵對的是十七的話,他自然會及早防備,絕對不會吃這樣大虧的。
    “怎麽可能……”十二喃喃的,“怎麽會是你?!”
    “怎麽不能是我,你不是來找我的麽。”金釵兒淡淡道。
    十二咬了咬牙:“我是來找那個賤人的!哼,若是找你,我剛才至於毫無防備嗎?”
    金釵兒看著他慘白的臉:“原來你是來找……那可奇了,你怎麽會以為我是她?”
    十二眉頭緊皺,磨了磨牙:“我的人追到這村子外就沒了頭緒,不過……有個人說她在這兒。”
    “是誰?”
    “一個相貌奇醜的女人,”十二眼中掠過一絲怒色,卻狐疑地:“她說有兩個女人住在這兒,都是美若天仙的,據說還是京內跑出來的什麽貴人……”
    在聽到十二前一句的時候,釵兒就已經明白了這告密的女人是誰。
    她意外之餘,不由笑了。
    十二道:“你笑什麽?”
    釵兒默然地看著他,他竟完全不知道,他要找的金鳳兒曾就在他眼皮底下。
    金鳳兒無法接受她奇醜的相貌,但這一次卻正是因為她的相貌,讓她躲過了一劫。
    隻不過果然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就算死裏逃生她也從不曾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地把十二等引到這兒來,難道是想讓十二把自己當成她一樣除掉?然而她實在太低估了自己,而且因為見識過金鳳兒的種種所作所為,可謂屢見不鮮,所以這次釵兒並不覺著吃驚,反而有一種“原來如此”“不過如此”的淡然。
    釵兒沒有告訴十二那個“相貌奇醜”的女人就是金鳳兒,她隱隱地有一種預感,她還會見到金鳳兒,她們畢竟是姊妹,這種從小開始的恩怨,還是得她自己親手解決。
    而對於十二,她也有一筆賬。
    將金鳳兒的事拋在腦後,釵兒道:“上次我去東廠,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說。”
    十二問道:“什麽事?”
    “十四哥被馮公公折磨,也該有你的份兒吧。”
    十二屏息,繼而極快地笑了笑:“十七,你當然知道,我們不過是奉命行事,公公讓我們做什麽就做什麽……”
    金釵兒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十二皺皺眉,有點演不下去了,但環顧周圍,他卻也不想再遮掩下去。
    這兒不是在京城,他麵對的不是有權有勢的威遠伯夫人,不怕得罪威遠伯乃至惹怒太子,這兒是荒郊野地,他身邊兒可還有許多的東廠之人,而釵兒隻有一個人。
    何況若是單論個人的武功,他甚至比釵兒更勝一籌,他又何必懼怕她?
    想明白這個,十二笑道:“好吧,你既然猜到了,也沒關係,我剛才也沒騙你,十四反叛,東廠自然容不得他,就算不是我動手,也會有別人,這也怪不得我。”
    十二這個人狡詐殘忍,東廠裏有些凶殘的令人發指刑罰也是出自他的“貢獻”,所以金釵兒先前才那麽問他。
    如今聽了他這麽說,釵兒卻也笑了,眼中卻浮出了淚光:“好的很!你承認了就好。”
    “你又能怎麽樣?”
    “我……”釵兒思忖片刻,正色說道:“我不會要你的性命,但我要留下你的手。”
    十二大笑:“就憑你?”
    話音剛落,他的眼神一變,與此同時身後幾個東廠的人也都看向旁邊的耳房。
    十二警覺地:“哦,原來你有幫手?”
    釵兒還沒說話,耳房的門打開,慕容鳳枕抱著腰刀走了出來,他舒展了一下腰身,說道:“什麽幫手不幫手,人家好不容易找了個睡覺的地方,你們偏偏過來攪擾,到底還有沒有王法了?”
    十二見是鳳枕,半是忌憚:“慕容少卿,你想怎麽樣?”
    鳳枕往釵兒身前走了兩步,道:“我沒想怎麽樣,可最討厭有人仗勢欺人,尤其是欺負一個女孩子,這可是太下作了。”
    十二皺眉:“慕容鳳枕,你真的要跟東廠對著幹?哼……你是不是太狂妄了。”
    他說著一抬手,身後幾個東廠的番子齊齊拔刀,森冷雪白的刀刃在月光下閃閃爍爍,原本平靜安謐的小院內頓時肅殺一片。
    麵對這常人都為之腿軟的場麵,鳳枕卻渾然不懼地笑道:“喲,你們有刀,難道我就沒有?誰怕誰?”
    正在此刻,卻是釵兒道:“都給我住手!”
    她走前一步,抬手摁住鳳枕正要拔刀的手,她看著麵前東廠眾人,雖然馮公公死了,但此刻跟隨十二來的都是東廠精銳,其中不乏她認識的麵孔。
    迎著眾人的目光,金釵兒指了指旁邊的十二,道:“你們都看清楚了,這個人,以殺害同門為樂,甚至馮公公的死也跟他脫不了幹係,如此不擇手段,無情無義,你們竟還跟著他?可想過以後會被他如何對待?什麽下場?難道你們之中有誰比馮公公更精明,有誰比十四哥更忠義?如果你們還有一點點良心,就給我退下!”
    在場的足有七八人,這些好手若是一擁而上,縱然是鳳枕跟釵兒聯手,拚盡全力,恐怕也隻是個玉石俱焚而已。
    但聽了釵兒這一番話,眾人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的臉上看到同樣的表情。
    十四畢竟是同門,而且十四不像是十二這樣狡獪無情,十四的遭遇,讓這些人之中的大半都為之寒心不忍,但畢竟是馮公公的命令,倒也無可奈何,但若說給十四用刑,卻是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唯獨身為同門的十二,非但沒有“兔死狐悲”之感,反而為討好馮英,踴躍地“同門相殘”。
    這已經是一層惡感。
    另一層,卻也恰恰是馮英之死。要知道馮公公再怎麽被眾人忌憚,畢竟曾是東廠之首,他可以有許多種死法,但卻不該死在自己人手裏。
    隻是十二勢大,眾人不敢得罪,如今聽了釵兒的話,頓時都沉默了。
    釵兒見眾人默然,便清楚局麵已定,當下走前一步:“你放心,慕容鳳枕不會出手,隻是我跟你,你敢嗎?”
    十二起初覺著鳳枕的出現很棘手,故而需要手下鎮住場子,此刻聽釵兒竟要跟自己一對一的,他自然大鬆了口氣,甚至覺著自己將討一個大便宜。
    眼珠骨碌碌一轉,十二卻仍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不願意跟你動手,隻是怕不小心傷了你的命罷了,萬一有人跟我不依不饒呢?”
    釵兒道:“生死由命,絕不怨人,慕容少卿在這兒,可以做個人證。”
    慕容鳳枕本就反對釵兒跟十二動手,如今聽了這個,更是心驚:“丫頭你……”
    釵兒卻不等他開口攔阻便打斷了:“我心裏知道,你看著就好。”
    鳳枕的心雖然給揪了起來,但對於十二而言,卻顯然是吃了一顆定心丸,這樣的話,就算他趁機“不小心”殺了十七,以後見了白檮也有話說。
    夜越發深了,月色卻更加皎潔,村子裏的犬吠聲不知何時都消停了。
    但若是有人靠近這偏僻的小院,就能看清楚院中極為詭異的一幕。
    幾道黑影默然林立在牆邊,但就在小院中央,卻有兩道人影你來我往,一道身影詭譎莫測,領一道敏捷輕靈,而在兩人身法最快之時,衣袂閃爍,月影下的身形錯落,幾乎分不清誰是誰。
    金釵兒跟十二交手已經過了半刻鍾了,而旁邊觀戰的鳳枕的心跳都幾乎停了。
    鳳枕是第一次見識金釵兒做為十七的樣子,平心而論,他實在驚心於東廠之能,或者說馮英之能,竟能調/教出這樣出色的人物,明明是個看著嬌怯怯的小姑娘,此刻卻如同一把薄而鋒利的絕世刀刃,每一次的起落都像是能取人性命,不,不是像,而是確實是能。
    但是同時鳳枕也看得出來,釵兒在十二麵前確實不占優勢。甚至在最初的時候,如果不是十二貓戲老鼠一般的試探,釵兒恐怕就要敗下陣來。
    她的身法本無可挑剔,奈何十二更勝一籌,起初的試探之後,十二便有些心定,他開始籌劃該怎麽漂亮地結束這個“局”。
    “十七,不要說我不講情分,”他縱身一躍,身法飄忽,口中卻好整以暇的:“我不想傷你。”
    金釵兒凝視著他那張神憎鬼厭的臉,尤其是那雙陰險的微凹的眼睛:“抱歉,我卻很想傷你。”
    十二冷笑:“不自量力,既然這樣……”他雙臂一振,飛身掠下,身形跟夜色融為一體,就如同一隻在黑夜裏捕食的夜梟!
    可就在十二掠下的瞬間,天地突然間一團漆黑!
    眾人的眼前什麽都看不清,鳳枕大驚,猛然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有一片烏雲掠來,把月光遮住了。
    此時大家都成了睜眼瞎,偏偏就在此刻耳畔卻聽見幾聲悶哼!其中明顯還有釵兒的聲音。
    鳳枕最是驚心:“釵丫頭!”
    他想衝過去,奈何他沒有黑暗中動手的本事,貿然施為恐怕誤傷到金釵兒,竟投鼠忌器。
    幸而那片陰雲隻是暫時的,很快月光重又灑落,院子裏又亮了起來,而在眾人麵前,釵兒跟十二麵對麵站著,兩個人誰都沒有動。
    鳳枕不知是什麽情形,但最擔心金釵兒的安危,正要上前,隻聽釵兒道:“別動。”
    她才說完,對麵十二開口:“你竟然……你……”
    他像是懷著巨大的恐懼,聲音在顫抖,打著冷戰:“不、不……”
    “晚了。”不等十二說完,金釵兒的手輕輕一晃。
    她的手勢曼妙,纖纖十指甚至像是輕輕地撫了一下鬢角的樣子,但隨著她的動作,隻聽十二一聲慘叫,月光下血花飛濺,十二睜大雙眼,他的雙臂頹然下墜,而他的雙腿軟塌,整個人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上半身搖搖晃晃,最終不可避免地往前撲倒。
    他看著不像是一個人,就如同是一個傀儡而已,是被人用絲線牽著才能動的傀儡,如今那牽線的人斷了線,他便重歸了傀儡的原型。
    鳳枕跟旁觀的東廠眾人看著這詭異的一幕,不由自主地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