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9 命運毫光

字數:5033   加入書籤

A+A-




    高高的幹草堆被一下午的太陽曬的暖烘烘的,姬明雪的鼻子裏全都是讓人感覺微醺一般的草香味兒。

    但是此刻園中少了四名少年的吵鬧之後,他不僅沒有睡得更好,反而慢慢地醒了。

    夕陽融金,化作一片並沒有什麽溫度的熾熱滾燙——一種奇怪的感覺。

    微微轉動一下脖子,有些昏昏沉沉地,大概是長時間正對著陽光睡覺被曬得,睜開眼,卻覺得視力有些模糊,視野裏好像總有一些紅色藍色的光斑,隨著眨眼或者移動目光而歡快的跳動著。

    然後他像貓一樣伸個懶腰,眼睛斜刺裏一覷,正瞧見阿雙也伸個懶腰,眼神不善地看著自己。

    姬明雪笑一聲:“你這蠢家夥莫不是想報仇?”

    阿雙似乎是聽懂了,張開碗大的嘴打了個獠牙戟張的哈欠,然後喵嗚一聲,大眼神中露出如人一般的蔑視來——竟然又是那帝王般睥睨縱橫目空一切的慵懶的毫不在乎的眼神,仿佛在說:人都是如此短視的嗎?一個破窩也值得吾動怒嗎?——阿雙大概記性不好,已經忘了姬明雪奪它“皇宮”時候的可怕殺氣,又或者說,它很好麵子,為了不讓其他的貓恥笑而假裝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來表示自己的胸懷,又或者說,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姬明雪鬆懈而露出破綻,然後一旦得著機會,就猛撲而上,重奪皇位……這是姬明雪所想象的。

    於是姬明雪再笑一聲:“真是開了智慧,若能長久下去,踏入修行道路,你豈不是要聚眾山水稱一方獸王了?”

    阿雙好似沒興趣聽這個霸占它地盤的壞蛋神神叨叨,隻是眯著眼放鬆地舒展一下身子然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睡著了——雖然現在的窩不如之前的好。

    隨遇而安。

    ……

    點點滴滴的紫色光芒自他的額頭中心釋放,整個怪石區域已盡在眼底,四個並肩的少年正有說有笑的前行,他便放下心來。

    遠方的太陽緩緩落下,他突然就想到這樣一件他從來都不願想的事——那就是,某一天當他也死了,也就代表著屬於他的那個時代徹底落幕了,本來還有雲歸陪他一起麵臨的,可如今雲歸留下了蒼雲驚鴻,去向未知,從此渺渺無音,隻怕今生不能再見了……

    沒有一個人還是當年所識的世間,太悲涼了。

    若是當著初零他們幾個孩子的麵,他倒也還能表現出一副躊躇滿誌慷慨激昂的誌氣樣子來,但當他一個人的時候,看看傷痕累累的雙手和胳膊,想想當年死去的兄弟和覆滅的四月,便再也提不起半分豪情來。

    隻有夜裏做噩夢驚醒的時候,他會確確實實地感受到自己的心髒還在有力的跳動,熱血還在沸騰,紫柩也依舊鋒利——自己也還能再上戰場,殺敵八方!

    因為那夢中是屍山血海,一腳踩下去都不知道粘上的血是從多少人身體裏流出來混合而成的,連風都裹著蒸發的血氣,無邊無際的紅色,呼吸全是血的味道,不過卻已經辨別不出來,那是殘忍的可怕的令人渾身戰栗的習慣。

    那些血告訴他,他不能逃避,那些亡魂鞭撻他,他無法選擇。

    可是沉沉黑夜總能讓他再次凝固下來。

    他黯然於一身衰朽之軀大概已經沒法兒做什麽了,隻能寄托必定青出於藍的後人了。

    “我果然老了麽……”姬明雪悵然若失,“報仇……”他又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

    這個時候,貓園的門被推開了,但姬明雪知道並不是他可愛的徒弟們。

    來者不加掩飾的靈氣清冽而鋒利,純粹而凝實,絕非泛泛之輩,姬明雪便無聲笑了:小小一個怪石,能有這樣的人物,也算造化了。

    於他而言,此等人物,縱然在怪石城算得上頂尖,卻也不過揮之即散的雲煙罷了。

    所有的貓都醒了,抬頭望去,隻見一身形修長白衣獵獵的青年雲步而來,正是如今須牙的院長,梟寞,也是梟千歎的七叔。

    姬明雪依然躺在幹草堆上,深深呼吸著草香味兒,對其視而不見。

    “嗬!”梟寞走到姬明雪近前,看到響尾時不由得驚歎一聲,“好大的貓!”

    響尾看了看梟寞,又看了看姬明雪,然後就跟看見鬼一般激烈尖叫著從敞開的大門跑了,然後園中一眾的貓也紛紛效仿,穿門越牆作鳥獸散,不一會兒就都溜了個無影無蹤。

    “我聽說災難來臨之前,人會無知無覺,倒是豬羊貓狗一類的蠢物能靈敏發覺。”姬明雪看著昏沉蒼茫的天空,語氣很平靜。

    梟寞大大咧咧地坐在姬明雪左下的雜草上,笑道:“小小怪石居然藏了一尊真神——我自恃在怪石本土靈師之中,絕無人能比我再強了,可我感覺不出你的靈息,哪怕是一絲一毫,並且,直覺告訴我,你太強了,強到讓我覺得我此行的目的都變得可笑,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對小小一個梟氏感興趣——敢問閣下是何方神聖?又為何埋名於此?”

    梟寞心中開始對梟鳳遠產生了疑惑,同時本來對梟千歎的那一點擔憂之心也放下了。

    “年輕人你可真是幽默,你見過一身羊膻味兒的真神嗎?”姬明雪坐起身來,與梟寞對視一眼。

    在姬明雪眼中,梟氏不存在什麽秘密,一切都是纖毫畢現,尤其是曾經雲歸就棲身其中,所以他一點兒也不擔心梟寞的造訪會有什麽不可控製的影響。

    梟寞看到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後,默不作聲地咽了口唾沫,道:“羊膻味兒倒是沒聞著。”他深吸一口氣,“血腥味倒是濃得很。”

    “也不錯,我一個老獵戶,這大半輩子下來也著實殺了不少獵物。”姬明雪道。

    “我說的——”梟寞停頓一下,然後揪下一根幹草來放在嘴裏嚼了嚼,勉強壓下心中極度震駭,“是殺人。”

    “你這小子真是不會說話,老頭子我一生老實本分,怎個敢做殺人的勾當?”姬明雪的眼神已經開始冷了。

    梟寞思量一番,便實話實說,“我曾有幸得到過一位相師的傳授,懂得人眼都帶命運毫光的事情,所謂眼中的命運毫光,是人一生經曆的縮寫外放,非得秘法之人不得見,不同的人命運毫光的明暗程度也不一樣,王侯公卿大商巨賈等大富大貴之人的命運毫光明如星月,乞丐貧民等窮苦之人的命運毫光暗如螢光,但還有一類人,眼中命運毫光比王侯公卿還要耀眼,那就是殺人如麻的人,多是戮命千萬的將軍惡匪一類。”梟寞侃侃而談,“而我觀閣下之眼,毫光大盛如豔陽高照……恐怕手下屍骨累累已不可計數。”

    姬明雪沉默半晌,心道:且不論這小子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什麽眼中毫光,但自己當年統兵征戰的時候,確實殺了不知道多少人,並且有相當一部分是重嶽兵士,遍觀史冊,四月與重嶽的衝突是時常發生的。

    “不要拐彎抹角地廢話了,明說吧,來此何為?”姬明雪抬頭看著天空中的一隻飛鳥,冷聲道,同時也在暗自揣度思索,今日此人作為梟鳳遠的打手而來,等下若是動手,用幾分力氣才不會至於一下子就把他打死——畢竟,這小子看起來年紀輕輕便有了不錯的修為,扼殺這樣一個天才,有傷天和不說,他本意也沒想著殺人,純粹就當日子乏味正好拿他解解悶。

    這輩子殺人太多了,能放過一個是一個吧。

    “人心最是難測啊……”梟寞長歎一聲,心道:像此人這樣武力通天視人命如草芥的人又怎麽會跟小小的梟氏過不去?那豈不是自損身份?哈,梟鳳遠啊梟鳳遠……

    梟寞本就不是愚笨之人,結合種種情況來看,他已經明白的七七八八了——梟鳳遠大概隻是知道眼前這老頭兒有些本事,卻根本沒料到這老頭兒的本事大得沒邊兒,誤以為以自己的修為,能絕對壓製對方,殊不知,天壤之別。

    “不過。”梟寞緊接著又道,“前些日子梟氏的劇變確實與你無關嗎?”這世間從來就多出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總有些不可能會是可能,所以他覺得還是問這麽一句的比較好。

    反正已經來了,而且對方在自己進入貓園的那一刻起就封鎖了空間,是禍躲不過,與這般強者麵對麵,恐怕代青昀也攔不住他暴起殺人,既然如此,還不如先混個明白。

    姬明雪覺得好笑,“看你問得這麽直白,我也不兜圈子,就算重嶽的空寂衛,我也是看不上眼的,何況一個怪石梟氏?”

    “好,那我就信了!”梟寞說著就仰身一頭紮進幹草裏,“現在輕鬆了,這破事就這樣吧,不管了不管了……”他自言自語道,雖然知道自己大概應該也許可能是被梟鳳遠玩弄了,但他此刻想的卻不是報複,而是最後一次原諒。

    他是個憊懶的人,連報複都懶得。

    其實,梟寞本就沒什麽心思來查證關於梟千裏的事情,聽到眼前老頭兒的否認,他也就管他真偽而樂得順坡下,至於從前的兄弟情深——大概在那件事之後也隻能是回憶了。

    但為什麽還要來此一趟呢,隻是借此機會,來看一眼那棵小時候經常圍著做遊戲的萬傷樹,他也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就曾在那棟遠處安靜佇立著的那座閣樓前飛針走線為他繡著衣服和鞋子,看著那閣子,仿佛陽光照在母親年輕的帶著笑意的臉上的樣子還曆曆在目,可事實上,母親已經逝去很多年了。

    思念至深,一向隨心所欲吊兒郎當的須牙院長,這一刻隻是個悲傷的孩子。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