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瘦青年突然被人一拍，受到驚嚇猛地縮了下脖子。

    回頭後便看到提著熟料袋的李奧，從袋子中物品的輪廓，以及兜裏響個不停的手機，消瘦青年順理成章地猜出了李奧的身份。

    “不好意思，情緒有些激動，沒注意到。”消瘦青年擠出一個笑容，趕忙拿出自己的手機掛斷了電話，“一共多少錢？”

    青年說話時一口京片子的味，在這洛城市著實少見。

    而李奧則被這個年輕人的手機吸引，那居然是一部按鍵手機。

    這可真稀罕。

    當代年輕人中竟然還有沒被智能手機寄生的異類！

    在心底感歎了一下後，李奧回道：“46。”

    46塊隻是純粹的商品價格，李奧覺得跟眼前這人還算有緣，都是一塊倒黴的人，幹脆免了他的跑腿費。

    不曾想下一秒對方就露出了那種聽到天文數字的表情，微微瞪大的雙眼看向李奧時，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惱恨奸商的眼神。

    他打量了一眼李奧那橫豎都比他長的身軀，環顧了周圍安靜無人的環境後，小細胳膊不情不願地接過了李奧手裏的熟料袋。

    他的掙紮和憋屈完全流露在外，別人就算不想知道也難。

    李奧心說我做學生的生意已經很平價了，這都嫌貴的話，多半是手頭特別緊吧。

    結合此前消瘦青年抱怨麵試失敗的話，李奧推測他大概率是個畢業即失業的大學生。

    看著青年的一雙手在背包裏遊離，掏出一張張頗有些年頭的紙幣，李奧忽然說道：

    “哥們，相逢即是有緣，同是天涯倒黴蛋，這次就給你免單了。”

    “啊？”那青年不禁揉了揉耳朵，“免……免單？”

    俗話說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青年自覺倒黴蛋一個，天上就算真的掉餡餅也不會落在自己懷裏。

    但……手裏拎著的商品不是假的；麵前這大個子正派可靠的麵容和坦然的笑意，著實難以讓人對其進行惡意的揣測。

    “咱倆……應該沒見過吧？”青年問。

    李奧搖頭。

    “那……我可不是兔爺兒，也接受不了同……同……”青年後退半步，警惕道。

    “想哪去了。”李奧說，“你剛才那些話我都聽到了，就是看你倒黴過了頭，，我這個更倒黴的倒黴蛋就想著今天幫幫你，明天也有人能幫幫我。”

    聽聞此言，青年微怔，今天他無緣無故被乞丐追了幾條街，又挨罵，又挨打，還被性別歧視……麵對這一切他都挺過來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此時此刻自己竟然被一個年齡相仿的同齡人……所釋放的善意給弄的淚珠子都差點掉下來。

    李奧見對方突然紅了眼眶，還一個勁的盯著自己，身上不由得蹦起一片雞皮疙瘩：

    “就算你這麽深情的望著我，也不會改變我寧折不彎的性取向，你還是另尋高0吧！”

    “去去去，我這感動勁全都給你敗沒了！”青年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揉了揉眼，“說起來，你自稱比我更倒黴的倒黴蛋，聽這意思社會上的挫折也找上你了？”

    說著，他抬著下巴指了指剛才狂踹的電線杆子，“這些事兒啊，他不能憋著，說出來對身心都有好處，正好還有我這個傾聽者；你就撿些能給陌生人說的事往外倒倒吧。”

    李奧猶豫了兩秒，想著自己跑那麽遠就是為了發泄情緒，而且藏在心裏的一些話偏偏能毫無顧忌地對陌生人傾述。

    於是他往胡同的牆麵一靠，把肚子裏那些對渣爹的抱怨一股腦的都了出來。

    這一刻，他仿佛是愛嚼舌根的七姑八婆，將他父親當年那些離譜至極的操作一一細數出來。

    就連李奧自己都詫異於過往的那些事，竟然纖毫畢現的記錄在他的腦海裏。

    “原來我竟然這麽記仇嗎？”李奧內心感歎連連。

    而作為傾聽者的青年聽得有些呆了，從李奧的話語裏他能夠感受到對方無比向往著一個普通的家庭——這個家不必多麽富有，隻需要一個有擔當的父親，慈愛的母親，些許叛逆弟弟或者妹妹……

    除了沒有弟弟妹妹外，青年正是在這樣一個家庭中長大，他從來沒想過視以為常的，居然是別人一生的夢想與追求。

    他陷入了深深地沉思當中，期間李奧也談到了他在生意上遇到的困境。

    雖然他很想幫李奧一把，但是他自己都是無業遊民，談何幫忙？

    “要不這樣！”青年突然說道，“這袋子裏的東西還算是我買的，不過我不給你錢；而是作為我替你打廣告的工資怎麽樣？”

    “打廣告？”

    “對，我就是學這專業的，業務能力你大可放心。”

    青年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卡片，李奧一瞅，居然在上麵看到了自家超市的名字！

    唉？我什麽時候做過這種……卡片廣告？

    李奧還在腦海裏努力檢索，就聽青年接著說：“我看這卡片就不錯，款式新穎，製作精良，排版也挺專業；後續批量製作也不用你花錢，改天我去學校蹭一下就成。”

    他那認真的模樣顯然不是在說場麵話，李奧趕緊打住：“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那邊情況特殊，近些天有連環殺人犯在周圍流竄；如果有人因為這個廣告而遇害，那掙再多錢我也花不踏實。”

    “連……連環殺人犯！？”青年抬頭看了眼昏暗的天色，“那你晚歸會不會有危險？”

    他跟李奧想法相近，若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其他人遭受危險，那就是一輩子忘不了的痛。

    “確實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李奧看了眼時間，“跟你說這麽半天，心裏果然舒服多了。我叫李奧，交個朋友吧。”

    李奧朝他伸出手掌。

    青年立刻握了上去，笑著說：“我覺得你之前說得對，咱倆就是有緣！對了，我叫陸小千，你叫我小千就成。”

    “嗯？陸小千？”

    李奧頗為訝異，這名字他耳熟啊，跟童年神劇《魔幻手機》的男主同名……想到這，他忽然意識到電視劇裏的陸小千，似乎也住在陸家胡同。

    這麽巧的嗎？

    李奧不禁多看了陸小千兩眼，還真就跟記憶中的那個虛擬人物有六分形似和九分神似，尤其後者那種心懷正義卻無力釋放的模樣，與其尤為相似。

    “希望你能早日遇到你的傻妞吧。”李奧道了一句祝福。

    “傻妞？”陸小千不明所以，想著李奧應該是在祝福他早日遇到相伴一生的人吧，畢竟戀人之間經常出現‘傻丫頭’之類的稱呼，他便笑著回應，“你也是哈！”

    隨後兩人分離，李奧騎上他的摩托車向家中駛去，期間他再次進入了一條滿是濃霧的街道，“這是什麽鬼天氣啊？”

    由於可見度極低，李奧隻能小心翼翼地慢慢行駛，等他回到朝陽街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不過他的心情比起離開時好轉許多。

    不過剛到家門口，他便再次罵起了老天爺。

    萬事俱備的大門口赫然躺著一個邋裏邋遢的人，他本以為又是那個渣爹，接過走進一看，確實一個醉醺醺、數未謀麵的……乞丐。

    李奧是從他的裝扮推測出他的職業的，那一身粗布麻衣外加布丁，比在脖子上掛個牌子還要能夠證明身份。

    說起來附近還有一座影視城，穿成這樣也有可能是裏麵出來的演員。

    但那人手中握著的殘缺雞腿和那一身怪味，簡直就是他作為乞丐的工作證。

    “喂，喂喂！”

    聽到李奧的聲音，乞丐揉揉朦朧睡眼，抬起頭瞅向李奧。

    李奧這才看清這乞丐年齡不小，滿嘴胡須還是白的，揉眼的手掌還缺了一個手指。

    “你叫我幹啥？”老乞丐理直氣壯地問。

    “大爺，這是我家門口，你說我幹啥？”李奧見他麵色紅潤，說話聲音中氣十足，整個人的精氣神比陸小千還好，根本不想是個乞丐。

    “原來如此，那還不趕緊開門？”老乞丐拍著超市的卷簾門說，“外麵霧氣那麽大，你該不會是想讓我這個老人家露宿野外吧？”

    李奧環視一圈都沒看見霧氣，心想我又碰到個無賴？

    老乞丐的無禮讓他有些生氣了，抬起手就要趕他走。

    這老頭有手有腳的，身體好倍兒棒，隨便找個工作都能養活自己。

    “我的同情心可不是留給這種懶漢的。”

    結果他輕輕一推，老頭卻紋絲不動，身體比年輕人還結實。

    現在是法製社會，李奧不好動手，無奈地說：“大爺，你從哪來回哪去好嘛？”

    “我老人家倒是想回去，要不是路上那些霧氣太離奇，我才不樂意呆在你這怪地方呢。”老乞丐癟著嘴說。

    李奧才不信他的說辭，“你真不走？”

    “不走不走！”

    “行，那你進來吧。”李奧打開了卷簾門。

    “今天不管你說什麽，老乞丐我都不……等等，你願意讓我進去？”老乞丐詫異地瞪著李奧的背影。

    “萬一你被殺人犯弄死了，作為最後接觸者的我，肯定會被調查。”李奧打開玻璃門，順手開了燈，“我本來就被一堆破事纏身，可不想惹這麻煩。進來吧。”

    老乞丐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滿臉驚奇，喃喃道：“我洪七一生遊曆天下，皇宮我都不止一次的逛過，自認見多識廣；可直到今日大開眼界，方才曉得我是井底之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