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雲風不耽擱，趕緊站起來，鞠躬道歉。

    “師叔，抱歉，是我多嘴了。”

    小嶽和燒餅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嚇得也趕緊站起來，陪著唐雲風鞠躬。

    唐雲風知道自己確實說錯話了。

    因為一看到孫悅的臉色，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於慊是石先生的頂門大弟子，一身手藝也全是老先生教的，屬於正經八百的徒弟。

    但孫悅不同，他是半路帶藝入門。

    跟郭德剛拜三爺一樣，隻是得個師門名分而已。

    這在傳統行當裏，是會被人看輕的。

    不說孫胖子，隻說郭德剛。

    當初拜師之前，反對態度最強烈的是誰？

    三爺前麵徒弟中的幾位，也就是郭德剛現在的某些師兄們。

    原因很簡單。

    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徒弟，憑什麽跟你這種野路子混出來的人當同門？

    你算老幾？

    你有什麽資格當我師弟？

    就是這種意思。

    這在相聲門，可不止三爺門下會這樣，整個行當從古至今，很多人都這樣。

    哪怕他自己。

    如果那麽多年前，沒有跟在郭德剛身邊學過幾年手藝，打下的基礎。

    那他也得算帶藝入門，估計也會有人不服氣。

    不過，郭德剛並沒有多問多說，而且他還占了一個開山大弟子的身份。

    自己才是最早入門的人，其他人都是後來的，誰敢有想法？

    當然了。

    以於慊的性子，倒應該不至於為難孫悅。

    可孫悅是誰？

    別看他才26歲，但也是打小在相聲門裏長大的老江湖。

    這些事，他能不懂？

    混得好，許能被人高看幾分。

    可他現在混得並不算好，登門也隻有自己求人家的份，沒有人家求自己的份。

    眼下至少吃穿不愁，又何必去受那些可能存在的憋屈呢？

    所以按照常理，如果不是於慊主動招呼，或是遇到什麽特別的事情。

    那在於慊家，一般是不可能見到孫悅的。

    江湖啊，無處不在！

    牛皮無義行，真不是隨便說說的。

    現在唐雲風，這一留神，當麵問出這話。

    那是打人家臉，揭人家短的無禮之舉。

    甭管人家是不是長輩，擱誰心裏都不會舒服。

    師兄弟三人，躬著身子，不敢抬起來。

    終於，停頓了幾秒後。

    便聽孫悅道：“都彎著幹嘛，坐吧！”

    唐雲風暗吐一口氣，還好孫悅沒有跟自己較這個真。

    旋即，帶著兩位師弟重新坐下。

    眼前的孫悅臉色恢複了正常，繼續埋頭在袋子裏找吃的。

    “說吧，你們找我什麽事兒？”

    這次唐雲風心裏加了小心，不敢直奔主題。

    “師叔，我今天來，是想讓我師弟嶽芸鵬，認識一下您。”

    屁股剛挨著凳子的小嶽，頓時傻眼。

    什麽情況？

    你們高人聊天，怎麽會有我的事情？

    這個時候不能傻，最好讓孫悅瞧得上眼。

    唐雲風很隨意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他一下。

    小嶽頓時醒過神來。

    哪怕自己弄不明白，也還是站起來拱手。

    “哦，對，師叔。”

    孫悅可不是小嶽，而是人精。

    結交人情，也不可能跑到動物園裏來結交的呀？

    這幾個年輕人還是有事。

    而且聽唐雲風這麽說，他知道這回的事情，八成是跟這個小胖子有關。

    孫悅終於從袋子裏找到自己滿意的零食雞爪子。

    一邊啃，一邊打量著小嶽。

    可沒看幾眼，心裏有些納悶。

    因為小嶽一副傻愣愣地模樣，沒有看出來什麽特別的。

    看不明白就不看了，轉頭看向唐雲風，也不說話。

    唐雲風道：“師叔，那個，我其實是想請您指點一下小嶽的手藝。”

    孫悅聽聞，依然不接話茬，滿臉戲謔的看著唐雲風。

    “好吧，其實我是想請您幫他量活。”

    老江湖，果然沒有一個是笨蛋。

    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什麽一見鍾情，當即來電的戲碼。

    唐雲風隻能道出來意。

    孫悅臉上露出似有似無的笑意，道：“嗨，繞得這十八裏地。”

    唐雲風賠著小心：“要不說您是師叔呢，厲害！”

    馬屁拍的很尬。

    “怎麽個意思，具體說說？”

    “就是能不能請您加入德芸社，當我師弟的捧哏？”

    孫悅問道：“老郭教你說的？”

    “呃，我師父當然也希望您來，這您肯定是清楚的。”

    唐雲風雖然不清楚郭德剛和孫悅目前的私交情況，但他肯定倆人有聯係。

    不說別的。

    三爺跟石先生是搭檔。

    那兩人門下弟子接觸的機會很大，而且孫悅跟郭德剛認識也早，在師門內的處境也差不多。

    所以唐雲風在賭這裏頭的概率。

    孫悅吃著東西，點頭道：“嗯，老郭是跟我提過，不過沒說具體怎麽安排。”

    唐雲風聽聞一喜：“那師叔您的意思呢？”

    一個雞爪子進去，沒幾下就隻剩骨頭出來了。

    孫悅將骨頭一吐，搖頭道：“不去。”

    唐雲風一愣：“為什麽？”

    “怕餓死。”

    “不會的，師叔，咱們班子現在已經冒頭了，很快會火的。”

    孫悅沒搭理他，隻顧自己啃雞爪子。

    終於，啃完兩隻，他嗦了一下手指頭，下巴一抬，朝圍欄努嘴。

    “你看到那頭大象了嗎？”

    唐雲風順勢一瞧：“大的？”

    “不，那頭瘦的。”

    “看到了，怎麽啦？”

    孫悅眯著眼睛，悠悠地道：“五年前，我就說過它能胖。”

    唐雲風一聽，當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說火就能火呀？

    我還說它能胖呢，可它胖了嗎？

    唐雲風又道：“師叔，現在情況確實有些不一樣呀。”

    “唉，你們呀，太年輕了，等再熬上幾年就會明白的。”

    “您看最近的新聞報道，許多都是關於我師父和德芸社的。”

    “這不是誰家班子的問題，是現在整個相聲市場的問題，你懂嗎？這麽些年來，有哪家相聲班子走得遠的？”

    見唐雲風還待勸說，他又道：

    “我自己跟一幫朋友，經常出去走穴，你知道嗎？”

    唐雲風當即點頭：“我知道，藝馨社。”

    孫悅一愣：“咦，這名字不錯呀，我最近正為這個頭疼呢！”

    唐雲風：“”

    完了。

    藝馨社好像是09年才成立的，眼巴前他們還隻是票友性質的演出隊。

    自己這給提前泄露了。

    說話如潑水，有出無回。

    唐雲風一抬頭，睛空萬裏，半點沒有打雷的跡象。

    呃，貌似自己也不是頭一回幹這事。

    愛誰誰。

    突然得了一個滿意的名字，孫悅也不接前話，隻在嘴裏反複念著。

    最後，臉帶喜色道：“嗯，確實不錯的名字！”

    說完，竟然站了起來。

    “行了，就這麽著吧，我得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