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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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從地下拖帶出來的人頭骨表麵,殘留著破碎不堪的頭皮,森白的骨麵黏糊著塊狀黃膩的皮下脂肪,頭皮上墜著一撮沾滿灰塵的黑發絲。
肉紅色軟體生物將帶有頭皮的人頭骨吸入嘴裏,發出吧唧聲響,同時嘴部的軟體不斷收縮下凹著,如同人在吸食骨髓般,雖然它們沒有表情,但是也能感覺到人頭骨對於它們而言,是一種美味。
“等等!吸食人腦!大蚯蚓!”
“我靠!這是蝹!還這麽多!”我心裏突然一緊,想起來金石玉微錄中有唐家先輩曾經提到,地下有種生物,名叫蝹,長得像大蚯蚓,有肉紅色和黑褐色兩種,常年吸食地下棺木中的死人腦。幼年期吸食死人腦不多,身體大部分為黑色,當吸食足夠多的死人腦後,屍液、腦液和血液漸漸在體內沉澱,蝹便變成肉紅色,相當於正值壯年。
蝹這種東西,不止唐家人夥頭子遇到過,陳家、張家的人也都遇到過。張家醉心煉丹術,蝹對於他們而言是一種上好材料,可以煉成屍蝹丹,服用後能夠讓活人散發屍氣,全身一股屍腐味,夥頭子時,如果不是遇到特別厲害的莊主,就算不小心將莊主弄醒,隻要不移動,莊主也找不見夥頭子的人,在墓裏逛蕩一段時間後,便會重新躺下,所以屍蝹丹相當於一件迷彩衣,讓夥頭子更加隱蔽安全。
然而,張家的屍蝹丹數量非常稀少,如果不是夥一些大頭子,很少拿出來服用。其原因不在於煉製技術有多複雜,而是蝹不太容易抓到,有時候處理不好,喪命都很常見。
蝹畏火是相對的,如果夥頭子遇到一條蝹,直接用葉鋒(巴蜀黑話,指斧頭)砍在它的脖子處,蝹很難殺死,趁著它掙紮之際,用煤油燈點燃它的頭部,火燒完頭部後,因為葉鋒刃麵吸熱擋火,竄到葉鋒便會停下,這時蝹就死透了,可以帶回去高價賣給張家或者交換一些丹藥。
但這種遇到單隻蝹的幾率不大,蝹經常群居在墓葬裏,所以一般遇到便是一群。麵對一群蝹若是用火,可能最多燒死眼前的幾隻,蝹被燒焦的味道對於蝹這個群體自身而言,有著很強的刺激性,會讓這些怪物興奮起來,變得更加凶狠。對於解決群蝹的辦法,除了金石玉微錄有記載外,大量的典籍都有記敘,如宋代李石編寫的《續博物誌》裏提到:“若欲殺蝹,以柏東南枝捶其首”。
“嘶嘶!”一條條蝹如蛇般纏繞著柏樹樹幹,旋轉蜿蜒著向我爬來。
“東南枝。。。東南枝。。。”我嘴裏念叨著,小心翼翼地向柏樹東南枝幹攀去,眼見著蝹離得越來越近,用東南枝擊打蝹的頭,就真的可以殺死蝹嗎?我內心充滿了忐忑。
“哢嚓”一聲,突然感覺身下一空,柏樹樹枝發出一聲脆響,我徑直掉入蝹群,腥臭的氣息熏得眼淚直流。
頭頂一大團黃綠色黏稠的膿液從頭發裏流出,順著臉龐滑落,我強忍著惡心,抬頭怒視著大張著嘴,直立著身子的蝹。
“來啊!”我大聲怒吼道,越是危機時刻,越要拚盡全力,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可能因為憤怒,一股熱量從胸口的朱砂痣湧出,順著手臂蔓延,中了蛛毒的胳膊漸漸有了感覺。
“媽的,鬼畜生,上來啊!”我將手掌用力在柏樹枝的尖頭一抹,木尖劃破皮膚,鮮血順著柏樹枝流淌,滴答在地麵的人頭骨上,蝹群受到了刺激,發出刺耳的尖鳴。
“砰砰砰!”我拚命地揮動著柏樹枝,但凡有探頭過來的蝹,便狠狠的砸擊它的頭部,有的蝹被捶中後直直的倒在地上,濺起一陣灰塵,有的蝹搖晃著腦袋,緩緩向後退縮。
漸漸的,我陷入了群蝹的包圍,尖嘯環繞,血味與腥氣夾雜,讓人喘不過氣。
“嘶啊!”耳邊群蝹的嘶吼聲越來越大,我用力揮舞著柏樹枝,擊打在蝹身上的反作用力震得手臂發麻。冰涼的腥風撲麵,我知道,我馬上便會被這些鬼畜生分食掉。
“啊!”我仰頭怒吼,將柏樹枝捅入到正麵咬來的蝹的嘴裏,頂得它腦袋上由內而外鼓起一個肉紅色的亮包,蝹瘋狂掙紮著,身軀在地麵掃動不已。
“哐當!”一聲銅鑼鼓敲擊聲從我身後的柏樹林中響起。
“嗚嗚嗚!”幽怨淒厲的女聲在樹林裏飄蕩。
“咿呀呀呀!”似嬰兒啼哭,又似奸笑,聲音由遠及近,快速移動著,難以捕捉方位。
上一秒還喧囂不止的柏樹林,此刻陷入了死寂。
群蝹全部豎立起身子,如響尾蛇般直直望向我身後的黑暗,不遠處互相蠶食的蜘蛛與鴞也停止了動作,黑白相間的蜘蛛爬在地麵一動不動,鴞則倒立在柏樹枝頭,歪曲著脖子,向我所在的方向注視。
我深吸一口氣,此刻的內心,早已忘卻了恐懼,更多的是激動與不解。就在剛才咿呀怪聲響起時,我的腹部突然一動,好似什麽東西裂開了似的,緊接著,一股熱量從腹部直衝頭頂,再由頭頂傳向四肢,隨著熱量的蔓延,我耳朵聽見的越來越清晰,眼睛看見的越來越細致,就連空氣中飄散的蜘蛛身上的絨毛,微微反射著樹林裏血紅色的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種感覺,我隻在小時候六歲時,第一次讀完金石玉微錄後短暫的體會過,耳目縱通,身體發輕。曾經詢問過家中長輩,無一不是歎氣,說什麽黃泉之上已無法,世道已變,讓我別去在意,過不了多久這種感覺便會消失。的確如長輩們所言,這種神奇的感官大概維持了不到一個月,便再也沒出現過,甚至在我之前夥頭子遇到生死危險時,也無任何變化。
但就在剛剛,這種感覺,再次出現了。
家中長輩們雖然不願提及,但我從小學習能力不錯,喜歡看書,也愛與其他家族的小孩兒玩耍。漸漸得知,他們很多也有類似的感受,隻不過不是我唐家這種感官上的極大增強,而是其他方麵。
就我知道的來說,陳鵬小時候讀完陳家祖傳的《江湖海底》一書後,便覺得祖屋的骨笛在召喚他,那段時間,他能用骨笛吹奏各種短促的樂曲,聽起來有點像命令,地上地下的昆蟲走獸都會跑出來見他,聽他指揮。而周慕兒小時候看完周家的《轉蓮煥生經》後,就像一個行走的催化劑,走到花叢中,群花便開始綻放,走到果樹下,各種水果便快速成熟,好似充滿了生命力。不過他們的感覺也隻是維持了一小段時間便消失了。
後來通過翻閱大量的古卷,將金石玉微錄反複琢磨研讀,我明白其實這種別樣的感覺是唐家的傳承,名為金石玉微法,可以強化己身,極大的優化人體的五感,讓身形敏捷,配合使用出金石玉微錄中提到的一些暗器技法和驅邪方術,這類暗器技法和驅邪方術被記載在金石玉微錄裏非常隱秘的角落中,被家族裏許多長輩認為是胡言亂語不可信。
其實陳鵬與周慕兒感受到的,應該也是他們家族中的秘法,不過這些秘法好似受到限製般,隻有短暫的體驗期,從此往後便化為記憶中虛幻的回想了。
除了巴蜀地區七大家族有流傳秘法外,其實我國廣大的土地上存在的秘法有很多,隻是在於人們如何是辨認。就如同唐家的金石玉微錄,本身是一本記載各種機關暗器、墓葬形製的雜書,讀完後能辨陰陽、看風水、識墓葬、解機關,好似掌握了不得了的技能,實際上這些都是所謂的術,也就是如何去用。比如學周易的人,更多關注的是占卜預測,學習風水的人更多關注如何選一個好陽宅陰宅,學習相術的人更在意人的麵相以測吉凶,諸如此類,皆為術法,而非道法,皆為用,而非體。
道術,道為核心根本,術為外用,所以看待古代流傳下來的事物時一定要盡量回歸到道或體上,而不是將目光盯在術上。
還記得,爺爺從黑山穀回來後,老是念叨著一句,黃泉之上,道之不存。之前一直不解其意,雖然現在依舊不懂,但總感覺離理解明白更近了一步。
沒想到,充滿邪性的咿呀怪叫,竟然激發了我身體內金石玉微法的再次運轉。
“嘩!”我輕輕一墊腳,空氣中留下一道黑影,人已躲入一旁高大的灌木叢中,側耳細聽,除了尖細的怪叫與哭喊外,還有密密麻麻的步伐聲,似乎一大群人整齊的向我這個方向走來。
“難道是陰兵?”我思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