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螻蟻(李定國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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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娃,過了眼前這片兒山穀,往西走二十裏,就是河曲縣城,去了城裏,爺給你買糖葫蘆吃。”
    “好的咧,爺。”
    五歲的黑娃趴在輛裝滿小米的大車上,大車跟著群衣衫襤褸的流民,碾過驛道上的荒草,吱吱呀呀往前走。
    兩頭骨瘦如柴的騾子打著響鼻,磨磨嘰嘰不肯向前走,後麵須發花白的老爺子揮舞馬鞭,抽打在懶驢屁股上。
    “駕!”
    兩頭瘦驢子極不情願的往前小跑一陣,又開始磨磨嘰嘰。
    “爺,別抽它了。”
    因為入夥前一直給東家趕馬車,對偏關縣周邊路況很熟悉,黑娃他爺老黑子在闖軍中成了長家趕車的馬夫。
    老馬夫嫻熟的揮舞馬鞭,不管是給闖軍幹活,還是給之前的東家幹活,有口飯吃就行。何況他現在不是一個人吃飯,他的孫兒黑娃死了爹娘,需要他來養活。
    跟著闖軍就有吃的,當然最後可能自己也成了吃的,不過這種事情現在很少發生,流賊攻破偏關縣後,又在晉西北搶了一圈,現在布袋裏都裝滿了糧食,沒人再想著吃人了。
    黑娃就這樣趴在驢車上,跟著流民到處亂走,從陝西渡過黃河來到山西,然後再從山西回到陝西。
    和黑娃這樣的孩子,大冬天跟著大人們在黃土高原上走山十天半月,不是累死就是病死,最後被丟進溝溝壑壑,連個草席都沒有。
    對了,前麵不是說了嗎,大家在一起久了,而且也不缺糧食,所以現在都不興吃人肉了。
    黑娃還活著,多虧了他爺爺老黑子。
    “爺,我爹娘埋在哪兒了?”
    老黑子手裏馬鞭顫抖了一下,脫口而出道:“風水寶地,陰陽先生說咱老李家要出個大元帥。”
    黑娃屁股跟隨驢車上下顛簸,抖得他胃裏的疙瘩湯都快要吐出來。
    黑娃沒聽他爺滿口胡謅,隻把刀鋒一般的眼神射向道旁兩具幹枯屍體。
    屍體光溜溜的,衣服鞋子被前麵的流民剝走,沒有肚子,臉也凹了下去,兩個眼珠子也讓烏鴉叼走,萬幸今天這股流民沒餓到去吃人。
    黑娃想到去年渡黃河時爺爺擺渡的羊皮筏子,那玩意漏了氣也是這樣子。黑娃想到了他死去的爹媽,爹媽會不會也這樣死去被人扔在路邊,讓野獸烏鴉啃食,最後變成骨頭棒子。
    “我親手埋的。”
    老黑子揚起鞭子,又打了騾子兩鞭,回頭對孫子說。
    黑娃的爹媽萬曆四十七年就死了,那年榆林大旱,榆林總兵官帶兵援遼,跟著護國公去打建奴,榆林兵前腳走,驛站鋪兵後腳就開始鬧餉,四處搶掠,逼著榆林府發餉,帶頭的便是這位闖王李獻忠,當時他還是個驛丞,並不缺缺吃喝。
    不過萬曆四十七年前後,大明南北,認為自己有機會霸天下取代朱家的梟雄大有人在。
    土司可以造反,飛虎將軍可以造反,白蓮教可以造反,驛丞為什麽不能?
    這可能是就是李獻忠造反的原因吧,畢竟闖王當時消息靈通,對大明草莽遍地的情形,比深居宮中的萬曆皇帝要多。
    黑娃他家住在榆林驛站附近,算是小康之家,驛卒鬧餉當天,他爹媽莫名其妙成了刀下鬼。
    那年黑娃才一歲。
    這時,路旁掠過一隊隊馬兵,老黑子連忙對擦身而過的騎手擠眉弄眼,表達他的善意,老頭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這些呼嘯而過的馬兵,便是闖軍中的老營精銳。
    老營是普通流民仰望的存在,因為他們裝備精良,一人三馬甚至五馬,還有自己的專門的廝養,男女都有。
    打仗起來,老營凶得很,是闖軍中最精銳的力量,平日隻守在李將軍身邊,基本不會出現,隻有在攻打明軍堅固城池時才會露個臉。
    半個月前,闖軍攻打偏關縣城,那個姓牛的知縣死活不肯頭銜,派壯丁在城頭布置好多滾木擂石灰瓶金汁,六萬闖軍攻了一天硬是沒打下來,死了幾千個人,最後還是靠這群老營上才攻克,他們不顧死活銜著短刀順著燃燒的雲梯爬上城牆,一舉將那知縣殺死。
    黑娃和爺爺都低下頭不去看路過的老營。
    一名馬兵瞟了這對爺孫一眼,對老黑子怒道:
    “奶奶的,你這兔崽子倒會享受,這車是給大軍運送糧草的,不是用來讓你玩得,滾下來!”
    老黑子滿臉賠笑道:“這位老爺,小老兒是劉長家的馬夫,專門趕車的,這孩子是我孫兒,這娃子太小了,走不得路。”
    老黑子邊說,邊從口袋中摸出串珠子,遞到那老營隊長手裏,馬兵放在手裏掂量一下,識得是東珠,微微點頭,罵罵咧咧策馬前進。
    “老爺,前麵是咋了?”
    馬兵猛一回頭,麵目猙獰道:
    “一夥狗官軍來送死了。”
    老黑子還在賠笑,馬兵已經絕塵而去,往山口方向疾馳。
    “爺,他們咋走這麽快?”
    老黑子咳嗽一聲,山口那邊,幾個營頭的馬兵都在胡亂奔跑,接著,四周傳來爆炸聲和人馬慘叫聲。
    ~~~~~
    熊熊燃燒的大火引燃了路旁的樹木,黑煙中,流賊像螻蟻似的四處逃竄,黑娃原地不動。
    “你爹媽呢?”
    “死了。”
    “你一個人?”
    黑娃指了指路旁一具稀爛屍體,仰麵朝天,已經看不清麵目。
    “還有個爺,剛才被老營馬蹄踩死了,爹媽也是他們殺得。”
    魏昭望著這個在鮮血烈火中沉穩不驚的孩子,見他劍眉星目,骨骼粗大,異於常人。
    他心中升起一絲憐憫。
    這位楊鎬家丁頭子指了身後站著的三名手下——他的二十多名部下都在剛才守衛山口中戰死,就剩下這三人。
    “本官乃津門第一刀,近衛第十二軍旗隊長大人,魏昭是也,這次率大軍來陝西平叛。本官看你骨骼清奇麵部清秀,乃百年難得一遇的好苗子,將來必成大器,不如這樣,你加入開原軍,以後和本官一起。來,這是本官送你的第一件兵器。”
    魏昭從懷中掏出一支糖葫蘆,自己吃了一顆,在鎖子甲上抹了把手上的血,用髒兮兮的大手將糖葫蘆一顆顆取下,隻把竹簽子拿在手裏,做了個長槍兵突刺的動作。
    見小孩紋絲不動。
    他才笑著將糖葫蘆遞給小孩。
    黑娃接過糖葫蘆,揣在懷裏。
    “你叫什麽?有名字?”
    “黑娃。”
    “不是,我是問大名。”
    “李定國。”
    一夜殺戮過後,東方天空出現一抹魚肚白,升起一輪紅日。
    鎮守山口的戰兵傷亡慘重,九百戰兵隻剩百人。
    魏昭和程亮互看一眼:
    “這次又活了下來,有驚無險啊。”
    有驚無險。
    兩人邊說邊走出山口,身後密密麻麻堆滿屍體。
    王增斌大喊:
    “受傷的抬上馬車,先走,剩餘人殿後,退回河曲縣城!”
    魏昭程亮互看一眼,戰鬥繼續。
    ~~~
    “啥?一隻熊遭官軍伏擊,老營全折損完了?”
    李獻忠拍案而起,眼睛瞪成牛眼,不可思議的望向前來奏報的哨馬,旁邊幾個也是滿臉詫異。
    “李將軍也被殺了,底下人馬跑進山裏,難以收攏。”
    李獻忠抹了抹嘴,看看周圍眾人,又問那哨馬:
    “張盡孝不是和一隻熊一路嗎?他咋沒去救援,就看著官軍殺他們不管?”
    哨馬連忙道:“李將軍不聽張頭領勸,執意冒進,張頭領率兵救援,被擋在了山口,他們火器犀利,還有火箭,嗖一聲跟炸雷似的。死傷不少兄弟,後來官軍逃走時,張頭領率老營追殺了一場,斬獲幾十顆首級。”
    李獻忠眉頭緊鎖,揮手讓哨馬下去,大帳中一群闖軍將官麵麵相覷,周圍氣氛顯得頗為尷尬。
    李獻忠麾下第一謀士馬金星,不停搖動手中鵝毛扇,好像嫌這冬月天氣還不夠冷。
    “竟敢以卵擊石,是誰的人馬?山西北邊的官軍都跑光了,還真有人敢自尋死路!”
    李獻忠望向旁邊劉宗敏,劉宗敏是延綏鎮馬兵出身,明軍各路人馬,他都知根知底。
    不等闖王詢問自己,劉宗敏便大咧咧道:
    “除了開原軍,哪支官軍有這麽多火器。”
    “開原軍?”
    帳中頓時炸開鍋一般,眾人紛紛交頭接耳。
    “開原軍不是隻有幾千人馬,還被困在河曲嗎?”
    “幾千人就敢和哦們硬碰硬,這還真有骨氣。”
    “一隻熊老營五六百人,被他們殺光了?”
    李獻忠揮手打斷爭論,攥緊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周圍頓時鴉雀無聲:
    “通知張自成,明天和老子一起圍攻河曲,攻下此城,殺光開原軍,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