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與君相逢知何處
字數:4950 加入書籤
總有一天,她們就不用再繼續變醜,也就不會再痛了。
貞筠被問住了, 她如鯁在喉,半晌後她終於落下淚來:“我知道該怎麽做才最好,可我就是做不到的……”
謝丕一時手足無措, 他的身上像長滿蒼耳, 他伸出的手微微發顫,卻仍收了回來。他語聲和緩:“你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貞筠仰頭, 她看到的仍是他的背影,寬厚又挺拔。
貞筠的這次折返,到底還是無疾而終了。
離東南愈遠,她的沉默愈深。謝丕開始有意識地帶她到養濟院中走訪。看著孩子們天真的笑顏,她這才願意與人交談, 可依然是鬱鬱寡歡。
有一天,幾個怯生生的孩子, 在女主事的帶領下,來到她麵前。在女主事的鼓勵下,這些孩子支支吾吾說出自己的請求。原來,他們救了兩隻小貓,希望能給它們找個主人。可尋常百姓,家境貧寒,自家人能吃飽飯就算不錯了, 有一隻貓抓老鼠就夠了,誰會願意養兩隻。他們於是把兩隻貓分別送給兩戶人家, 可這兩隻貓卻固執地不肯分開。它們明明分在兩個村落,可一隻卻仍翻山越嶺去到另一隻身邊,即使挨打, 也不肯離去。
最後, 這兩隻貓都被退了回來, 收養它們的農戶道:“你瞧,本來是想做個善事,誰知還出了這檔子事,它們也派不上用場啊。”
孩子們無奈,想給它們找個新主人,所以找到了貞筠身上。他們有心求這個衣著華貴,善良美麗的夫人幫幫他們,可又出於畏懼不敢開口,所以才去托更熟悉的女主事出麵。
謝丕聽見了他們的談話,雖說旅途遙遠,帶兩隻貓多有不便,但有小動物跟著,貞筠或許能開懷。然而,他正打算叫人準備貓籠時,貞筠卻拒絕了。
孩子們在她麵前,絞盡腦汁尋著兩隻貓的好處:“它們可好摸了,真的。”“它們會抓很多很多老鼠。”“它們會乖乖聽您的話……”
兩隻醜陋,瘦幹幹的貓崽,卻在他們口中翻出了花。貞筠聽著這些童言稚語,眉間卻籠上輕愁:“可它們遲早會分開,何苦這樣執著呢?”
謝丕的腳步頓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回望貞筠,隻聽她道:“聽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嗎?”
孩子們茫然地看著她,他們眼中寫滿沮喪和不解。貞筠苦笑一聲:“與其兩條魚困在水坑之中,相依相偎,以唾沫相互濕潤求得生存,還不如它們彼此從未相識,各自暢遊於江湖。”
孩子們仍在辯解:“大白和小黃,要是不在一塊,可能壓根活不到現在。”
貞筠道:“可當下對它們來說,分開才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為什麽不把它們隔開喂養一段時日,它們總會習慣的。時間會抹平一切,不論是喜悅,還是悲傷。”
誰都沒想到,貞筠會說出這樣一番話。謝丕在驚訝之餘,更多卻是無能為力的自責。修長的綠竹,終是在千磨萬擊中不複堅勁,她仍是彎了腰。心懷慈悲者滿手血腥,傲骨錚錚者斷了脊梁,純白無暇者深陷泥沼。這就是所謂太平盛世,朗朗乾坤。
貞筠起身打算離去,長長的裙擺從草地上拂過,隻留下淡淡的幽香。那個沉默良久的女主事,卻在此時開了口:“請恕卑職冒犯,卑職以為,您適才所言有些偏頗。相知相會本身就值得銘記,更值得爭取。”
貞筠一愣,她回眸:“誰不想長相守,可心願不能永遠靠施舍來滿足。既然別離是早晚之事,還不如快刀斬亂麻。”
女主事一笑,不置可否,話鋒一轉:“您聽過,曇花和韋陀的故事嗎?”
貞筠當然聽過,可這個淒美的故事,在女主事的口中,卻換了一重色彩。
女主事的聲音細膩柔和,所有人都隨著她的聲音沉浸其中:“曇花仙子與韋陀相戀。可這段深情違背清規戒律,注定不容於天地。韋陀被送入佛門,奪去記憶。而曇花也被貶做凡花,一年隻能開一次,一次隻能開一瞬。幾百年過去了,韋陀已成佛門尊者,早已忘卻了過去的戀人,可曇花仙子卻癡心不改。她知道每年暮春時分,韋陀要下山幫助佛主采集朝露,於是她就選擇那一刻開花,潔白芬芳,皎潔如月。可惜,韋陀遙望這一路繁花,心曠神怡,卻始終都沒有想起她。她卻依然堅持著,無怨無悔。在您看來,她的付出,是否真的一文不值呢?”
當然不是。貞筠的眼圈有些發紅,她深深一歎:“……真情本就不求回報。”
女主事笑了:“是啊,這不是以物易物,哪有什麽值得不值得,應該不應該。哪怕形貌俱變,也想為對方做些什麽。別離雖叫人痛徹心扉,可哪怕隻有一刹那的相會,生命亦能得到圓滿。貓如此,人何嚐不是如此。”
貞筠若有所思,而此時女主事卻突然喚了一聲:“女史,您以為呢?”
.
貞筠一愣:“你、你認得我?”
女史這個稱呼,她大吃一驚:“你是宮裏人?”
女主事福身一禮,儀態端方:“卑職曾在沈學士門下聽教,又豈會不認得女史。”
貞筠忙扶起她,人生最喜,莫過於他鄉遇故知。她不解道:“可你,你怎會在此處。”
女主事感慨萬千:“這要仰賴您的夫君李尚書進言,皇爺頒了旨意,允三十歲以上女官、宮人出宮,入養濟院、惠民醫局、漏澤園和織造局任職,給我們發給俸祿,還允我們自由婚嫁。”
貞筠呆若木雞,隻聽她哽咽道:“當年,沈學士教我們讀書時,老是說,‘別總想著梳妝打扮,多長點學識,到哪裏都是好的。’年長的姐姐們卻不當回事,眼看著這一輩子就耗在這裏頭了,縱有滿腹詩書,又有什麽用呢。可沒想到,這才幾年,竟然真有走出紅牆碧瓦的那一天!”
貞筠早已積蓄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簌簌地落下。她緊緊握住女主事的手,笑中帶淚:“你比我看得更明白,你比我看得更明白……往日,竟是我自誤了!”
她的聲音嘶啞,既有哀傷,更多的卻是喜悅。那種發自內心的笑聲,讓謝丕聽得神湛骨寒,他再也顧不得避嫌,什麽男女大防,什麽名節操守,俱被他丟到一旁。他奔到貞筠麵前:“……你,你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貞筠仰起頭,她拭了拭淚,突然道:“我還記得,我們從寧波往廣州的路上,談及琴瑟笙簫,可是之後一直都沒機會親耳品鑒技藝,這次你想聽我奏一曲嗎?”
謝丕僵住了,他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麽。上次,他能胸有成竹地勸回她,可這次他卻再也沒有當時的底氣。他甚至想逃避,種種念頭在他心底閃過,他是為了她好,他可以把她帶走,相信時春派來的護衛也能理解他。可到最後,他還是跟著她,來到鄉間的野亭。
此時又是初秋了,嫋嫋秋風,木葉下墜,頗有淒清之感。清清的水影中,倒映著薄薄的夜。四周一片寂靜,隻有不甘的蟬兒,還在發出最後的嘶鳴。謝丕將琴,擺在案上。泗門謝氏,是千年世家,珍藏無數。他這次往四川赴任,也帶上了先祖謝莊的一架古琴,名為“怡神”。
貞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謝丕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心事重重地落座。他的十指拂過琴弦,琴音如流水一樣傾瀉而出。貞筠一下就聽出,是《陽關三疊》。
縱然心同膠漆,臭契芝蘭,可卻分別在即,從此就是天各一方,叫人豈能不黯然銷魂。一疊為折柳傷懷不忍分,二疊是未飲先醉哀可憐,三疊則是未審歸程情最殷。一疊複一疊,傷情複傷心。待琴音終了,蟬鳴都消失殆盡。萬籟俱寂,隻有他們的呼吸聲,越來越沉重。
謝丕心如擂鼓,他想到了時春的話,如果他能帶給她幸福,如果他能留下她,那麽不論是含章還是時春,都會祝福他們。那裏是四川,天高皇帝遠,隻要她稍改裝束,沒人會認出她來。一直束縛他的心理界限被打碎了,他的手足發麻,全身的血液湧向臉頰,他心中湧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氣:“我有話對你說!”
“你想聽聽我的琴藝嗎?”貞筠突然開口。
他們二人幾乎是同時說話,謝丕道:“現在不是聽這些的時候……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貞筠卻避開他的眼神:“都到了今天,也不差這一曲的功夫了,不是嗎?”
謝丕還是妥協了,貞筠拿過了這架古琴。它的紋理梳直勻稱,貞筠的手輕輕拂過琴弦,琴音泠泠。她抬眼道:“真是把好琴。”
可下一刻,她的神色一肅。他奏陽關三疊,她卻選了梅花三弄。梅為花之最清,琴為聲之最清,最清之聲寫最清之物,故有淩霜音韻。隨著她撫弦撚柱,謝丕如置身風雪之中,琉璃世界,風刀霜劍,卻有梅花淩寒獨開。風愈緊,雪愈大,花卻愈盛。苦寒壓不倒它,雖凍得它麵痕皆血,卻叫它更麗如朝霞。
《梅花三弄》乃名曲,謝丕這半生,聽許許多多人奏過。懷才不遇之人,難掩憤懣;品格剛直之人,更顯剛健;至於秉性柔媚之人,則露綿軟,失卻傲岸。可沒有一個人能像她這樣,透出從容和順的開闊胸襟與節節向上的英雄氣概。
她瀟灑止住最後一個音符,餘韻卻如漣漪一般,久久不能散去。他纏綿悱惻,她卻豪情萬丈。
她偏頭看向他:“我彈得好嗎?”
謝丕語聲幹澀:“叫人腸回氣蕩。”
貞筠一哂:“是嗎?可我不是一直都彈得這麽好的。我小時候,學什麽都學不好。什麽經史子集,琴棋書畫,我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爹爹一考較功課就責罵我,娘每日都在我耳畔念叨,她說我再不好好學,就被貞柔比下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好婆家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