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通關口有一條明確規定：寄生賊不可入。

    姮以汐猶豫許久，不知該不該告訴扶修，便委婉地說道：“沒辦通行證你是進不去的。”

    “你不是一品官嗎？帶我進去很容易吧？”

    “我沒這權限。”

    其實，扶修心裏頭清楚得很，以前又不是沒嚐試過，還沒跨進那個界關大門，就直接被一群黑壓壓的鬼攔在了五百米外，那陣仗要多誇張有多誇張。

    扶修折了根草，無奈地擺擺袖子，悶笑道：“鬼界也這麽小氣？”

    紛飛的紅蝶如楓葉般飄落，成群的闌珊蝶翼綢緞下，扶修眉眼間掠過一抹強顏歡笑，姮以汐靜靜站在原地，看著。

    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不久，但姮以汐能感覺到，扶修其實並沒那麽惡劣。

    許多時候，你沒接觸、不熟悉，光靠很表麵的言論去看待、評價一些人和事，本就不夠貼切。

    何況，這個世態，她自己再清楚不過。

    “我可以帶你去，但是……”

    聽到“可以”兩個字，扶修馬上挑眉一笑，打斷了姮以汐的但是，繼續道：“這蠱蟲我也是頭一次見，想跟你去鬼界湊個熱鬧。但是咱們先說好，可別叫我去麵對這又臭又髒的生物。而且呢，我也沒慕青那些億年妖厲害，水準太菜，打不過。你也看到了，我隻會跑，但要是讓我說，我是可以的，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嗯……百科。自我感覺，我這腦容量還行……”

    姮以汐懶得再聽下去，直接用一聲“嗯”和眼神，打斷了前方那個嘴巴嗡嗡嗡不停的花妖。

    腳踝手腕的鬼蝶再次久違地燃起，姮以汐轉過身，她如玉的赤足悄無聲息地走在這段用鵝卵石精心雕紋的石路上。

    粉嫩的腳後跟漸漸幻化出一雙淺藍色繡花鞋，嬌小玲瓏的鬼蝶，撒著淡紫的螢火，漫漫纏繞著。

    背對著扶修，淡淡道：“走吧。”

    “等會等會，我讓古月去買了隻賣炸雞桶，應該快回來了。”扶修立馬從石路邊上，快步走到姮以汐旁邊。

    這花妖是什麽情況？

    有時候你會覺得他挺聰明的，有時候又覺得他很無厘頭。

    姮以汐忍著胸腔的絲絲不滿，肅目斜視地撇了扶修一眼，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那你這邊等炸雞，我趕時間。”

    “你這啥眼神，一小姑娘家的別這麽愛生氣。”扶修骨子裏就是比較賤的那種，惹人不高興他就高興，尤其是姮以汐這一點就著的脾性，特別對他胃口。

    但是切忌，見好就收，不能太過，目的達到了就要立馬轉台，不然人小姑娘可能又要朝他扔飛蝶了。

    而且，隻要你接下來演講得好，這姮以汐倒不會太耿耿於懷。

    想著想著，扶修便秒轉了正兒八經頻道，“我無緣無故大半夜叫古月去買炸雞吃飽了撐著嗎？那骨山登記處裏頭，可是有隻賣炸雞的炸雞桶。你想想，骨山跟那家店距離多遠？”

    姮以汐停下了步子，抬頭看著一點一點挪到自己麵前的扶修，下意識地後退，很刻意地拉開了距離，“三十多公裏。”

    “你會跑三十多公裏去買個炸雞回來吃？這種油炸食品，涼了根本就不能吃。”扶修繼續道。

    “按人界最便捷的交通工具，走最近的路，從炸雞店回骨山，也要近一個小時。”姮以汐順著扶修的話分析，然後頓了一會兒，提出了自己的猜測：“但是，也可以一路上吃著回來。”

    “重點是他最後成了養蠱容器，而那屋子裏，就這麽巧地放著最近突然火的炸雞桶。”

    “那炸雞我也吃過，感覺沒什麽問題。但是你們說的那個脆脆腸，當時獨以莫沒買到。”

    “所以啊，你落實得詳細點再回鬼界匯報，不是更好。”

    姮以汐覺得扶修說的有那麽些道理，便取消立馬出穀的念頭，轉過身朝玻璃橋走去，喚了隻鬼蝶，托它給閻冥大人先報個平安。

    石路很窄，隻能獨行，剛才純粹是扶修擠到姮以汐前頭去的。

    見自己的話起到了效果，扶修便悠然自得地緊跟在姮以汐身後。

    此刻，姮以汐跟扶修走在一起，顯得尤其小巧玲瓏。

    她獨自一人習慣了，就算總帶下屬出去做任務，但之間的距離都會拉得相對遠。

    像扶修這樣跟得比較近，會讓姮以汐覺得有些不自在。

    “你前世死的時候幾歲啊？”扶修好奇地打量著姮以汐，猜測她死的時候，應該還沒桃李。

    “十六。”

    扶修目光停在這簾少見的銀發，偷偷用指尖碰了碰插在發釵上垂著的小小紅珠。

    “年紀輕輕的，怎麽就一簾白頭？”

    扶修問這句話的時候，姮以汐的肩膀明顯有些僵住，她不再回應，隻是靜靜地走在前麵。

    見狀，扶修沒再繼續問下去，他其實蠻好奇自己從姮以汐眼睛裏看到的那個小乞丐。

    顯然，她活在人世的時候生存艱難，又往往越是這種鬼，他們就越不願轉世，非要對前世耿耿於懷。

    明明一碗孟婆湯就能解決的事，非要較真。

    為什麽呢？

    沒死過的扶修，根本不懂。

    ＊

    冥殿，私廳。

    獨以莫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打著哈欠，腿抖著抖著被蘿以璃用大湯勺突襲膝蓋，條件反射下毛腿一蹬，把桌上的茶幾踹得叮當響。他半閉著的眼睛，瞬間就睜得老大，皺眉揉了揉踢腫的小腿，“開會開會。”

    通完電話的症以冭從裏屋走了出來，坐到短沙發上，黑著臉端起麵前的茶，一飲而盡。

    “嗙——！”茶杯被症以冭用力地放在了桌上，嚴肅地看向閻冥，道：“妖界那群自以為是的！”

    從症以冭走出來的神色，在坐的三鬼都猜到了，閻冥本就對妖界那群不抱希望，語氣平靜，“慕青接的電話？”

    “他會接電話才怪！”症以冭暴躁地罵道：“他姥姥的，隨便找了個小妖仙搪塞我們。嗬，骨山這等小事，我們相信人鬼兩界能很好解決，我代表全妖界，等你們的好消息。”

    蘿以璃氣憤地又舉起湯勺，這一次獨以莫趕緊躲遠了些。

    “妖界高層早臭了！當初三界大會，那幾個億年妖，足足讓我們人鬼兩界等了三個小時！耍大牌給誰看呢！表麵好像很好說話，實則都自私得很。”蘿以璃憤憤道，氣得她脖子都紅了。

    獨以莫倒是一副淡定從容的表情，緩緩道：“妖界的法則我們也清楚，百萬年以上的妖才有妖權，才有資格引起那群妖神的重視。萬年小妖失蹤？無關痛癢。他們自己界的妖民出事都懶得管，又怎會理我們呢？”

    “以汐至今沒消息。”閻冥微微蹙眉起了身，走到緊閉的窗邊，看著冥殿外忙忙碌碌的鬼官們，神情有些複雜，“骨山驅鬼陣已經完全複原，她若還在那……”

    “應該沒事，鬼蝶殿的火還亮著。”獨以莫放下了翹著的腿，手關節架在膝蓋上，兩手交叉，低著頭說道：“昨天中午，我還碰到寄生賊，他拉著一投胎沒成功的鬼蠱。”

    “別提這些億年妖，想想就氣！”症以冭剛才憋著一肚子氣，還要心平氣和地對電話那頭說謝謝，光想想就分分鍾氣出心肌梗塞。

    “我是不大懂鬼蠱這玩意兒，就叫他帶那鬼蠱去骨山找以汐。”

    獨以莫拿過空茶杯，在手裏把玩著，打算捏個他最擅長的小骷髏頭，邊捏邊說道：“所以，現在以汐很有可能跟寄生賊在一起。”

    蘿以璃眨著她巨大的眼睛看向獨以莫，不可思議地瞪著，滿臉吃驚狀，“你在開什麽玩笑？以汐大人跟那寄生賊在一起！那不是要出事！那可是臭名遠揚的寄生賊啊！獨以莫你也真是的，怎麽可以把這麽大個麻煩，扔給咱們以汐大人呢！”

    “咱們仨一起去骨山，我就不信那驅鬼陣這麽厲害！”症以冭直接就抄起家夥，準備破門而出。

    一直在沉默思考的閻冥，抬手阻止道：“慢。”

    “閻冥大人，還在等什麽啊！”症以冭不解道。

    “那寄生賊不過是喜於偷竊，無關痛癢。重點是這驅鬼陣，我們去了就是送命。”獨以莫將捏好的骷髏頭輕輕放在桌上，用指尖為其點上鬼火。

    症以冭滿身濃重的殺氣緩和了許多，“現在的重點是，九區那些鬼民發病的原因是染上了鬼蠱……這毒蠱明明是針對人界的詛咒，為什麽咱們鬼界會染上？”

    “何止這兩個重點，現在還有十來個投胎沒成功，至今下落不明的呢。”蘿以璃看了眼剛剛孟橋投胎部門發來的信息。

    繼續道：“人界那裏現在一堆難產死胎，我雖然暫時停了投胎通道，但不能太久啊！骨山這事必須趕緊解決！怎麽什麽事情都我們人鬼兩界倒黴，妖界那群老不死的，了不起啊！真當自己是創世的主啊？”

    獨以莫對於妖界沒發表什麽態度，他一直都清楚，大夥不過就是背地裏吐槽吐槽，真明麵上都不敢說。

    畢竟，億年妖的確強大。

    唯一能說的，就是這寄生賊了。

    三界上下，很大一部分是被書籍水軍洗了腦；有一部分是把對妖界大佬的怨念發泄在扶修身上；還有一部分就是想對慕青吮癰舐痔，罵扶修表忠心。

    而且，大家罵著罵著就會發現，這寄生賊根本無所謂，好像也不厲害。

    這種威脅不到自身安全的事情，大家都特別容易上頭，這一上頭，就是千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