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脆脆腸裏的軟骨碎末，乍看上去也沒什麽，跟玻璃杯中圓形透明帶一黑點的蟲卵不同，就隻是大小不一的白色顆粒。

    貪吃鬼還坐在桌上哽咽，滿臉怨念地瞪著麵前的兩妖一鬼。

    圍著這麽香的腸，光討論卻不吃，自己不吃就算了，還搶走不給別人吃。

    ——光想想就是一肚子火！

    可是他不敢再吱聲，因為打不過。

    “放到外麵池水裏的魚屍上，看看變化？”姮以汐問道。

    她的直覺認為，這脆脆腸肯定有問題，但跟鬼流黑血裏的蟲卵又有不同。

    “那些魚……是被蠱蟲啃的？”剛才過橋，古月是被貪吃鬼硬生生拉著過的，以至於那麽點路，她花了好長時間。

    “嗯。”扶修單手套上一次性手套，拿了一根腸起身，直接就快步朝門外走去。

    邊走邊單手擺擺他有些坐皺的月灰裳，這種衣物不能皺、頭發不能散、指甲定期修剪，任何時候縫裏都不能有汙垢等等的習慣，扶修可是特別精致講究的。

    所以他研發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技能，來改善和解決他嚴重的潔癖、臭美和強迫症。

    他這麽想要姮以汐的小蝴蝶，除了這蝶功能性和研發性特別強，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蝴蝶不但好看，還能給自己隨時補光。走在路上別人看你的效果，就會更好。

    所以，在那江南大街上，扶修在車水馬龍中，一眼就注意到了姮以汐。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姮以汐最先跟了出去。

    然後是古月，她抱起小板凳，屁顛屁顛地跟上了隊伍。

    至於貪吃鬼，他還在生氣，憤憤地盯著桌上還剩的一盒脆脆腸，小嘴碎碎念著：“我的錢買的呢，我怎麽就不能吃了！渣渣修，個垃圾！跟他同族同種真是倒八輩子黴！哼，我的錢買的，我就要吃！”

    說完，那小胖手就從懷裏掏出，蘑菇腦袋機敏地往門口轉了一下，見大家已經走遠，迅速抓起一根，塞進嘴裏。

    吃得貪吃鬼滿嘴都是“哢嚓哢嚓——！”的脆響聲，幸福感讓他瞬間忘卻了剛才的疼痛，沒忍住又拿了一根，緊接著又是一根……

    剛才被扶修釣上岸的魚屍，已經被蠱蟲啃咬得看上去有點像……蜂巢魚。

    蜂巢魚保存著祭品最初的輪廓，而且，眼珠子同骨山那蜂巢人一樣被活掏，本張著的血盆大嘴也閉合了。整個魚身被蠕動的蠱蟲侵占，但尾巴卻會時不時拍動一下。

    扶修轉身，打算再從池裏釣幾隻上來做實驗，才發現池中魚，也跟這岸上的一樣，成了蜂巢魚，並且笨重地在池麵上浮動。

    “這蠱蟲還不怕水。”姮以汐喚了幾隻鬼蝶在水麵上低飛，“魚也能做養蠱容器？”

    扶修盯著那群挨擠著的蜂巢魚，眉眼間略過一絲不安，道：“應該有血有肉的都能。”

    “啊……好可怕！”古月抱著小板凳站得老遠，看著這一灘血池，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要是她的靈湖也扔進這蠱蟲，那不是也要被血洗！

    光想想就後怕！

    “難道說，妖血能克這蠱蟲？”

    扶修下意識地往旁邊跨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姮以汐。

    他現在是真的怕了，才短短一天時間，這姮以汐都快把他給整出嚴重心理創傷了！

    “姮以汐，你這想法很危險！”對於姮以汐這句話，扶修表現出強烈的抗議。

    “還是說隻能你的血？”姮以汐看了眼旁邊的扶修，幽幽地說道。

    扶修：“……”

    ——姮以汐這眼神……

    ——怪怪的……

    此刻，扶修和姮以汐都同時將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啥情況也不知道的古月身上。

    “你兩都看我幹嘛？”古月一臉天真地問道。

    “古月，你過來一下。”扶修一臉微笑，看起來就不懷好意。

    古月往前挪了一點點，對於眼前的血腥常年，她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踟躕道：“啥事？”

    “借點血。”扶修喚了隻紅蝶，夾在指縫，朝古月走去。

    話音剛落，古月急忙撒腿竄逃，邊跑邊喊著：“秦術大人！扶修想殺我！”

    不過，古月這小短腿怎麽跑得過扶修呢，立馬就給拽住了，小胳膊白花花地躲都躲不開。

    畢竟一身亮橙色，在這有些昏暗的黎明時分，甭提多亮眼了。

    “就一點點。”扶修將古月緊握著的食指摳出，用蝶翼一紮，指頭一擠，取下那鮮豔的小血泡。

    采完血的古月對著已經完全愈合的傷口，眼眶含淚，難過地呼著氣。

    ——這件事，她一定要告訴秦術大人！叫他拿四十米大刀削平扶修哥哥的腦袋！

    扶修掌心懸著小血泡，然後蹲在岸上那蜂巢魚旁邊。姮以汐走了過來，古月吹著小指頭，滿臉倔強地湊近，也蹲了下來。

    當小血泡落在一條蠱蟲上時，周圍蠱蟲立馬前仆後繼地哄搶啃咬，最後那條蠱蟲被咬成碎末，勝利的蠱蟲看上去精神更肆意。

    “……”扶修表示，自己有點慌了！

    古月眨巴著眼睛，嚇得又跑開了，指著那條蜂巢魚，說道：“我的血它們也吃啊！媽呀！”

    扶修能強烈感覺到，腦袋上方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倍覺壓迫。

    扶修有些害怕地起了身，看著姮以汐，討好般地笑道：“以汐大人，這件事您可千萬不能說出去啊……”

    就在這個時候，貪吃鬼走到了橋上，他沒看懂古月對他瘋狂搖頭的意思，隻是想過來自首：他把脆脆腸消滅一空了。

    接下來，扶修和姮以汐又是用同種眼神看了過去。

    當然，跟古月的采血方式就有點不同了。

    扶修直接沒商量，一隻紅蝶過去，一秒回來，過程迅速，幹脆果斷，收回的蝶翼上染著一層血。

    “哇——！”淚水才剛止住的貪吃鬼，又嚎啕大哭起來，捂著自己的小肉手，“渣渣修！”

    這一次，仍然是一番蠱蟲們的廝殺。但過了幾秒，周圍染上血的蠱蟲開始有些愚鈍，最後一動不動。

    姮以汐折根細枝碰了碰那幾隻蠱蟲，緩緩道：“跟你的情況一樣，硬化了。”

    “扶修哥哥和小小修是同族同種。”古月這個好奇寶寶又湊了過來，探頭探腦道：“食肉植物族食人花種，本來就是吃蟲子的！”

    “食肉植物也叫食蟲植物，會不會你們族的血都行？”姮以汐問道。

    “可扶修哥哥是食肉植物族裏唯一的妖，就像古月是唯一的湖妖。”

    江河山川成精的確很難得，但食肉植物的品種不算少，存在曆史也算悠久，而且生長的環境還算荒涼無人，應該成精率不會太低才對。

    姮以汐看著玻璃橋上，趴在矮欄杆上的貪吃鬼，問：“那個不是跟扶修同族麽？”

    “那是寄居靈寵，簡稱妖靈。簡單來說，就是成精半路出了岔，不能算是完整的妖，需要寄居在同族同種的妖身上，才能存活。”古月答。

    “食肉植物這麽難成精嗎？”

    “也不是成精難，就是很多會像小小修那樣，半路出岔子。”古月指了指橋上的貪吃鬼。

    貪吃鬼一看岸上那幾個又在看自己，立馬嚇得跑回了屋子。

    “出岔子的多了，根本就找不到同族，何況還要同種的妖寄居，很多成精不久就夭折了。就算找到寄居主，也不能算一個完整的妖。”

    古月聳了聳肩膀，一副唉聲歎氣的模樣，語氣還挺像那花族族母扶搖，繼續道：“而且我聽花族族母說，扶修哥哥剛成精的時候，身子是特別弱的，用了六百多萬年才成年。要不是花族族母養著他，扶修哥哥可能也早夭折了。”

    扶修聽著一個比自己小了幾千萬歲的湖妖，說著出生，就有種莫名的奇妙。

    “他不是排第十嗎？”在姮以汐的印象裏，億年妖前九，本體並沒有花族的。

    “噢，我們妖的年齡不是從成精那日開始算的。哥哥雖然很早就存在了，但成精日是所有億年妖裏最遲的。”

    “這樣。”畢竟姮以汐讀的是鬼界的書，對妖界這麽深層麵的知識並不了解，“花族族母是億年妖扶搖嗎？”

    “嗯嗯，哥哥的名字就是她取的。”古月點著腦袋，兩手藏在袋鼠兜裏，“扶修哥哥雖不屬花族，卻是龐大花族的少爺呢！”

    “那是以前。”扶修掰了一點脆脆腸，放在蜂巢魚身上，但這些蟲似乎對腸完全不感興趣，而脆脆腸對蜂巢魚也不感興趣。

    扶修疑惑道：“是因為沒血嗎？”

    “既然脆脆腸隻賣給人，應該隻能人吃才會有效果。”姮以汐起身朝小洋樓走去，“先把脆脆腸帶回鬼界吧。”

    扶修把手套脫下，將剩下的脆脆腸裝在手套裏，快步走到姮以汐旁邊，邊甩著手套，邊說道：“姮以汐，我血克蠱蟲這事，你不準說出去！”

    “嗯。”

    古月抱起板凳也跑到姮以汐旁邊，眼睛一直看著姮以汐的腳踝，疑惑地問道：“以汐大人，扶修哥哥是怎麽把你救醒的呀？”

    一瞬間，姮以汐和扶修的臉色都變得有些不太好看。

    古月又以為自己懂了，認真地點了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笑道：“了解了解。”

    姮以汐：“……”

    扶修：“……”

    兩妖一鬼回到小廳的時候，廳桌上的炸雞和脆脆腸已經被洗劫一空，就連倒著番茄醬的桶蓋，都被舔了個幹淨。

    “我怎麽能把他留在房裏……”

    有時候扶修真的搞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要收留貪吃鬼。

    ——這一切，都是他心地太善良惹的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