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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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賀知章離開之後,張小敬眯起眼睛,莫名其妙冒出來一句:“李司丞掌握得好時機。”語氣半是欽佩半是嘲諷。
    “事急從權。”李泌麵無表情。
    兩人像打啞謎似的,檀棋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她動手把案上文牘收拾幹淨。焦遂的那封訊報放在最上麵,她順便多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一般訊報的右上角會標有李泌的簽收時間,這封是午時二刻簽收,恰好是賀知章返回靖安司之前。
    她蛾眉一皺,公子早就看到這消息了,可為何拖到剛才方對賀監講起?難道說……
    這個太離譜了,檀棋擺了擺頭,把這些荒唐念頭趕出腦外。
    這時徐賓已經捧著一卷文書跑過來。憑借大案牘之術和祆教的戶籍配合,他迅速地找出一個可疑之人。
    此人叫作龍波,來自龜茲,開元二十年來京落為市籍,同年拜入祆教,就住在懷遠坊內,一直單身。供奉記錄顯示他最近半年來,給祆祠的供奉陡增,為此還特受褒獎。天寶二載底市籍有過一次清冊重造,但龍波的戶口仍是開元二十年。有一位戶部老吏敏銳地注意到這個小紕漏。戶籍上要寫清相貌,若是舊冊不造,則有可能冒名頂替。
    姚汝能此時還在祆祠附近,李泌讓望樓通知,讓他立刻前往龍波的住所搜查。
    靖安司內,忽然陷入空閑狀態。這時李泌忽然想起來了:“嗯?那個叫岑參的臭小子呢?”那個家夥關鍵時刻壞了靖安司的事,他到底是不是受雇於突厥人,不審問清楚可不成。
    崔器在旁邊立刻答道:“身份已經審清楚了,是仙州鄉貢士子,籍貫南陽,來京城準備開春參加進士科。”他又補充了一句:“岑家祖上,曾三代為相。睿宗時家族受株連流徙。父親岑植,曾做過仙、晉二州刺史。應該和突厥人沒關係,單純……比較愣吧?”
    一個破落官宦子弟,難怪在騎囊裏放了那麽多詩文,這是打算在開科前投獻邀名呢。
    李泌現在滿腹心思都在狼衛上,一聽岑參是這來曆,袍袖一拂:“哼,壞了這麽大的事,別想逃責,先關一陣再說。”周圍人心裏清楚,倘若突厥人真幹出什麽大事,這就是現成的替罪羊。這個來京城赴考的可憐士子,這次別說中進士了,隻怕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張小敬念叨了一句“那小子身手倒還不錯”,也就不說了。現在時間越發緊迫,這些無關的事暫且都放了放。兩人同時趨向沙盤,看著盤中那標記著“懷遠坊”的模型。
    此時在真正的懷遠坊內,姚汝能一腳狠狠地踹開木門,闖進屋去,舉弩轉了一圈,發現空無一人。
    龍波的住所是個無院直廂,進門後隻有一間正廳和一側廂房,不良人一擁而入,霎時把屋子擠得滿滿。此人獨居,家具不多。靖安司沒費多大力氣,就從床下搜出一批突厥風格濃鬱的小物件,有金銀器物,有羊皮紙,還有幾盒馬油膏。
    看來龍波與突厥人有勾結,當無疑問。隻可惜其人不在屋中,不知去向。姚汝能派人去附近詢問鄰居,鄰居們紛紛表示,龍波很少與旁人來往,不知道他以何為營生、常去哪裏。
    姚汝能不甘心,回轉屋裏又兜了幾圈,忽然發現一個可疑之處。正廳裏有個灶台,灶台上方貼著一張灶君神像。祆教奉火為神,信眾要一日三次在家祭灶火,怎麽可能會貼個漢地灶君在上頭?他湊過去,看到紙麵幹淨平滑,少有煙火痕跡,伸手一摸,發現紙頭的牆壁有些凹陷。姚汝能心中一動,把神像扯下去,裏麵露出一個磚槽,擱著一塊方形木牌。
    這塊木牌有巴掌大小,四角刻著牡丹和芭蕉紋形,皆是陰刻粉描。正麵刻著“平康裏”三字楷書,背麵刻著“一曲”字樣。
    姚汝能一愣。平康裏在長安城東邊,是一等一的煙花銷金之地,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木牌叫“思恩客”,隻有熟客才會頒出,憑此可直入簾中。這位龍波別看生活清苦,在那裏可真是投入不少呢。
    龍波以信眾身份潛伏,平日謹小慎微,心中難免壓抑空虛。唯有去平康裏消磨時光。那裏客來客往,皆是虛情假意,可以暫時放鬆一下,很符合一個暗樁的心態。
    不過平康裏的姑娘太多,皆有假母管著。這牌子是哪一位假母發放的,尚需調查。
    姚汝能迅速把消息傳回靖安司,李泌對張小敬道:“平康裏在萬年縣界,那是你原來的轄區。舊地重遊,辦起事來應該輕車熟路。”
    “輕車熟路嘛……”張小敬嗬嗬笑了一聲,周圍官吏們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檀棋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覺得天底下男人都是一個德行,看到平康裏的那些女人就邁不開腿。相比之下,公子潔身自好,可比他們強太多了。
    張小敬叫上姚汝能,轉身欲走。李泌忽然又把他叫住:“嗯……之前的事,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如今賀監已放權,我的承諾依然不變。”對他來說,這算是委婉的道歉。
    “現在我可沒有接受道歉的時間。”
    張小敬簡短地回了一句,匆匆離去。
    李泌望著張小敬的背影,大為感慨。這個人行事大膽,心思卻很縝密,接手調查時明明所有的線索都斷掉了,竟被他無中生有,硬生生劈出一條路來。更可怕的是,祆教的抗議本是一場大禍,結果卻被他信手一翻,一石三鳥,既平息了薩寶怒火,又獲得了新的線索,還堵住了賀知章的嘴。
    十年西域兵,九年長安帥,果然名不虛傳。
    李泌內心忽然湧現出微妙的不安感。這樣的一個人,真的心甘情願為自己所用嗎?闔城性命這麽一個大義名分,真的能束縛住他嗎?
    李泌自度,如果他與張小敬異地而處,對剛才的事情一定心懷怨懣。辛辛苦苦奔走效力,居然還要被人猜疑和羞辱,誰還會盡心辦事?一想到他始終掛在嘴角的那抹淡淡嘲諷,李泌便有些頭疼,這種失去控製的感覺可真不好。
    看來賀監所說,也不無道理,對這個人,是要提前留份心思才對。姚汝能畢竟太稚嫩,而崔器又太粗疏,這兩個人未必應付得了。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另外一件更棘手的事情,急需解決。
    李泌想到這裏,不覺有幾分疲憊湧上心頭。他把拂塵往胳膊上一搭,高聲道:
    “檀棋,跟我來!”
    李泌叫了一聲,帶著她來到殿後退室裏去,特地關上房門。確認四周無人之後,李泌道:“我要離開一下。”
    “咦?您去哪兒?去多久?”
    檀棋有點迷惑,情況已是十萬火急,這個時候離開?李泌抬手捏了捏鼻梁:“賀監離任,許多事情得重新布局,我必須得去跟宮裏那位交代一下,大約半個時辰就回來。你對外就說我在退室休息,不許任何人進來。”
    檀棋想到那一封蹊蹺的訊報,不由得脫口而出:“賀監……原來是公子你……”她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公子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必點破?
    李泌卻沒有動怒,反而長歎一口氣:“此事我並不後悔,隻是賀監位高名重,牽扯太多,我必須跟那一位坦承前因後果,以免他被動。”
    “可……公子若不說,誰會知道?”
    李泌搖搖頭,嗓音變得深沉:“我李泌絕不會對他說謊。”
    張小敬縱馬一路疾馳,直奔平康坊而去,中途姚汝能也匆匆趕上來。
    一直到這會兒,姚汝能才有機會跟張小敬講。他抵達遠來商棧後,還沒進門,就聽見旁邊馬廄裏一陣嘶鳴,緊接著就有十幾匹健馬蜂擁而出。他躲閃不及,被打頭的一匹撞翻在地,磕傷了額頭。等他爬起來亮出身份,商棧裏的夥計說他是假冒的,一來二去就打起來了,他不得不燃煙求援。
    張小敬問道:“馬廄在商棧什麽位置?”
    姚汝能道:“這家商棧不做零賣,所以沒有鋪麵。馬廄就在店右側,有一條斜馬道與店內相連。”
    “馬廄的門當時是開著還是關著?”
    姚汝能回憶了一下:“應該是虛掩著,我記得上麵有銅鎖,但隻是掛在閂上。”
    “我記得我看到兩道煙,一黑一黃,黑煙哪兒來的?何時燃起?”
    姚汝能道:“驚馬衝過來之後,才起的黑煙。火頭我沒看到,但應該是從馬廄後頭燃起來的,許是馬匹踢翻了火盆吧?”
    張小敬聽了嗬嗬一笑,馬廄裏堆著草料,怎麽會在附近放火盆?遠來商棧慣做牲畜買賣,不可能有這種疏忽。他欲言又止,末了還是搖搖頭,嘟囔了一句:“算了,這種事,還是讓李司丞去頭疼吧。”姚汝能心中好奇,可也不好去追問。
    平康坊在萬年縣內。他們從光德坊出發,得向東一口氣跑過五個路口,前後花了將近兩刻時間,才抵達那個京城最繁盛的銷魂之處。
    陳柔慢慢拖著步子到幾人麵前坐了,半天低頭不說話,秦飛困極了,道:“不是吧,這也需要考慮如此之久?”
    陳柔道:“非得今天說得明明白白的麽?”
    顧潛一聽這話便明白沒戲,要是堅持下去得到的也不是實話,“你若有難說之苦,我也不強求你說,但有時間且說吧。”
    便一人上樓去,把昨夜沾滿鮮血的刀給洗淨了,放在手臂上看了一看,鋒芒尚在,便倒頭就睡,留下樓下幾人麵麵相覷,嚴森的表情一臉迷惑,仿佛在說:他先前可不是如此的。
    且說今夜發生在京城的另一樁子事兒,乃是江家家主江雲飛同呂洪斌父子的,此事同顧潛秦飛殺入江家,昨夜可稱血夜!
    這江雲飛在周家領了周少爺的口令,火急火燎地趕回家中,要知道,典獄司審呂洪斌可隻有一天的時間了,動手的唯一機會就在呂洪斌離開庭審堂,趕往宮內的這一段路程,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殺呂洪斌便再無可能,一向欺壓手底下人,蠻橫霸道的江家家主江雲飛,也不得不認真起來,因為要是不認真,呂洪斌的腦袋是掉不了,自己的腦袋就得掉。
    在這一天裏,人員選備,安保工作,服裝器具都得準備好,若是有什麽差池,讓人看出來他們的身份,或者是沒殺成功,那一切都完了。
    江雲飛一回到江家,立刻像一隻聒噪的麻雀一般上下打點,什麽選用兵器,趕做黑袍之類的,有手底下的問起,便用一時興起,出去遊獵搪塞過去。
    有點腦子的明白,出去遊獵可不需要這麽多的兵器,但就算發現了有蹊蹺,也沒有任何辦法,江家和典獄司有異曲同工之妙,隻準進,不準出。
    江雲飛點好了兵器,自己親自挑選了五十名極其信任的死士,把黑袍給他們套上,自己把石大將軍的頭盔給戴上,太陽剛剛下山,江雲飛估摸著天色到了一身黑別人完全看不見的程度,便叫一眾死士悄悄出門去了。
    由於事情比較秘密,所以就連江家內部都少有人知道家主已走,幾個心腹雖然沒有親口聽江雲飛說緣由,但也能猜到七八分,待到家主走遠,有人問起再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同時把一個人偶放在江雲飛房間的臥榻上,囑咐傭人家主歇息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這些事務,大多由一個叫江鑒的管事操辦的,他就是那個是的一手土係靈力的小胡子,隻是雖然辦事能力強,待到顧潛秦飛前來行刺的時候,還是沒有料到,隻能壯起膽子,說什麽“關門打狗”。
    畢竟家主都走了,還有必要神經兮兮地繃緊一根弦防衛著麽,不成想家主離開一事,被在場兵卒和顧潛秦飛兩人知曉了,原本江鑒想著把二人給當場結果了,沒想到主殿突生變故,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