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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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盒打開後,左邊是一個熟皮墨囊,右邊嵌著一管短小的寸鋒毛筆和一卷毛邊紙。這是專為遠途商旅準備的,以盒為墊,可以在駱駝或馬背上書寫。
    曹破延一言不發地把毛紙攤開,把墨囊裏的墨汁倒出來,用井水衝開,然後把毛筆遞了過去。聞染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肯接。曹破延把毛筆又遞了遞,用生硬的唐話道:“你就要死了,給自己的父親留份遺言吧,不然他一定很傷心。”
    這一番話,讓聞染如墜雲霧,這是什麽意思?
    曹破延知道,她很快就會落到右殺貴人手裏,下場一定極其淒慘。可剛才聞染哭喊著叫“爹爹”的模樣,似乎觸動了他心中的某一塊東西——不是突厥狼衛的心,而是一個父親的心。
    這個女人是右殺貴人的獵物,曹破延即使心中反對,也不可能違背命令把她放了。他所能做的,隻是讓她留點遺言罷了。
    聞染忽然反應過來,這些胡人和熊火幫根本不是一路,他們顯然是把自己誤當成了王韞秀,而且打算殺了她。聞染急忙喊叫著說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叫作聞染。
    可曹破延根本就不信,他認為這姑娘隻是找借口不接受這個殘酷事實罷了。他緩緩抽出腰間的匕首,“噗”的一聲插進墨盒裏,表示不要徒勞地掙紮了,還不如老老實實寫下自己人生最後的話語。
    聞染咬住嘴唇,再度握緊了毛筆,眼眶裏卻不受控製地湧出淚水。兩個時辰之內連續被綁架兩次,心力交瘁,現在又被逼至這種絕境,她已經撐不下去了。疲憊、驚駭和對死亡的恐懼同時襲來,摧垮了她的防線。
    她想起了去年聞家遭遇的可怕事情,那時她和現在一樣驚慌。若非恩公一力庇護,隻怕她早瘋了。聞染的內心湧出了極度的委屈,我做了什麽?我隻是想過正常人的生活而已啊!
    聞染突然把毛筆遠遠扔開,用頭去撞曹破延。曹破延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卻紋絲不動。聞染又拿起腰間的一個香囊朝他丟去,在他胸口綻開一團煙霧。曹破延一下把聞染的手臂抓住,把她強行按在井邊。
    聞染放聲大哭起來。
    曹破延沒有動怒,他覺得這是一個好的征兆,表明對方的抗拒正在崩潰,就像草原上的黃羊——當它們意識到無法擺脫狼群時,就會前腿跪地,咩咩地哀鳴。
    於是他也不動怒,俯身把毛筆撿起來,重新塞到聞染手裏。這時貨棧裏傳來一聲沉重的轟隆聲,似乎是哪一個大桶滾落到地上去了。
    曹破延被聲音吸引過去,不過幾個彈指的時間,當他再度回過頭來時,亭子內外空蕩蕩的,聞染的身影卻已經消失。
    十幾名武侯粗暴地掀開那一排闊口大甕的圓蓋,用手中的木杆伸進去攪上一攪。這些木杆的末端劈出幾條反向豁口,從甕裏提上來時,裂隙裏掛滿濕漉漉的褐色濁油。
    這些都是新榨的胡麻油,還帶著股香味。陽光從工棚上方的空隙照射下來,棚內的七八台榨器已經全數停工,袒著膀子的榨工們抱著雙臂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武侯們搜查,不知就裏。
    在他們不遠處,數名孔目吏手持油乎乎的賬簿,正在核對腳邊那一堆堆菜籽餅、蕪菁籽餅、芝麻斛鬥的數量。在後院的庫房裏,另外一批人在清點更多罐甕,甚至連加工熟油的灶台都不放過。
    油坊的老板匆匆跑出來,看到這混亂局麵,先是勃然大怒,不料立刻被一個官吏叫過去附耳說了幾句,態度大變,連連點頭哈腰。
    類似的事情,在長安城十幾處葷素油坊同時發生。無論是供應宮中的禦坊還是民坊,無一例外,都被徹底搜查了一遍,還被要求出示最近一個月內交易明細。有的坊主自恃有後台,試圖反抗,結果被毫不客氣地鎮壓下去。
    這些交易和庫存數字,都被匯總到靖安司的大殿中去。在那裏,徐賓帶領著幾十個計吏埋頭苦算,把這些數字與城門監的油料報關記錄核對,看是否有出入。
    “啟稟司丞,沒有。”徐賓手捧墨跡未幹的書卷,向站在沙盤前的李泌小心翼翼地匯報。
    “沒有什麽?”李泌的語氣不太好。
    “一月之內,一切大於五石的葷素雜油交易,除了宮中用度,都已追溯到實物存貨,沒有疑點——這裏是清單。”
    “城外的貨棧呢?”
    “油料報關在城門監從來都是單列一類,重點查驗,哎哎……也沒有異常。”徐賓一緊張就容易哎哎地結巴。
    李泌臉色一沉,把拂塵重重甩在沙盤邊緣:“沒有異常!沒有異常!哼,等火勢起來,我看你們怎麽說!”徐賓俯身垂首,不敢搭話,也不需要搭話。他知道上司與其說是在斥責,毋寧說是在發泄。
    其實不光是李司丞,靖安司大殿內的每一個人都有點神經兮兮。墨硯被手不小心碰翻,腳步在地板上一滑,若有若無的幾聲歎息,茶蓋與書沿的磕碰,紙卷失手滑落在地,種種小狀況開始頻繁出現。
    徐賓知道,這是壓力太大的征兆。從巳時開始,壞消息接連不斷,每一次都讓他們的工作量翻倍,要求完成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這些書吏原來在諸部做計吏時,工作都是以天或旬來計,哪像靖安司,簡直就是在以時辰來計。
    如今,整個靖安司像是蹲踞火爐之上,煩躁不安,不知何時就會出大問題。
    可他區區一個主事,能有什麽辦法呢?徐賓轉頭看看殿外的一角天空,隻能寄希望於他的好朋友能盡快傳回點好消息,讓這些快溺死在算籌中的書吏喘一口氣。
    這時李泌的聲音再度響起,嚴厲而急躁:“繼續給我查!查完了油,就去查柴薪!查完了柴薪,再去查石炭!還有麻荄、草料、紙、竹木器、絲絹!所有能點著的東西,都給我徹查一遍!”
    對於這個不切實際的要求,徐賓沒有抗議,而是恭敬地應了一聲,然後把書卷交給檀棋,躬身退下。開玩笑,現在李司丞正在氣頭上,當麵頂撞純屬作死,過一陣他會自己想通的。
    此時畢竟是一月份的天氣,這大殿裏雖然四角都點起了爐火,可感覺還是有些凍手。徐賓雙手籠在袖子裏,穿過一排排埋頭苦幹的書吏,耳邊充斥著嘩嘩的紙卷聲和算籌碰撞聲。看著這些疲憊的小吏,徐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露出幾許感慨。
    徐賓的記憶力,在整個長安城都很有名。他能把將近終局的圍棋盤打翻,然後一枚一枚複上去。可惜他的仕途一直沒什麽起色,始終是個不入流的小吏。這次靖安司征辟,讓徐賓看到了一絲翻身的曙光。眼下他的頭銜是行靖安司主事,若能立下大功,把行字去了,那可是正經的官身!從八品下呢!
    所以越是麻煩的局麵,越容易建功!
    他心中湧現出一陣激動,隨手抓起一把算籌,李泌那句近乎蠻橫的命令忽然躍入腦中:“所有能點著的東西,都給我徹查一遍!”徐賓琢磨至此,忽然眼前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麽靈感。
    徐賓停下腳步,想召集幾個書吏,重新過一遍卷宗。可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現在每一個人都忙得要死了,讓他們為一個心血來潮的猜想投入精力,風險有點大。
    說不得,隻好親力親為。徐賓歎了口氣,扯住旁邊的一個傳書吏,報出一連串編號,讓他去調卷宗,然後回到自己的台前,袖子半卷,拈起一管細毫朱筆。
    我沒法像張小敬那樣衝鋒陷陣,想獲取功勳,案牘就是戰場。徐賓想到這裏,熱切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不遠處的李司丞望去。
    可惜李泌對徐賓的舉動毫無覺察,即使覺察也不關心。他的眼裏,隻有長安大沙盤,仿佛隻要多盯一會兒,就能發現那些突厥狼衛是如何把燃油神不知鬼不覺運入長安的。
    殿角的水鍾仍在不急不緩地滴落著,距離燈會已不足三個時辰,可事情還是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張小敬臨危受命,不負眾望,奇跡般地挖出了一條線索,可轉眼間這個優勢便失去了。眼下兩個調查方向都陷入中斷,這讓李泌惱火不已。他本來篤信道家,講究清靜無為,可自從就任這個位子之後,整個人的心境跌宕起伏,與道家之義背道而馳。
    俗世庶務,果然會毀掉一個人的道心,李泌心浮氣躁地想著,可是卻毫無辦法。
    就在這時,通傳衝入殿內,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所有人的動作都微微一滯。又一個消息傳進來了,它是好是壞,將決定接下來整個靖安司的氛圍。
    可惜這次通傳沒有大聲通報,而是徑直走到李司丞麵前,交給他一封書信。這說明事涉機密,不能通過望樓傳遞,必須以密函的形式遞送。距離他最近的檀棋惴惴不安地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她看到,公子撕開封條,臉色遽變,先是漲紅,隨之鐵青,然後被一層灰蒙蒙的黯淡所籠罩,甚至還有一個攥拳的小動作。
    這消息得壞到什麽地步啊?檀棋有些憂心忡忡,又有些好奇。
    李泌手裏捏著的,是崔器送來的密報,上頭隻有簡單的一句話:經查狼衛劫走王忠嗣之女,去向不明。
    那些從修政坊逃過九關鼓的狼衛,居然還綁架了王節度的女兒?
    王忠嗣可不是一般的朝廷官員,那是堂堂左金吾衛將軍、靈州都督、朔方節度使!是大唐如今聲威最盛的名將,極得聖人信賴。
    這次大唐對突厥可汗用兵,正是由王忠嗣居中主持,以威名統攝草原諸部進剿。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讓突厥人在長安公然掠走他的家眷,朝廷臉麵徹底丟光不說,很可能還會影響到漠北戰事。屆時聖人大怒,朝堂震蕩,就算是深得聖眷的他,也未必能保住項上人頭,太子李亨更會被波及。
    一想到這裏,李泌的脊梁不免一陣發涼。
    看來對突厥狼衛的策略,必須要立刻修正。即使發現了他們的藏身之處,也不可貿然強攻,避免傷及王女性命。靖安司本就被重重掣肘,如今又加了一重限製,無疑是雪上加霜。可是李泌沒的選擇。
    李泌這才體會到,李亨要賀知章擔任靖安令的苦心。王女被綁這事瞞不了多久,很快就會有方方麵麵壓力撲過來。隻有賀知章這樣的老江湖,才能嫻熟地推演接下來的朝堂動向,並預先做出準備。
    自己也許抓人有一套,但對付那些居心叵測的政敵,還是太稚嫩了。
    李泌心想,難道我得把氣病的賀監再親自請回來?
    “取些冰來!”李泌高聲下了命令,把這個令人不快的念頭趕出腦海。
    檀棋怔在原地,一直到李泌再度下令,她才回過神來,不禁有些為難。如今還是正月,誰會專門在屋裏備著這玩意?檀棋找了一圈,才讓人從後院的水渠裏打出一桶混著冰碴子的水,濾淨後泡著錦帕遞過來。
    李泌粗暴地把錦帕抓起來,也不待擰幹,就帶著冰水往臉上撲了一下。尖銳的寒意如萬千細針,把整張臉刺得生疼,讓他忍不住齜牙。但本來混亂的靈台,也因此恢複了清明。
    越是這種時刻,越要鎮之以靜。
    李泌重新審視這份密報,將其和之前的望樓通報相比較。他發現,綁架王女的突厥狼衛,藏匿之地恰好是竊走坊圖的龍波所提供,也就是說,這兩件事是同一批人所為。
    可火焚長安和綁架王女,性質不同,一個是喪心病狂的毀滅,一個是理性的挾質威脅,兩者的用力方向有很大的偏差。一名好弓手,不會同時瞄準兩隻兔子;一個合格的策劃者,按道理不應該同時執行兩個互相幹擾的目標。
    恢複冷靜的李泌,從中嗅出一絲不協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