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不夠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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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曾經的狀元公,幾句話說得聲音不高,卻字字戳心。
    作為“楚王暴卒”的親曆者,黃浩頓時紅著臉無言以對。
    當日,太後親自給雍王做內應,導致皇城告破。絕望之下,侍衛、太監們紛紛四散逃命。誰也顧不上再管貴妃娘娘和皇長子的死活。
    隻有韓青,先將劉貴妃和皇長子藏進了紫宸殿內,然後又手持長槍,力挽天傾。殺透叛軍的重重阻攔,將雍王趙元份格斃於槍下。
    趙恒和朝廷為了維護皇家臉麵,為了避免江山動蕩,可以對外宣稱雍王是病故,作為親曆者,黃浩卻沒辦法在王曙麵前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心裏頭很清楚,當日如果不是韓青舍命死戰,皇城失陷於叛軍之手便是定局。
    即便官家過後帶著禁軍趕回,叛軍仍舊可以在雍王的率領下,憑借皇城做殊死一搏。屆時,未必沒有別的勢力起來響應雍王,誰笑到最後,真的很難說。
    退一步講,即便官家帶領禁軍,迅速鎮壓了雍王及其黨羽。恐怕劉貴妃和皇長子,也必死無疑。
    同樣,他這種官家的心腹爪牙,落在雍王手裏,也隻有死路一條。
    眾所周知,官家除了雍王之外,還有另外一位兄長和三個弟弟,活在世上。而趙氏皇族之中,也一直有宿老認為官家德不配位。
    如今官家又返回了滑州,汴梁城又像先前一樣空虛。萬一有人做了雍王第二,或者有宵小之徒趁機作亂,上哪去找第二個韓佳俊?!
    “老夫知道黃都知也是受人所托。”仿佛還嫌戳得不夠深,王曙想了想,緩緩補刀,“所以,還煩勞黃都知幫老夫解釋一二。老夫但凡還有其他辦法,也不至於出此下策。得罪人不說,底下的弟兄們,也累得怨聲載道。眼下雖然給大夥造成了諸多不便,好歹避免了有野心勃勃之輩,再度生事。若是老夫仍舊像以前那樣,萬一出了亂子,大夥麵臨的就不是什麽方便不方便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難說。”
    “那,那是自然!”黃浩聽得好生尷尬,紅著臉用力點頭,“咱家,咱家也是被求到了頭上,推脫不過了,才厚著臉皮過來問問。至於具體如何做,還請王相您自己拿主意,咱家絕不置喙。”
    “黃都知豁達!”王曙聞聽,立刻感激地拱手。
    黃浩側身避讓,然後又拱著手低聲商量,“隻是,隻是王相可否給咱家透個口風,這種日子,什麽時候能到頭。咱家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回去之後,跟別人有個交代。不瞞府尹,咱家圖的不是他們的禮物,咱家剛剛升了右班都知,想撐個臉麵……”
    “不瞞黃都知,王某也吃不準。”聽黃浩說得實在,王曙也幹脆實話實說,“要麽等遼軍退兵,官家返回汴梁。要麽,折判官從永興軍中返回,幫王某坐鎮開封。但這兩條,都不是王某都夠決定。”
    “這……”黃浩咧開嘴巴,再度無言以對。
    雍王謀逆表麵上沒給大宋造成太大傷害,甚至許多外地官員百姓,到現在為止都未必知道有雍王謀逆這回件事發生。然而,對大宋黃河防線,卻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李繼和被雍王的爪牙毒死,導致鎮戎軍右廂近萬精銳,既無法開赴前線作戰,又無法承擔起保衛京畿的重任。
    前線各路禁軍之中,無數將校的家都在汴梁。並且有很多將校的家人和朋友,都拐彎抹角與雍王的爪牙們有過交往。
    雍王死後,朝廷再大度,也需要對參加叛亂的官員和神衛軍將校進行一番清洗。而這種清洗,很難保證不波及神衛軍之外的人。更難保證不會對其他各路禁軍的士氣造成影響。
    事實上,邢、磁、相、濮四州相繼失守,便是影響之一。駐紮在這四州的大宋將士,得知汴梁風波,軍心動蕩。甚至有人因為從前跟雍王的爪牙來往過密,或者本身就是雍王的爪牙,悄悄逃到了遼軍那邊。
    大遼以戰立國,其太後和皇帝,當然不會坐失良機!立刻調動兵馬拿下了四州,形成了對澶州的三麵合圍之勢!
    所以,大宋官家星夜返回滑州,完全是迫於無奈。在黃浩看來,官家和寇準等人,短時間內能穩住前線局勢,不讓遼軍殺過黃河,就已經非常難得。怎麽可能,有遼國退兵這種奇跡發生?
    至於王曙所說的第二條件,恐怕也隻能聽聽。
    永興軍之所以又叫折家軍,便是因為在大宋沒立國之前,折氏已經掌控著這一路兵馬,跟契丹人對抗了數十年。全軍將士,對折氏的忠心,遠遠超過大宋官家。
    官家之所以將折惟忠年紀輕輕就委以重任,並且將公主下嫁,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要拉攏折氏。
    如今折家軍的主帥生死不明,折惟忠返回軍中穩定隊伍,責無旁貸。除非大宋不想再要永興軍這支精銳了,否則,絕對不可能在折惟昌痊愈之前,再將折惟忠召回。
    “劉都知的傷勢如何?能下地走動了麽?”見黃浩遲遲不接自己的話茬,王曙笑了笑,一邊端起茶水來潤喉,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話頭岔向了別處。
    他口中的劉都知,指的是內班都知劉承珪。皇城被叛軍攻破之際,劉承珪認定無力回天,在文德殿內舉火自焚。
    然而,火勢卻蔓延得不夠快,被衝過來的叛軍迅速控製。他本人也在昏迷之中,被叛軍俘虜
    後來雍王被韓青誅殺,叛軍潰散,就將劉承珪當做屍體丟在了一邊。結果老人家命硬,竟然在太監們給他收屍的時候,自己又恢複了呼吸。
    皇城一直拖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叛軍攻破,劉承珪的功勞無人能比。而劉承珪本人,向來也被趙恒視作絕對的心腹。
    所以,得知劉承珪還剩下一口氣,趙恒立刻下令給太醫,不惜代價相救。在各種名貴藥材的堆積之下,最終將此人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隻是四肢和臉部都被烤爛,火毒入肺,想要完全恢複,不知道要何年何月。
    “多謝府尹關心,劉都知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隻是傷了元氣,估計還得養三四個月,才能出來為官家做事。”黃浩是劉承珪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聽王曙問到對方,也笑著站起身,如實回答。
    “那貴妃娘娘和皇長子呢,她們兩個可安好?”王曙又笑了笑,有一句沒一句地詢問。
    “貴妃娘娘安好,皇長子當日受了些風,不過太醫開過藥後,也沒大妨礙了。”黃浩稍作猶豫,低聲回應,“皇長子吉人天相,自有神明保佑。小病小災,肯定傷不到他。”
    “太後呢,她可安好?”敏銳地判斷出,皇長子的健康可能受了些影響,王曙卻沒有刨根究底,笑著又問起了其他人。
    “太後那天,據說是被身邊的人下了藥,所以行為不受自己控製。”黃浩向左右看了看,咬牙切齒地回應,“官家以仁孝治國,自己得為全天下做表率。所以誅殺了太後身邊的逆賊之後,便與太後母子兩個相待如初。不過,後宮那邊,如今全是貴妃娘娘在做主了。太後說她年紀大了,不想再勞心勞力,隻想在寢宮吃齋念佛,為官家和皇長子祈福!”
    這就是明顯的政治交換了。
    雖然太後未必與李繼和的死無關,但是,太後的另外一個哥哥李繼隆,眼下卻在舍命為大宋鎮守澶州。而官家趙恒和雍王兩個親生母親早喪,也是太後一手將他們兩個帶大。
    所以,哪怕心裏再恨,趙恒也不能拿太後怎麽樣。隻得硬著頭皮,接受太後是被人下藥控製這種說法,一則免得李繼隆分心,二來,也能加強官家的“仁孝”美名。
    身為參知政事,王曙當然參與了如何處置太後的小規模內部廷議。但聽聞李太後最終隻是交出後宮控製權就平安無事,他心中仍舊堵得非常難受。鐵青著臉,喟然而歎。
    為了雍王的野心和李太後的偏心,成千上萬的兒郎自相殘殺。更有成千上萬的將士,因為軍心動蕩而吃了敗仗,血染沙場。
    到最後,李太後卻念上幾句阿彌陀佛,就不用承擔任何責任,消息傳開,讓當初為保護皇城而犧牲的那些將士,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夠瞑目?
    “王相公務繁忙,咱家,咱家就不多打擾了。”黃浩非常懂得察言觀色,果斷主動告辭,“咱家回去之後,一定會將王相這邊的難處,跟周圍的人講清楚。唉,其實很多事情,咱家心裏頭也明白,隻是無能為力而已。”
    “是啊!”王曙聞聽,又歎了口氣,邁動腳步,將黃浩送向門外。
    看得清楚,但是無能為力,這便是眼下最沉重的現實。
    即便本領強如寇準,都不得不向現實妥協,更何況自己這個倉促被提拔起來,連腳跟都沒站穩的朝堂新秀?
    “唉——”黃浩沒能完成別人的拜托,心裏頭也很不舒服。一邊走,一邊歎息著搖頭。眼看著一隻腳已經邁過了門坎兒,忽然,又停住了雙腿,用極低且迅速的聲音詢問,“王相,咱家其實啥都不懂。所以,咱家想跟王相請教一下,韓使院立了那麽大的功,又能震懾宵小,把他請回來,不就行了麽?總好過整天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這……”王曙迅速朝左右看了看,聲音也同樣轉低,“老夫也想過,隻是,老夫卻不知道,韓使院去了哪。並且,請他回來,總得有個由頭,並由恰當的人出麵才好。老夫,不瞞黃都知,老夫恐怕不夠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