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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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水浸濕了他的雲靴袍角,鬱苓隻在初初入水時皺了皺眉,之後池水漸深,沒過他的腰間、胸膛,他也不曾吭過一聲。
曦禾眼睜睜看著鬱苓緩緩行至姝影身旁,而後將虛弱昏迷的姝影抱在懷中,一步步走出天池。
輕柔吹來的微風,都似刮骨的刀鋒,將祖曦的心寸寸淩遲。熊熊燃燒的怒火,烤幹心頭血跡,毀滅一切,隻剩萬裏冰封。
她的心緒,曦禾感知得十分清楚,恍若經曆過這一切的,正是她自己一般。
鬱苓抱著羸弱又不失美麗的姝影,朝祖曦這方走來,擦肩而過的瞬間,姝影適時地咳嗽著睜開眼。
“殿下,姝影沒能及時救回殿下,是姝影的過錯,還望殿下不要遷怒鬱苓神尊……”
眼底泛著楚楚水光,一邊說,一邊止不住地渾身發顫。
看來是神力損毀嚴重。
鬱苓頓住腳步。
四周寂靜無聲,各色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轉。
姝影挑釁般地將她推入天池,損毀了她體內本就不多的神力,祖曦雖不在意這一點神力,卻不會平白忍下,所以她也將姝影推下了琉璃橋。
以姝影的修為,想躲過是輕而易舉。
但祖曦知道,姝影不會躲。
她不在乎原因,她隻看結果。
結果是姝影被她輕而易舉地推了下去。
可是這一次,姝影沒贏,她卻輸了。
“既知自己有錯,便該有個認錯的樣子,若你認錯認得好,本殿自然不會遷怒旁人。”
透過水麵倒影,曦禾可以看到祖曦挺直如鬆的脊背,似乎這樣,便沒有什麽東西能將她壓垮。
三三兩兩的人群中,冒出各種聲音。
“殿下,當時事發突然,別說神女,我等也是一時反應不及……”
偌大的天池,在場人數不說上千,也有數百,不怪罪甲,不怪罪乙,偏偏怪罪姝影神女,還將人家推下天池,此等遷怒的缺德行徑,怎配成為他們神界的帝姬?
“今日是茂穀神君家幺女的百歲宴,諸神提興而來,還望殿下高抬尊手,寬恕神女一二。”這人語氣倒是恭敬溫和,實際如何想卻是不得而知了。
提起百歲宴,諸神這才想起他們來此的原因,一時不由得怨怪起了茂穀神君思慮不周,為何單單將百歲宴選在天池舉辦,又為何同時邀請了祖曦殿下和姝影神女?
見狀,一直貓在後邊的茂穀神君不得不出麵了,他隻知祖曦殿下與姝影神女關係不睦,卻不知兩人之間已經差到見麵就生事端的程度。
早知道……唉,就算早知道又如何,他家幺女的百歲宴,就算不給誰送請帖,也得給司神殿送去,他家大女兒又和姝影神女交好,自然也得送一份過去。
隻是沒想到,帝姬真的來了。
“殿下,是小神未曾考慮天池的隱患,累您落水,小神鬥膽代姝影神女向您賠罪,可好?”
神界帝姬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茂穀問得小心翼翼,額間豆大的汗珠接連滾落。
祖曦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茂穀自然也不敢擅自開口。
僵持之際,一片死寂。
姝影欲示意鬱苓放她下來,她剛動了動手指,鬱苓便從善如流地鬆了手。
從鬱苓懷中離開的時候,姝影十分戀戀不舍。
縱是舍了半身修為,能換得這片刻的靠近,對她來說,也很是值得。
姝影強撐著身子,勉力一笑,“姝影、向殿下認錯。”
這一舉動,將諸神心底的憤怒燃燒到了極致。
穀<spa> 祖曦冷睨著她,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姝影提了提濕漉漉的裙擺,雙膝一彎,左臂卻突然被人握住。
“差不多可以收手了,殿下。”鬱苓周身同樣滴著水,在琉璃拱橋上蜿蜒出幾道水痕,折射出繽紛日光,最後滴落回天池。
隻有在生氣的時候,鬱苓才會喚她為‘殿下’。
可他為什麽生氣?
因為姝影嗎?
這個認知,使得祖曦心底更冷,眸中更是結了一層冰霜。
“還知道我是殿下?”她抿緊桃花似的唇瓣,眉心紅蓮猶如烈焰,“本殿如何說,照做便是了。”
“是姝影錯了!”姝影隱下眼底的不甘,眸中劃過一抹狠絕,幹脆地跪在祖曦腳邊,一頭磕在異光閃爍的琉璃橋上,光潔的額頭上瞬間血跡斑斑。
而她則真的暈了過去,臨失去意識前,好像看到許多人朝她跑了過來。
曦禾確實看見不少與姝影年歲相近的神君們,爭前恐後地一擁而上,口中擔憂地喊著‘姝影神女’。
此刻他們顧不上譴責祖曦,隻想著爭做那個救美的‘英雄’。
自然也沒注意到,另外兩道身影是從什麽時候消失的。
祖曦被鬱苓一路帶回了司神殿。
入殿之後,鬱苓毫不猶豫地鬆了手,後退三步,恭敬而疏離地向祖曦告退。
“站住!”
鬱苓身影頓住,轉過身垂眸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本殿還沒有讓你走。”
“是。”鬱苓淡淡應道,之後便像一根木頭樁子戳在哪裏。
即便這根木頭樁子很漂亮,但祖曦還是覺得礙眼。
卻又不甘心就這樣讓他走。
她將一根淡金色的絲線係在鬱苓手腕,另一端係在自己手腕,“我……本殿要驪山神母的聽音泉水泡茶,你去為我取來。”
鬱苓看也沒看那根絲線,應聲退出司神殿。
祖曦窩在大殿上首的懸玉鎏金椅上,閉目摩挲著手腕上的金絲。
這根絲線是由遠古金龍的龍筋鍛製而成,首尾可連兩人,一旦連上,隻有係上去的人才能解開,而係上去的那人,還可以感知到對方感知的一切。
一陣風聲過後,祖曦耳邊便隱隱傳來絲竹之聲,泉水隨之舞動,叮咚作響。
還能聽到鬱苓和驪山神母的客套寒暄,鬱苓說明來意之後,很快便取回了聽音泉的泉水。
祖曦睜開眼,曦禾見到了掌心隔空托著一汪泉水的鬱苓。
“泡茶。”祖曦道。
侍女連忙擺好茶具,鬱苓將泉水注入茶壺,動作行雲流水,不疾不徐。
曦禾被迫定定地看著鬱苓,連眼睛都很少眨。
茶香四溢,雲霧繚繞間,他的眉目更顯縹緲疏離。
曦禾聽到了祖曦心底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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