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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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枹罕城,風家,祠堂。

    祠堂總是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即便是大白天,依舊靠手臂粗的蠟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照明。

    祖宗牌位在最上方,高出下麵的議事廳一個位階。

    議事廳的主位,坐著麵容陰森的家主風波惡。

    風波惡下方兩側,  分別坐著風家大小十餘位長老,其中還有新晉升的長老風申、風瑞。

    風申依舊閉目,輕撫著手中的橫刀,像在撫著最心愛的婆姨。

    家族的俗事,風申是不耐多管的,煩。

    帶兵,隨治中打一打吐穀渾人,  不好麽?

    到現在,  風申已經不知不覺地把自己放在柴令武之下了。

    不是因為風家決定附驥,  而是因為鄯州阻擊吐穀渾。

    寧願上檻車也要幹這一仗,好漢子!

    戰而勝之,長威風。

    各種對付戰馬的奇思妙想迭出,戰壕坑殺火牛也確實挺叫人意外的。

    當然,據說挖壕溝的原本用意是掩護步卒對抗騎兵的,這個風申深信不疑,畢竟柴令武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曉得對方要放火牛。

    戰場上,陰差陽錯的事其實不少。

    今天要審的,是一對青年男女。

    男的是風家子弟,叫風巒;

    女的是陳家台的小娘子,叫陳秋萍。

    在風氣開放的大唐,男男女女眉來眼去不是事,就是偷偷去小樹林也沒事,  就是肚子別起反應。

    否則,  那不叫事,叫事故了。

    這倆人雖然都相貌平凡,卻相互看對眼了,  矢誌不渝地要成一家人。

    唯一的阻礙,不是天價的彩禮,而是兩家的世仇。

    兩家共存於枹罕縣地頭幾百年,相互間的恩恩怨怨,罄竹難書。

    隻說祠堂上的牌位上,甚少有十位是死於兩家爭水、爭牧場、爭耕地的械鬥中。

    仇恨,已經深植於骨髓之中,即便是枹罕縣幾朝的縣令調停也沒有大用。

    總算風瑞出任縣丞,讓陳家台收斂了不少。

    兩家近年雖幾乎沒有械鬥,卻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如此世仇,婚配自然是絕對禁止的,百年來為此浸了豬籠的人也有十餘對了吧?

    即便如此高壓,即便知道前麵是懸崖,動了情的風巒與陳秋萍依舊如飛蛾投燭,奮不顧身地跳進這個大坑裏。

    “風巒,你可認罪!”長老瞪著眼,凶神惡煞地盯著風巒。

    不爭氣的子孫呐,天下哪裏沒有小娘子,你非得和仇家攪和在一起!

    隻要你幡然醒悟,老夫豁出顏麵去別家給你說一門上好的親事!

    風巒抬頭,神色帶著幾分堅毅“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風巒,自知罪不可恕,喜歡上對頭陳家台的小娘子,依家法當死。懇請念在陳秋萍年幼無知的份上,放她離去,萬般罪孽,風巒一身背負。”

    同樣被綁縛的陳秋萍大哭“不!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風申抬頭,淡淡地看了風波惡一眼。

    風波惡輕笑,這酸臭的殉情味啊!

    “按風家家法,應該將你們沉紅水河!風巒,算你命好,治中有令,各宗族可以適度用私刑,堅決不許致死、致殘,否則你們已經是冤魂了!”風波惡狠狠地拍著桌子。

    “打二十杖,然後送到州衙,聽候治中發落!是死是活,看你們的造化!”

    即便是杖責加身,風巒的麵上依舊帶著微笑。

    不用死了,真好!

    回衙的柴令武聽到這案情,也是一臉古怪。

    自己讓裴明燁頒布這道命令的動機,是希望減少一些宗族勢力的權力,把勞動力救下來,經過官府審判,該去牢獄裏做苦力的做苦力、該殺的殺,不再讓鄉村脫離州縣的控製。

    救了這對苦情鴛鴦,倒是意外之事。

    風家的態度已經明確了,任由治中處置,便隻看陳家台的反應。

    強壓下去也不是不行,隻是後患有點大,到時候即便不禍害到陳秋萍身上,也會讓她耶娘背負重責。

    陳家台的族長陳梵昌體態如彌勒佛,笑容也如彌勒佛,唯獨心腸像彌勒教。

    “治中慈悲,陳家台本應遵從,奈何陳風兩家是世仇,宗族絕對不允許任何人與風家苟且。”

    “人在治中手裏,小民也無可奈何,更不可能糾眾衝擊官府。不過,陳秋萍的父母、兄弟將會代其受過。”

    陳梵昌笑嗬嗬地,說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宗族勢力最讓人惡心的就是這一點。

    對外他們或許無能,對內卻是橫得讓人咬牙切齒。

    “既然如此,本官也無話可說。”柴令武挑眉。“明日本官親臨陳家台,我們再好好說說。”

    土皇帝當久了,真以為自己牛得能橫行了,嗬嗬。

    柴令武尋來風波惡,將陳梵昌的囂張氣焰講了一遍,風波惡撫須陰笑“這是井裏頭蹲久了,看不到外麵那片天呀。治中放心,他的那點勾當我熟。”

    什麽隱戶三百、土地投獻龍興寺,沒大用。

    龍興寺位於後世甘肅永靖縣小積石山中,在西秦時期叫唐述窟,此時叫龍興寺,明時定為炳靈寺,有著名的石窟。

    現在的方外人,膽子還是比較大的,什麽投獻都敢收,也不怕噎著。

    不過,這些還扳不倒陳梵昌,最多讓他肉疼一下而已。

    風波惡見柴令武並不是太滿意,咬牙道“小人有一朋友是馬集的潑皮……”

    潑皮是比遊俠兒還不招人待見的群體,遊俠兒是鬧騰,他們是無所不用其極,什麽摸金、放印子錢、拉皮條、訛人,沒底線的事,幹得多了。

    沒有哪個潑皮身上是幹淨的,區別是壞事做得多與少。

    風波惡也因此不太敢引見給柴令武,怕招他厭惡。

    柴令武大步走到輿圖麵前,仔細分辨。

    枹罕縣與陳家台,都必須通過新集至馬集,才能進入與吐穀渾的邊境。

    馬集,是最後的百姓聚集點。

    “帶他去酒樓。”

    酒樓的樓閣上,油滑且油膩的漢子圓領袍泛著油光,有點褶皺,鬆鬆垮垮地站著,叉手行禮也不怎麽認真。

    “治中莫怪,他們這行當,混久了都這樣。”風波惡打著圓場。

    這話倒真是,後世的潑皮也是這德性,改不了的,在人群中隻一眼就能發現他們,如菜碟上的蒼蠅那麽顯眼。

    “小人鮑布銅,見過治中。”

    這個名字差點讓柴令武噴出來。

    四大家將的風波惡、鮑布銅出現了,慕容複還會遠嗎?

    曆史證明,大唐長樂州都督、青海國王、烏地也拔勒豆可汗慕容複,還有165年才誕生,確實挺遠的。

    這確實不是《天龍八部》。

    “坐下,用酒菜,慢慢說。”柴令武知道,鮑布銅絕對不是什麽好人,問題是他現在需要的就不是什麽好人。

    鮑布銅嚼了一口羊臉子,嘴咂得叭叭響,不太幹淨的手棄了箸,抓住一條羊腿就啃。

    “來之前呢,風老兄也粗略跟我說過了。”鮑布銅邊吃邊說,油漬、碎肉、唾沫星子亂飛。

    得,這吃相就注定他不可能有什麽前程。

    這過於張揚的吃相,注定了這一桌酒菜全歸他享用,別人是下不去嘴的。

    反正,柴令武也不可能真陪吃。

    “治中不嫌棄小人粗鄙的話呢,小人就說一說肺腑之言。雖然小人不通文墨,也幹不了正經營生,但打探邊境消息之類的事還是能勝任的,治中看看能不能給個白役的身份。”

    鮑布銅的要求,有點讓柴令武費思量。

    白役是指官衙編外的差役,也沒什麽具體身份,就隻能唬唬平頭百姓,行事有點小便利,吃個瓜果不開錢之類的。

    柴令武斟酌了一下,才慢慢回複“白役可以給,你仗著這身份行點小便利、從百姓手裏討點不過火的便宜可以,但不許太過。否則,本官說不得會親自出手收拾你。”

    鮑布銅叉手“如果治中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了,老鮑還真不敢相信,畢竟,官字兩張口啊!治中猶豫了這麽一下,是真擔心小人壞了名聲,才是真心實意應承小人了。”

    “既然如此,小人自當以誠相待。事實上,每一個豪強、家族,要在地方上立足,不法的買賣肯定要有,陳家台便與吐穀渾每年在馬集之外交割百車貨物。”

    “每一次,馬車轍子都極深。治中也知道,我們這些潑皮,什麽都想蹭一蹭,最好能蹭點小錢花花,所以有一次窮得慌了,小人借酒裝瘋,靠近車子,看了一眼。”

    “好家夥,這麽沉,原來是生鐵!”

    柴令武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甲胄、兵器、生鐵,一向是朝廷管製的重點。

    這一點,看看隋朝宇文化及就知道了,如此寵臣,因為走私生鐵,都差點被斬了。

    還是隋帝念其父宇文述的功勞,才免了一死,遞光頭罰為奴隸在家禁足。

    吐穀渾的冶煉兵器的手段不差,大約是挖礦差了點,如果讓他們得到充足的生鐵,後果不堪相像!

    讓他們得到充裕的兵器,最後隻會有更多大唐的百姓遭殃!

    本來隻是想震懾一下陳梵昌,沒想到竟逮出這樣一條大魚!

    陳家台也算本地一方豪強,但絕對沒有能力弄來生鐵!

    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