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405.是結束，也是開始
    11:05，佩昂開始縫合貝莎肚子，卡維和蘭德雷斯下台洗手，換下皮裙口罩和手套。
    11:15，手術正式結束，阿爾巴蘭陪同著劇場內的工作人員和護士一起幫忙打掃劇場。
    麻醉麵罩要收歸進木箱，乙醚氣體要排空，剩下的乙醚和其他藥品要送回藥房倉庫。輸液瓶、皮條、抽吸泵、廣口瓶都要拆下清洗回收。手術器械、口罩、手套和紗布，甚至貝莎睡過的帶血床墊和毯子都要清洗幹淨，然後進入漫長的消毒環節，一起等待下一次使用.
    蘭德雷斯看著眼前忙碌的人群，一個人站在門口抽煙：“原來你也有搞不定的手術。”
    “那當然。”卡維拒絕了他遞來的香煙，“沒想到你抽卷煙。”
    “煙鬥在家裏，老師特地從一個阿拉伯商人那裏買來的中國貨，特別長。”蘭德雷斯用手比著長度，然後吐了兩口煙，開始回歸正題，“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那麽大的血管瘤，還是腹主動脈血管瘤”
    這話倒是不假。
    19世紀平均期望年齡在30歲左右徘徊，一般能活到35歲就已經算不錯了，大多數人會像貝莎那樣小小年紀就遇到致命危險。像這樣的夾層動脈瘤大多出現在中老年，發病人數本來就少，加上無法檢查和治療，除非解剖屍體碰運氣，不然很難見到。
    卡維不太喜歡討論“失敗”，不過也沒想好怎麽去麵對孩子的母親，隻能留在這兒瞎聊：“你覺得中醫怎麽樣？”
    “還行，挺有意思的。就是翻譯太麻煩了，我沒老師那樣的語言天賦，師兄又對醫學一竅不通，隻能我自己慢慢弄。”蘭德雷斯忽然看向卡維，“卡維醫生難道也有興趣？”
    “那倒沒有。”
    和一位法國外科醫生用法語聊中醫內容，總讓卡維有種割裂感：“我隻是略懂些漢字，對東方書畫和其他藝術品有興趣。”
    “我知道，聽說了。”
    “所以我想問問，你這兒有沒有”
    “你等等！！！”蘭德雷斯絕不會想到卡維的身體裏裝著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我可不會把書架上的中國書籍收藏讓給你。”
    卡維原本想靠著幫忙翻譯中醫內容淘換一些古董書，後來想想翻譯還是太占時間，還是選了手術：“要不這樣，等我下次手術的時候帶著你，你來做我的助手。相應的，得給我看看中國書。”
    “手術？什麽手術？”蘭德雷斯有點興趣，但也隻是一點而已，“剖宮產我會了，闌尾、疝氣、腸段縫合、植皮我也差不多會了。脾髒縫合切割我本來就會還有什麽手術？”
    “貝莎的手術。”卡維指著空蕩蕩的手術床。
    “啊？你說.咳咳咳！”剛吸進肺裏的煙似乎也和蘭德雷斯一樣震驚，猛烈地刺激著他的雙肺，“手術，手術不是結束了麽？”
    “是結束了，但隻是這台結束了。”卡維解釋道，“有時候選擇結束不是放棄，而是為了更好的開始。”
    11:40，離手術開始過去了一個半小時，貝莎的母親維羅妮卡終於在劇場外看到了卡維。
    他看上去有些疲憊，臉上也顯不出任何表情，當然她知道這就是卡維的常態，在地下室開診所時也這樣。隻要處在工作狀態，就算是嘴角的微笑也要時刻為職業服務，不會輕易拿出來。
    隻是出現在大眾視線裏不到2小時，就有好幾個記者聞著氣味來到了醫院。卡維現在沒功夫和他們聊“近況”，隨便說了兩句就把人打發走了。
    維羅妮卡終於見到了卡維，欣喜之餘也非常擔心，生怕女兒出什麽大問題。她下意識整理了自己的髒衣服，趕緊靠上去問道：“貝莎怎麽樣了？”
    卡維簡單介紹了情況：“手臂創麵我們做了包紮縫合，骨折不算太嚴重，已經固定好了。肚子我們打開後發現脾髒有破裂，不過出血不多，很快就修補好了”
    脾髒破裂是之前就和維羅妮卡交待過的情況。
    聽到這兒，她不由得咬緊嘴唇，強壓著淚水，以為關鍵問題已經解決了，便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卡維：“她還好嗎？”
    “現在看上去還行，人估計還有半小時才會醒。她現在需要靜養，護士會把她直接送去病房，床號是14。”卡維先把基本情況說完，也沒有要隱藏實情的意思，“但，，，，，，這隻是暫時的，手術沒辦法解決她身體裏的真正問題。”
    慶幸、疑惑、迷茫、痛苦.所有情感被擠壓在短短的幾十秒裏，快速閃過維羅妮卡的臉頰。
    才剛冒頭的喜悅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暫時.的？你剛才還說.”
    維羅妮卡不理解，語言淩亂地不知該表達什麽才好。卡維沒有插嘴，也沒有進一步解釋，隻得等她大腦短暫混亂消失後，再繼續聽她想問什麽：“是，是剛才的手術沒做好？還是出了別的問題？”
    手術哪裏是沒做好，是壓根就沒有做。
    卡維帶她去醫院裏的小花園坐下，就和以前向家屬表述診治過程一樣，簡單介紹了這顆不定時炸彈。
    腹主動脈內徑是評估腹主動脈瘤的重要參考，從嬰兒時期不足1cm不斷生長到成人的3cm左右，隻要擴張沒有達到50%就還有保守治療的可能。
    之所以說是“可能”，一來是因為6歲孩子的腹主動脈一般在1.5cm左右，而現在貝莎的腹主動脈夾層瘤內徑剛好超過了2cm，卡在手術指征上，理論上手術可做可不做，保守治療也是一種選擇。
    二來是因為19世紀沒有任何其他評估手段，隻能靠肉眼直接觀察管徑來判斷。關腹後，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夾層瘤發展到了什麽地步，所謂的保守其實就和放棄治療一樣，沒什麽區別。
    所以隻能算有可能。
    如果放在現代，卡維肯定會選擇手術。
    孩子還小，沒人知道保守治療的後果會怎麽樣，也不可能一輩子做影像學檢查來評估夾層瘤的狀態。但現如今的卡維手裏確實沒有處理腹主動脈夾層瘤的辦法，動肯定比不動死得更快。
    簡單解釋了自己的選擇後，很快就迎來了一個母親的淚水。
    維羅妮卡隻是在哭，哭得非常厲害，就和其他選擇在花園裏發泄情緒的家屬一樣。不過這個女人沒有為難他，能免去手術費，幫孩子送來醫院就已經仁至義盡了。
    畢竟在來這裏之前，他還隻是個關在地下室裏的肉票而已。
    卡維確實盡力了，但凡可以操作，他都會全力以赴。隻是這次，手術必定會失敗。
    主動脈夾層瘤摧毀了這段血管內膜，說不定還影響到了中膜。全身血管的主幹道隻靠一層外膜撐著，隨時都有爆炸的風險。此外還要考慮內膜的脫落和血栓生成再脫落，就算活著也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風險在等著她。
    想要解決這段血管的問題，不能簡單粗暴地切除一部分擴張的血管壁再做縫合，這樣會造成血管嚴重狹窄。不能切掉壞了的血管再續接，因為血管本身長度有限，根本夠不著。也不能做體內血管移植，因為根本沒有那麽粗大的其他血管。
    主動脈瘤想要根治，就必須把整根擴張的瘤體切掉，換上血管的替代品――人造血管。
    卡維有信心保證操作上的成功，卻沒有現代醫學才有的血管替換品，真正意義上的巧婦難為無米炊。
    “幸好我們還有時間，貝莎一般情況沒大問題。我會盡力去研究這台手術，在接下去半年裏，就讓貝莎就住在主宮醫院裏等我的消息。”卡維說道，“我已經和這裏的外科主任說好了，病房房費我會給，不用你操心。”
    維羅妮卡想要抓住這棵可能比大樹都粗張挺拔的稻草，但心裏總覺得別扭：“我們已經欠了你一大筆手術費，再讓你出住院費，這實在是”
    “不，這應該算是我個人給予貝莎為醫學進步做出傑出貢獻的一種補償。”卡維說道，“再等等吧，你不要急，也讓貝莎不要急。等我有了辦法並且成功通過實驗，就立刻給她做血管替換手術。”
    維羅妮卡控製不住眼淚，隻是坐在那兒點頭。
    “抽空回去一次，把日常用品帶來。然後.”卡維說道，“見到萊克斯的話，讓他來主宮醫院。”
    “讓他過來？”
    維羅妮卡身上母親的身份瞬間變成了綁架犯幫凶，情緒也跟著切換了過去：“當初你說會回去找他，怎麽現在變成要他來這兒找你了？”
    卡維知道她在試探自己：“我會把錢給他。”
    “我覺得他不會來的，剛才我留在外麵的時候聽到了很多人在聊你失蹤的事兒。他們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總覺得在懷疑我。”維羅妮卡搖搖頭，“再接觸你實在太危險了。”
    “那些記者找過你麽？”卡維換了個話題。
    “找過，我按照之前統一的口徑，撒謊說是半路上遇到你的。”
    “沒說就好，隻要你們不說就一切太平。”卡維確實沒別的想法，“我隻想把約定的錢給他，同時幫他們找份工作而已。”
    這有點超乎維羅妮卡的意料，剛想繼續問下去，忽然醫院門口方向來了一大批穿著製服靴子，戴著高帽的警察。為首的是個胖子，身後還有兩個穿著其他衣服的男人，看上去身份都很不一般。
    剛見到卡維，一個男人就快步飛奔過來，笑著把他從石凳上拉起來：“你沒事，我就知道你沒事！太好了，我從沒有這麽感謝過上帝！今天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卡維醫生，你可讓我們一頓好找啊。”亨利見到人活得好好的，總算鬆了口氣，“要知道拿三皇帝多惦記你，要是找不到你，我這代局長的位子怕是保不住了。”
    卡維和亨利之間因為謝巴斯托的手術有過一麵之緣，當時沒交流，現在見到人倒是想起來了：“真是太對不起了”
    “哪裏哪裏，你沒受傷吧？”
    “沒有，挺好的。”
    “我們收到綁架信的時候已經過去好些天了。”亨利也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綁你的都是些什麽人啊？”
    “啊呀”卡維撓撓頭，看了眼身邊的維羅妮卡，笑著答道，“就是普通的劫匪，見我包裏沒錢但穿得不錯就把我關起來了。”
    “長什麽樣？”
    “看上去普通長相，都蒙著臉呢。”卡維並不想聊這個。
    “等回去換身衣服，早點進皇宮見見他老人家吧。”亨利笑著，伸出肥碩的右手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等皇帝那兒的事情辦完了，希望你能來一趟警局和我們聊聊那些蠢貨。”
    “額好吧。”
    莫拉索的興趣也全在綁匪身上：“我也想知道都是些什麽人，光天化日之下敢綁架你。好在你沒事，要是身上真出點問題，我就帶著一隊騎兵把人都給抓起來吊死！”
    “別激動別激動，莫拉索先生。”勒伯夫出來打起圓場，生怕亨利再和他起衝突，“卡維醫生能回來就好，其他都交給亨利去做。到時候有罪判罪，沒罪的也能震懾一下.”
    維羅妮卡早就被眼前的陣仗嚇傻了。
    她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警察和士兵，當然也沒見過什麽警察局長、伯爵、軍事副官，氣場和街上普通民眾完全不同。
    卡維身份也不差，至少那份證書和放在一起的信件都能證明。但當親眼看見他們在一起聊天，甚至還把拿三皇帝掛在嘴邊的時候，維羅妮卡才意識到他們到底綁架了一位什麽樣的大人物。
    她局促德偷偷站起身，想趁著他們閑聊的時候偷偷進病房看看女兒，然後溜回去找萊克斯再做打算。
    忽然，卡維撇下三人，回頭帶著微笑看向她：“維羅妮卡小姐，您要回去了嗎？”
    “額，去看看女兒”
    “如果回去的話，請給萊克斯先生帶個話。”一說到綁匪，卡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幫我謝謝他，沒有他的幫助，我可沒辦法從那些人的地牢裏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