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夢裏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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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一陣風雪湧過,刮得帳篷獵獵作響,整片陳倉沃野完全沉浸在轟鳴的世界裏,耳畔的呼嘯從未停止過,仿佛世界毀滅。

    子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準確的來說是一個跨度很長的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八歲那年在風雅頌堡的時候,記憶裏那段歲月他唯獨接觸到過的人,便隻有清廟師傅和瓊花姐姐兩個人。

    奇怪的是在夢境裏,他看到黃沙滾滾之下竟站著一個渾身雪白的小女孩兒,從背影上看去與瓊花姐姐差不多一般大小。可是等風沙過後,他才看清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女孩兒。

    子衿感到很好奇,在這樣一個鳥不拉屎可以算得上是禁地的地方,除了師傅和瓊花姐姐,怎麽還會有外人呢?

    就在子衿還在為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犯難之際,那雪白羅裙的小女孩兒竟忽然轉身,笑容滿麵地朝著他走了過來。

    她的笑容極其美麗,就像是桃花綻放,一點點鋪就開來,最後暈紅一片。完全符合這世間嫣然一笑的所有契合點。

    隨著那雪白身影的一點點靠近,子衿反而變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兩隻無處安放的小手幾乎快要把衣角扯破。

    他的眼神一點點垂了下去,略顯空洞無力,那麽大還未經見過外人的他,確實是把憨態可掬這樣的形象發揮到了極致。

    出乎子衿意料之外的是那小女孩兒走到他身旁時,臉上的笑意突然黯淡了下去,反而變得很幽怨,像是與自己有什麽深仇大恨的樣子。

    子衿剛抬起的頭又悄然低下,有些彷徨道“你是誰呀,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不怕風沙把你吃了嗎?”

    那小女孩兒一口嬌嫩的嗓音,似是有些迷茫道“我叫長孫夢語,我在找我的娘親。”

    聽到那女孩兒並沒有敵意,子衿這才緩緩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女孩兒雖小卻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精致的五官恰到好處不說,那純天然的氣質就給人一種異外世界的錯覺。

    “你的名字真好聽!”子衿放鬆了心態,又問道“那你找到你娘親了嗎?”

    長孫夢語沒有再說話,隻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眸子裏的迷茫又甚了幾分。

    子衿天真道“你娘親叫什麽名字,她長什麽樣,你告訴我我可以幫你找?”

    他本以為她會忽然眼前一亮,然後說一些感激不盡的話語,不成想她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用了,找不到的,我找了好多年,好像娘親離我越來越遠。”

    子衿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於是便有意岔開話題,他問道“你家是哪兒的,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你爹爹不見你肯定很著急了。”

    那個叫長孫夢語的女孩兒在聽到“爹爹”二字時,眼裏突然冒出火光,臉頰上露出與自己年齡不相匹配的恨意,纖纖玉手捏得哢哢作響,宛如一隻發飆的野獸。

    子衿被嚇得連連暴退,長孫夢語卻步步逼近,眼神殺人寒意頓生,他支支吾吾問道“你……你要殺死我嗎?”話音剛落,長孫夢語就停下了腳步,臉上的恨意也驟然消退,她轉身背對著子衿,喃喃道“娘親就是被爹爹殺死的,我恨他。”

    子衿頓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還未反應過來,女孩兒便已經走進了肆虐的風沙中。

    再一眨眼時,女孩兒的身形就越來越淡,起先是一片剪影,繼而變成一個模糊輪廓,然後隻剩下幾根簡單的線條,徹底瓦解,不甘地消失在漫天的風沙之中。

    子衿的身周突然漆黑一片,視線裏那鋪天蓋地的風沙也變成了燃燒的焰火,好似龍卷風裏夾帶的三味真火,竟朝著自己吞噬而來。

    子衿嚇得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驚慌霎時爬滿臉龐,不留一絲餘地,他已經喊不出了聲,任憑那怒氣點燃的焰火焚燒肉身。

    ……

    時間回到現在的節點上,子衿忽然從噩夢中驚醒。

    他的臉上沒有驚恐之意,額上也沒有細密的汗珠,反而一副很從容的樣子,他能感覺的到這個夢並非空穴來風。

    記憶裏,這已經是他第七次做這個夢了。隻不過是當局者迷,他當時不能確定自己是在做夢罷了。

    但這一次他隱隱有一種親切感,好像夢境中那個叫長孫夢語的小女孩兒,此刻就在他的的身邊。

    那晚在皇宮裏,高有狐說他要找的師妹也叫長孫夢語,他本想把這個夢和盤托出,不過轉念又一想,說到底這隻是一個夢而已,夢境之人與現實出入很大,更不可真的見到,於是他便埋藏在了心底。

    不過想到長孫夢語這個名字,子衿不得不想到了此刻與自己一帳之隔的夢語殿下,莫非她們是同一個人?

    這個問題子衿想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想法剛冒出頭來,便又被理智硬生生壓了回去。夢語殿下是凡界之人皇室血脈,而夢境中那個女孩兒好像與凡界掛不上鉤,無論從相貌還是氣質來說,都有諸多出入。

    子衿想得正入迷,忽然聽到帳外有人叫他的名字,由於風聲太大,那聲音變得有些陌生,他也不太確定具體是誰,於是隻好起身親自去開門。

    來人是高有狐。倆人沒有太多的寒暄客套,子衿便引著他進來坐下。

    高有狐也不藏著掖著,直言道“子衿兄弟,我看情況不妙呀!我已經打聽到回春正在收集雪蠶,大肆煉製蠶殮雪母,我估摸著過不了一個禮拜,我們都得陪葬。”

    子衿的視線停留在高有狐的眸子上,四目對視,他突然問道“有狐大哥,你會逃嗎?”

    對於這一突如其來的靈魂拷問,高有狐並沒有感到意外,他早就預料到子衿會這樣問。於是他便把事先想好的答案娓娓道來“我想過要逃,因為我不想還沒有找到師妹就喪命於此,我不能對不起我的師傅。不過……我後來放棄了這個念想。”

    子衿問道“為什麽?”

    高有狐道“因為我師妹興許真的已經魂飛魄散,那麽我再這樣盲目找下去,也是徒勞無功。師傅曾經對我說過,人活著就要做一件自己能引以為豪的事,否則就是在辜負自己。”

    “嗯。”子衿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意味深長道“我小的時候我師傅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高有狐會心一笑“那就讓我舍命陪君子一回,也把自己燃燒得有價值些吧!”

    子衿勉強一笑“謝謝你,有狐大哥!”

    高有狐問道“子衿兄弟可有良策了?時間太緊迫,退現在就是死路,進也是九死一生,我們萬萬不可大意啊,幾十萬人命握在我們手裏呢。”

    “我知道!”子衿輕吟道“這幾天我一直都在絞盡腦汁的想辦法,可總有一點想不明白。”

    “哦?”高有狐突然來了興趣,抬頭望向子衿,他問道“哪一點想不明白,可否說出來愚兄也參考參考。”

    子衿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棋盤之上,所有的棋子都已經損失殆盡,隻剩下雙方主將時,誰會是決定勝負的主角呢?”

    高有狐隨即沉思了片刻,確定自己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錯開輕描淡寫道“將軍!”

    子衿默不作聲,想了想突然道“我也這樣想過,可這樣的話就與現實不符,雙方主將實力懸殊太大,這樣的廝殺勝負已經毫無懸念。”

    “嗯,這麽說也有道理。”高有狐為自己的淺薄感到有些慚愧,又補充道“可是已經沒有棋子了,棋盤就是一個空格,將軍隻存在於誰率先一步。”

    “沒有棋子了……”子衿反複吟誦著這句話,他的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敲著。

    高有狐也是若有所思,他的思維也陷入了子衿手勢的節奏裏。仿佛兩人此刻正在棋局上博弈。

    就在兩人同時閉上眼睛之際,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盤殘局,雙方的“馬”接連踏碎僅剩的“車”後,皆陷入了拐角,動彈不到。

    而雙方的主將也是奇跡般的處於無法“將軍”的境地。除此之外,棋盤上也是空空如也,荒涼至極。

    這是兩人意識中的棋局。

    就在僵持始終不下之際,子衿的手指不小心觸到了“楚河”,指甲硬生生在湍急的河流上刮出一條道,那道像是一座橋,高高懸浮與波浪滔天之上,巍峨壯觀。

    等到他的手指撤出棋盤時,那橋上居然出現了五支軍隊,個個身披黃金甲胄,手持金戈,氣勢威嚴肅穆。

    再一眨眼時,那黃金甲軍便已渡過“楚河”,簡單整理隊形後,竟朝著對方的主將衝殺而去。

    兩人的眼眶裏滿是衝天的火光,腦海裏的殺喊聲似要震塌天地淪陷萬物。世界正在曆經一場毀滅。

    將軍百戰死,城池碾成灰。

    下一刻,兩人眼眶裏的火光驟然熄滅,腦海裏的殺聲也戛然而止。

    子衿猛然睜開了雙眼“我明白了,棋盤上不是孤家寡人,還另有棋子。”

    高有狐的眸子也睜開了一線“不錯,過河的‘卒’才是不容小覷的有生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