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人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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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玄英紮紮實實地睡了一覺,第二天,在晨光中自然蘇醒。
    連日的疲倦並未隨著短暫的深眠而遠去,他仍然覺得累,身體沉甸甸的,沒什麽力氣。沒有睜眼,下意識地摸向懷中,卻沒碰到熟悉的荷包,取而代之的是柔軟溫熱的肌膚。
    噢,對,若若來了。
    他收攏手臂,與她貼得更緊密一些。
    模模糊糊又回籠了片刻,這次,謝玄英正在清醒了。他眨眨眼,潤澤眼球,低頭看向懷抱,程丹若側臥在他身上,大腿在腰間,有點分量。
    他挪開她的手腳,準備起身,可上身撐起一半,頭皮卻倏地扯痛。
    低頭看去,兩人昨兒洗過就睡下,頭發沒梳理好,這會兒你纏我、我纏你,全都繞在了一起。
    謝玄英抓起發結研究了會兒,拿過枕畔的刀,割斷兩簇纏繞的頭發,裝進貼身的荷包。
    轉頭對上雙初醒的眼睛。
    程丹若捋著鬢邊斷了一茬的頭發,擰眉:“你做的什麽好事?”
    “結發夫妻,解開不吉利。”謝玄英振振有詞。
    程丹若無言以對,這人迷信的時候真迷信。
    懶得理他。
    她係好衣帶,穿襪子套鞋,預備起床。
    出門在外,依舊是男裝打扮,今兒穿的是青蓮色直身,綠得好比手術服。而謝玄英穿的是青色蟒服,綠得很低調,金紋很閃爍,好在外頭還要穿甲胄,多少遮掩掉一些光澤。
    程丹若提起一件齊腰明甲,哪怕是半身的背心,分量也相當可怕:“你每天就穿這個?”
    “這算輕的。”謝玄英接過,讓柏木和鬆木服侍著穿上,兩幅戰裙係在腰間,可以保護大腿,又不妨礙日常活動。
    程丹若隻見他穿過一次全甲,審美非常古代,威風赫赫,無比醒目,仿佛人群中的靶子。但所有將領都這麽穿,以顯威儀,穩定軍心。
    她瞅了兩眼,承認道:“挺好看的。”
    他微不可見地彎彎唇角。
    今天的早飯是麵條,加了雞蛋,說不上好吃說不上難吃,不過對付一頓。
    吃過飯,便各自分開幹活。
    新兵到崗,謝玄英得分配下去,讓他們抓緊時間融入集體。而程丹若則毫無懸念地去了傷兵營。
    人很多。
    她自己提著醫療箱,找熟悉的大夫詢問:“有沒有誰因為傷口化膿,高熱不退,病情嚴重的?”
    大夫們見到她來,大喜過望:“有有,這次傷得人不少,也缺藥。”
    “昨天我帶了一批藥材來,你們去問問。”程丹若說,“來個人,帶我去看看那幾個重病的。”
    “我帶您去。”紅斑婦人瘦了一圈,“有八個快不行了。”
    程丹若蹙眉:“這麽多?有沒有疑似瘧疾的?”
    “有。”婦人謹慎回答,“聽說之前在山裏,有人高熱畏寒,間日發作,是瘧疾之兆,謝將軍便讓他們留在原地,每日服青蒿汁,大約三五日後,他們自己回來了。我們又給他們用了截瘧七寶飲。”
    程丹若微微頷首。
    瘧疾的症狀十分有特點,都是間日發作,先乏力,再畏寒,然後發熱,到一定時間熱度消退,過兩天又重新反複,具有周期性。
    因大多是正瘧,她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提前叫人采買了大量青蒿——這在中藥裏被稱為黃花蒿,每半兩一包,搗碎絞出汁,發作前一個時辰服用,連服三日即可。
    眾所周知,青蒿素治療瘧疾,但青蒿單方的效用有限,容易複發。
    優點是單方簡便,用不同顏色的紙包分好,不識字的老百姓也可以自己煎服。
    而截瘧七寶飲是時下治療瘧疾的方子之一,藥材是:常山、草果、厚樸、檳榔、青皮、陳皮、炙甘草。
    其中常山是治療瘧疾的主藥,就長在雲貴川一帶,倒也收足了。隻是怕士卒們自己搞不清,亂煎亂服,故而隻在傷兵營裏用。
    要是有奎寧就好了……程丹若心下歎息,從金雞納樹的樹皮裏提取奎寧雖然不容易,但勉強還能試試,青蒿素就沒這條件了。
    算了,至少還有青蒿。
    她沒再糾結,走進了重危病房。
    裏麵躺了十來個人,病床是東拚西湊的床板、門板、櫃門,再鋪張草席。
    老婆婆臉上蒙著口罩,正輕輕拍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他渾身發燙,臉很紅,含含糊糊地喊:“娘,俺不孝,不孝……”
    聽口音,居然是北方來的。
    老婆婆拍著他的身體,嘴裏哼著山歌,也聽不懂詞兒,可就是這樣的拍撫,讓這個少年慢慢平靜了下來,昏昏沉沉地入睡。
    其他病人一聲不吭地躺著。
    之前,他們對營裏的女人十分不滿,又老又醜,不“得用”,不說慰勞軍士,連洗衣縫補都是自己做。因而有不少人動過壞心思,夜裏摸過去想沾點便宜,沒成不說,還被逮住一頓好打。
    那時他們多少同情對方,男人想女人,天經地義,用得著這麽嚴格嗎?要怪也隻能怪上頭的人,幹啥弄幾個娘們過來招人饞。
    可此時此刻,一種陌生而酸澀的情緒湧上心頭。
    童年的往事浮現:母親抱著自己,頂著烈日背到田裏;大姐給自己喂飯,嚼碎了吐到嘴邊;阿奶老態龍鍾,牽著他走在田埂上,給父親母親送飯……
    她們的手掌粗糙而溫暖,她們的話語遙遠如夢中。
    為什麽傷兵營裏會有女人?
    因為每個人都是娘生的,在最脆弱的時刻,人便會想念母親的懷抱。
    一片寂靜中,程丹若開口:“都在這兒了?”
    紅斑婦人說:“都在這兒了。”
    程丹若點點頭,不輕不重地說:“我帶了新藥過來,不一定每個人都能用,先試試。”
    她打開藥箱,裏麵是即將過期的青黴素。
    條件所限,青黴素的保質期很短,她這次專門跑到永寧,有一半的原因是想用掉這批青黴素。
    這一批的質量不錯,是她為謝玄英準備的,他既安然無恙,藥也得物盡其用,不能白放著浪費,誰敢上了救誰。
    興許是因為之前的震撼,病人聽出了她是個女人,但沒吱聲。
    程丹若拿出針筒,挨個給他們做皮試。
    --
    謝玄英召集屬下,把新兵遵照戰損的比例分配下去,又說了夕照的援兵:“縣裏住不下了,讓他們駐紮在城外,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眾人應下。
    “我一直說,有功賞,有過罰,這次也不例外。”他不多廢話,開始宣布這段時間以來的功勞。
    田南從副千戶升為千戶,張鶴賞銀,李伯武和屈毅沒動,隻是記功,等勝了再統一領職。
    主要是下頭的人。
    原來的小旗、總旗死了的,由隊伍中記功最多的升任,沒到升職但立功的,先發賞錢,犯錯逃跑的,降職或打發到民夫隊伍,嚴重違反軍規的,比如在寨子裏騷擾苗女,或違反軍令虐殺婦孺的,砍頭處死。
    值得一提的是,黎哥因為斬首十餘人,謝玄英遵守諾言,免除他罪囚的身份,升他為小旗。
    雖然隻能管十個人,可他已經徹底翻身,前途有望。
    而升職最快的不出意外是杜功。他從普通的軍士升任為總旗,管五十人,沒有賞錢,但他沒有一點兒不滿。
    升為總旗,是方便管人,不賞銀錢,證明上頭準備重用。
    眾人皆無異議。
    “張鶴留下。”謝玄英叫住了預備離去的張鶴。
    其餘人識趣地加快腳步。
    屋舍登時空曠。
    “公子有何吩咐?”私下場合,張鶴改用舊日稱呼。
    謝玄英敲敲桌子,慢慢道:“這次,你立的功勞不小。”
    杜功和黎哥是各有斬獲不假,可他們都是張鶴之前訓出來的,攻寨時,他指揮得當,不貪功冒進,記功勞看的是集體,他的功勞可不止二十兩銀子。
    “屬下明白。”張鶴平靜道,“能得到賞金,屬下已經很滿意了。”
    謝玄英微不可見地歎口氣。
    他壓住張鶴,沒有別的緣故,隻因為他的出身。
    張鶴是奸生子。他的母親不是父親的妻、妾、婢,而是在外避雨時,為人所奸的不幸女子。
    原本母親回家就要上吊,可外家隻有女兒,沒有兒子,恐斷後,便死活求她活下來,為家裏留個香火。
    於是,他母親忍辱偷生,生下了他,得知是男孩,夜裏便偷偷走出家門,投水而死。
    張鶴從小在旁人的非議和歧視中長大。他父親是大戶人家,妻妾成群,不認他這個奸生子,而律法也不保護他——沒有當場指認奸夫,便不算數。
    而外祖族裏因為他母親沒有及時自盡,保全名節,認為侮辱門庭,連帶著鄙夷外公一家,他走在街上,都會被人投石子,罵“野種”。
    因此,長到十來歲,他就離開家門出去闖蕩。
    張鶴生得端正,體型修長,俊秀過人。這等外表是不缺人追捧的,曾有一縣丞見他貌美,招他做門子,算是個長隨。
    不幸的是,縣丞有不軌之心,多次騷擾,他不敢得罪,也不甘相從,幹脆接了縣中剿匪的任務,離開了事。
    縣丞以為他死定了,沒想到張鶴居然殺了通緝的強盜,還救了一對母女。
    若是才子佳人的小說,此時該“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可人家打聽到他的出身不光彩,怕他挾恩圖報,提出舉薦他認識一位貴人。
    張鶴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這位貴人就是靖海侯身邊的護衛,是母女的親戚,他考校過後,覺得張鶴儀表出眾,機變靈活,是個可塑之才,遂將他舉薦到了謝家做護衛。
    一晃七年了。
    謝玄英身邊的親衛最低也是個副千戶,從五品,唯獨張鶴是百戶,六品而已。
    不是不想給他升,是他這個出身飽受歧視,品階低些還好,謝玄英壓得住,給得太高,必定會被人認為影響太壞。
    倘若傳出去,下頭的人也不會服他。
    “府裏的人對你的身世所知不多。”謝玄英斟酌道,“貴州正在清理軍籍,你若放得下,倒也不失為一個機會。”
    奸生子也有繼承權,就看父家認不認,張鶴已經混出點明堂,想認祖歸宗未必不成,隻是得等他認回家裏,才方便安排。
    但要是不想認,借這個機會入籍貴州,回到京城清清白白做人,也是條出路,全看舍不舍得。
    然而,張鶴沒有分毫猶豫,立時道:“公子,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均已過世,我並無他念。”
    謝玄英問:“想好了?”
    “想好了。”張鶴斬釘截鐵道,“我母忍辱偷生,我寧可姓張。”
    謝玄英頓一頓,頷首:“你想明白就好。你今年也有二十三了吧。”
    “是,公子好記性。”
    “可有字?”
    張鶴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請公子賜字。”
    “就叫高鬆吧。”謝玄英緩緩道,“高鬆如鶴,向來不群。”
    張鶴低頭,掩住眼底的淚光:“多謝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