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閣之將星 第342章 匡扶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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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吉的身子原本向杜鳳句那邊微微傾斜,聞言不禁頓住了。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杜鳳句,不發一言。
    杜鳳句不躲不避,清亮的目光回望著她,等待著她地回答。
    隨即,鄭吉坐正了身子,嘴唇輕啟:「鳳句,這便是你深夜前來見本殿地原因?」
    她神情不起不伏,語調不波不瀾,令人難以分辨她的喜怒。
    杜鳳句點了點頭,道:「是。想來見殿下也是真地。」
    「本殿明白了。」鄭吉這樣道,卻沒有回答他地疑問。
    這是鳳句第二次和她說起「怕」這個事情了。
    第一次,是鳳句看了她和曹寧地對戰之後,問她「殿下,您在怕什麽呢?」
    那時候,他覺得她招式狠絕,就連半絲餘地都不給自己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
    因此,他有疑問。
    他的疑問,令她豁然開朗,徹底明白了今生際遇和前世處境的不同,她的招式她的心境也隨之而變。
    她可以給自己留餘地,無須再害怕了。
    正因為如此,她最終定下了曹寧、沈沉、褚飛鳶和陶靜宜這幾個人選。
    這一次,鳳句不再問她怕什麽,而是問她「怕嗎?」
    一字之差,所表達的意思卻截然不同。
    鳳句問她怕什麽,是想她心中不怕。
    鳳句問她怕嗎,是想她心中有怕。
    ——她忽然就明白為何鳳句會用真正的樣子來見她了。
    鳳句給了她最想見到的,這是給她提燈照路呢。
    在鳳句心中,隻有用自己真正的樣子來見他,所說的才是最重要最真實的話語。
    有些東西,是刻在鳳句骨子裏頭的。
    他對她說的這些話語,不是以杜斷先生的身份,而是以杜鳳句自己來說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飛快地撫了一下他的左眉中心,笑了起來。
    「?」杜鳳句心跳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按著左眉,略有些羞怒地看著鄭吉。
    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他在說很嚴肅的話語,殿下的動作怎可如此輕佻?
    「對不起,本殿……實在克製不住。」鄭吉見狀,立刻說道。
    她道歉得太快,讓杜鳳句倒不好意思說什麽了。
    鄭吉縮回手,笑容一下子收斂起來,聲音也變得低沉:「鳳句,本殿也怕。」
    她盯著他的左眉,那裏曾眉骨橫斷,眼中殺戾森寒,但如今,眼中是柔和與明亮。
    看著這樣的鳳句,她的內心軟得一塌糊塗,卻也堅定得無人能摧。
    「本殿實在厭惡宋瓚,是以吩咐秦胄去斷了他的右臂,斷了他的前路。本殿很清楚,這是因為宋瓚做的事情在先,也僅限於宋瓚所做的這一件事。」
    她想起了先前對秦胄說的那番話語,鳳句現在所擔心的,不正是先前她所提醒的那樣嗎?
    她在提醒秦胄,也在提醒自己。
    「鳳句,你不必害怕,本殿很清楚手中握著的是什麽,它是一把雙刃劍。本殿可以用來傷人,也會傷己。」
    沒有任何一個皇族中人比她更清楚這一點了。
    她曾是父皇最疼愛的長定公主,享盡了身份地位所帶來的榮耀,卻一朝被打入詔獄,從雲端跌落深淵,嚐盡了因身份地位所招致的苦難。
    皇權是什麽東西呢?
    當你手握著它、用於國朝的時候,它才能是至高至上的皇權,若是你仗著身份、用它於自身的時候,它變成了最銳最利的刀刃。
    她太清楚這一點了。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她這麽說,杜鳳句並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塞悶。
    殿下這些話,不像是保證之語,更像是經驗之談。
    就好像,她已經經曆了什麽,最後才得出了這個結論。
    那麽,在他不知道的後來,殿下必定經曆過皇權所帶來的不幸,因此她現在就能明白這一點。
    他深夜前來,所想做的,不就是想讓殿下清醒嗎?
    但是當殿下真的如此清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也沒有多少欣慰,反而有種說出來的疼惜。
    殿下越是清醒,那就意味著以後越是慘烈,殿下越是雲淡風輕,那就意味著以後越是無可奈何。
    他蹙著眉,心裏思考著,他……他又能為殿下做什麽呢?
    「……」鄭吉見狀,心裏不由得顫了一下。
    這樣的鳳句,真的是她此前沒有見過的,她完全招架不住。
    但這絲毫不妨礙她得寸進尺。
    於是,她長長歎息了一聲,說道:「鳳句,本殿知道,皇權這東西是一把雙刃劍,但是……本殿擔心自己控製不住。你……願意幫我嗎?」
    「殿下,我怎麽幫您呢?」杜鳳句輕聲問答,似怕驚著她似的。
    「你可願意做本殿的劍鞘?你在本殿身邊,提醒本殿,可好?」
    這個世上,能讓她沉溺其中的,唯有杜鳳句這個人。
    重活一世,他持續地吸引著她,用他的溫柔,用他的清醒,讓她能更感受到不一樣的魅力。
    即使是在他受傷未愈的情況下,他還擔心著皇權的,還故意用這樣一張臉容來吸引她。
    這是鳳句呀,這麽柔軟,卻又這麽堅定。
    為了保護這樣的鳳句,她隻有更強大才可以。
    要保護自己珍惜的人,沒有足夠的本事,這怎麽可以嗎?
    在她灼灼的目光下,昳麗無雙的杜鳳句終於點了點頭:「好。」
    所謂劍鞘,是為克製,也為保護。
    匡,使之往正道,扶,撐之為前路,
    這,其實就是太傅之責呀!
    但這一點,現在鄭吉和杜鳳句都還沒有意識到,在他們還沒有登上最合適的位置之前,他們就已經做了最應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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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知道,杜鳳句在韋豔的護送下,曾秘密出現在長定公主府,直到下半夜才離開。
    武閣之中,似乎也沒有因為這個事情而起什麽變化。
    曹寧在癸場的時間越發多了起來,除了訓練得更加刻苦之外,絕大部分的時間,還是用來觀察鄭吉隊伍的訓練。
    鄭吉就好像沒事一樣,該訓練的時候訓練,該與其他人配合的時候與其他人配合,完全沒有因為曹寧或者宋瓚而受到什麽影響。
    並且,她很快就重新選了一個人來代替曹寧,成為她隊伍中的一員。
    閣主趙叔敖聽聞了這個人選之後,都忍不住愣了一下:竟然是他?
    長定殿下的選擇,他當真是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