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零整夜都沒能睡個好覺。

    太多思緒在她的腦海裏糾纏不清，她服過藥之後，本以為自己可以像往常那樣很早入睡的，可是這一次卻不同，到後半夜她都沒有任何一絲睡意。甚至還隱隱地犯著軀體症狀——心口總是一陣一陣地痙攣，冰涼的眼淚將枕頭打濕了一半。

    她通身發冷，感覺自己大概是一個笑話。

    經曆了這麽久的思想鬥爭，下了莫大的決心，為了和那個心心念念的人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孤身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雖然她的努力並不全是為了他，但是她內心深處的誠意絕不可能作假。她的心一度盛滿了期望，對於自己的未來，有他的未來，都是憧憬的。在她美好的憧憬裏，往後餘生的每一刻，都有他的身影。就連後麵和好了的那段時間也是一樣，她想起他來，可以看到過去，也能看到現在，更能夠看到未來。

    他們都鄭重地構想過，有彼此存在的以後。

    是不是不應該繼續遺憾了？

    那為什麽心底還會繼續隱隱作痛呢？

    林零的腦海裏不斷閃回那些幹擾著她思緒的天使數字。到底要不要把心繼續安放在他那裏？到底要不要再去愛一次？尤其是她現在的狀態，尚未振作起來。什麽都給不了他，也沒有能量給予他足夠的愛……那麽她是可以被接受的嗎？

    管津文說，希望任何時候，他們彼此都可以找得到。他們感情之中的那一筆句號，畫了一半，又頓在半空。

    林零甚至不苛求一個完滿的結局了。她隻想釋懷，就連釋懷，都無比困難。她的一呼一吸間，還帶著劇烈的鈍痛。

    管津文，我現在心髒好痛。有沒有可能，是你剛好在想我？

    ……經過了徹夜的掙紮，林零在第二天的清早做了一個極其愚蠢的決定——她又給管津文發消息了。

    “管津文，很抱歉又來打擾你了。我想知道，我們還有希望再在一起嗎……我最近一直不敢聯絡你，其實是因為自己會很擔心你剛剛提完分手，不希望你來聯係我。說實話，我也意識到我們現在這種聚少離多的狀態特別傷害感情。隔著屏幕，很多事情都沒有辦法用言語表達清晰。我想，我們要不要再嚐試著雙向奔赴一次？一次就好。盡管開春的氣候很潮濕，對我的病情也沒有任何的好處，甚至會把我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但我現在正在努力地治療了，我感覺每天依賴藥物、像癮君子一樣活著的感覺真的太糟糕了。我想體會一下斷藥以後正常生活的滋味，我想快點好起來，不需要你再擔心和心疼。我想你了。”

    她不知不覺敲了特別多的字，在最終點擊發送之前，有一刹那的失神。

    萬一他不想我怎麽辦？

    已經很多天沒有和他發過消息了，他的工作又那麽繁重，會不會已經開始適應沒有自己的日子了。

    他會不會感覺到她大概是在慢慢放下這段感情，所以也徹底放棄了？這條消息，很有可能會石沉大海，不是麽……

    唉，不管了。

    林零點過“發送”之後，就再也不敢看手機上麵的內容了。

    萬一他一天都沒回這條消息怎麽辦？萬一他明天也不回這條消息怎麽辦？林零發現這種由心底而起，深植於自己心底的酸楚感太讓她上頭了。她又想起自己在某一節寫作課上，老師曾經提出過一個一度令她很是驚訝的理論——人類都是戀痛的。

    人類會通過不斷撕開和直視自己內心深處鮮血淋漓的傷口，來回味任何徹骨的情感。通過這種近乎自殘的折磨行為，人們可以收獲莫名的快感。在林零學習過的戲劇寫作課上，悲劇就是利用了人類的戀痛心理創作而出的，喜劇則是依靠主人公將自己傷害和撕裂，當著觀眾們表演淒風苦雨的“戀痛癖”，刺激熒幕前觀眾們的快感。

    可以說，藝術或是文學這一類的存在本身，就籠罩著一層哀戚的色彩。

    林零大體上算是文學方向的工作者。她此刻揭起自己失落戀情的傷疤，大概也是一種戀痛的表現。

    她沒有想到，這回管津文很利索地回複了她的信息。

    聽到消息提示音，她一瞬間就拿起手機。

    此時此刻，她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數字，倒剛好是她的生日。

    “我們徹底分手吧。我們的狀況都太糟糕了，再拖下去一天，就再痛苦一天。林零，如果你認為我們之間不能再保留聯係方式，我們可以互相刪除。我的東西就放在你那裏，你不用還給我了。”

    林零不語。

    “真的不可以了嗎？”

    “我不愛你了。”

    什麽？！林零看著這四個砭骨的字眼，好像被雷擊中了一樣。

    不會啊……前後經過了幾天而已，怎麽可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她就是一團本身沾惹了陰黴的火種，而管津文瞬間就化作一堵冰冷的牆壁。

    她本可以適應極度的孤獨和失落，在她十七八歲的時候。

    因為壓力大、抑鬱狀態而暴食，體重卻一直暴跌；

    徹夜失眠、身體痙攣、莫名失落，都是家常便飯；

    本來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默默地掩藏在無人的角落，清理自己傷口處的瘀血，把膿水一點一點排幹。

    然後在人前，她又要維持自己沒心沒肺的人設。她要用燦爛的笑容、落落大方的姿態和出眾的能力，在白天敷衍整個世界。

    管津文不需要她在他麵前表演。

    她嚐試著隱瞞自己的病，他卻及時地發現，並且絲毫沒有要離開她的意思。

    那時候啊……

    “我多希望我是你的藥。”

    “我不愛你了。”

    原來林零本身竟不是火種，管津文才是烈焰般的存在。因為他最靠近她，所以究竟是溫暖她還是灼傷她，全部都在他一念之間。

    難以置信。

    林零不敢再繼續打擾了。她甚至開始懷疑，管津文的“不愛”，是不是可以溯源到很久以前？

    要不然，怎至於他平時沒有心力去回複她的消息，但是現在卻可以立刻回複她？還要說這麽絕情的話？

    她不知道的是，管津文其實許久都沒有接收到來自外界的信息了。

    這一段時間，他每天忙得焦頭爛額，辦公室的門也出不得，整天被封閉在這狹小的、密閉的辦公室當中，休息不充足，更沒有什麽胃口。

    經常每天最多吃一頓飯，沒心情吃的時候幹脆什麽也不吃。

    身體都是每況愈下。

    這時候林零發來的一條消息，足以在他的心底裏激起千層的漣漪。

    他隔著屏幕都看得到，林零為了這段再次僵死的感情，笨拙地努力著的樣子。

    人生又不是戲劇，怎麽可能有這麽多的無奈與愛而不得。管津文原本是這樣想的。

    事實證明，空想這些根本沒有意義。林零需要太多的安慰和陪伴，他自己又何嚐不是。

    現實是，人們之於這世界，就像塵埃之於浩渺的宇宙。我們認為很堅固的、永恒的東西，可以輕而易舉地被摧毀。

    她前幾天表麵決然，可內心深處希望不曾湮滅的樣子，她忍受著最殘酷的煎熬，竭力地克製自己的思念的樣子，像一場古早的黑白電影，突然在他的腦中上映。

    越是在這種艱難的情形下，人越容易選擇口是心非。

    “我不愛你了。”

    我好像找不到其他的方法繼續保護你了。你需要的愛太多，我好像沒有足夠的能力繼續嗬護你了。

    林零，你知道長痛不如短痛嗎？我希望等你從極夜中走出的時候，會迎來幸福的白晝。

    真的有那一刻的話，迎接你的人也未必非得是我。

    就這樣吧。

    他實在太疲倦，等把消息回複完以後，伏在桌上就睡熟了。他的睡眠幾乎已經是被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和肌肉牽製著進行的。隻要結束了長時間且高強度的工作，他的身體就會無法支持他繼續保持清醒。

    那是一種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疲累。

    這種遠距離的分隔，加上彼此之間根本沒有相互了解和交談的機會，林零的狀況越糟糕，管津文就隻能越快地選擇分手。

    想也知道林零會在得不到他回應的時候，焦慮成什麽樣子。這樣的深情，還不如迅速掐滅，給大家一個喘息的機會。

    收到管津文最後一條消息的時候，林零握著手機的手都一直在顫抖。

    管津文的決定，算是對林零造成了致命傷害的，對麽？

    可她怪不起他來。

    隻是一直愣神，愣到自己整個人都陷入恍惚。

    再看手機屏幕的左上角，此刻的時間數字，剛巧是管津文的生日。

    啊？這都能玄學？？

    林零把微信關掉。她以為自己早就卸載的一個計時軟件，竟然明晃晃地出現在自己的手機桌麵上。

    她還用這個軟件，記錄了自己和管津文在一起多久了的具體日期。

    這不看不要緊，點開一瞧，五二一。

    如果他們沒有分手，今天剛好是五百二十一天。

    這麽離譜？！又是兩個人的生日，又是五二一的。昨天還那麽多的天使數字……

    林零更委屈了。她把臉埋在膝蓋處，聳著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泣著。

    哭得兩眼紅腫。

    她在想，好像全世界都在希望他們在一起，卻隻有他們兩個人，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