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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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凜冽,天氣愈加寒冷。

    國子監放了為期一月的所謂‘授衣假’,讓學生回家準備過冬的衣服。

    而那些本就居住在神京的學子們自然也閑了下來,如錦香院這等煙花場所一時熱鬧許多,隨處可見身著錦衣華服的世家子聚在一起花天酒地的場景。

    同為監生的蕭流雲也收到了一份請柬,是馮紫英托人遞上來的,邀請國子學的所有同窗一同飲酒作樂,&bsp&bsp估摸著有聯絡一下感情的意思。

    他沒什麽興趣,隨手就將請柬扔到一旁。

    時至晌午。

    蕭流雲沒讓鍾大跟著,獨自駕著馬車慢悠悠地駛出了北涼王府。

    今日的他一反常態地穿了一身黑色的長衣,袖口稍稍收緊,外罩灰袍,袍服輥金邊,頭上以布帶束發,幾縷發絲散落出來,&bsp&bsp隨著冷風飄舞著。

    神情悠哉,&bsp&bsp坐姿隨意,整個人看上去像是無拘無束的江湖浪子。

    沒多久,馬車在保齡侯府的後門停下。

    裏麵似乎聽到了聲音,很快,院門半開,一個穿著玉色小夾襖,撒花綾褲,頭上戴著防風觀音兜的小姑娘半邊身子探了出來。

    瞧見馬車上坐著的英俊公子,頓時眼睛一亮。

    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旋即往四周望了望,見無人發現後,連忙小跑著來到馬車前,仰起頭來打了聲招呼,卻不忙著上車,&bsp&bsp而是問道

    “師父,&bsp&bsp徒兒的丫鬟想跟著一起去,&bsp&bsp可以嗎?”

    蕭流雲聞言,明白那丫鬟多半是擔心自家小姐被騙了,便也沒有拒絕,微笑著說道

    “叫她過來吧!”

    湘雲頓時笑逐顏開,連忙往後門的方向招了招手。

    很快,一個身穿銀紅棉襖,水綠裙子,長著一張鵝蛋臉,模樣兒嬌憨可愛的小丫頭從門後走了出來。

    “縷兒,還不快過來!”

    湘雲高興地喚道。

    翠縷聞聲,連忙提著裙擺跑過來,一眨不眨地看著坐在車轅上的蕭流雲,一臉好奇地問道

    “姑娘,這位就是您的師父?”

    “嗯。”

    湘雲用力地點了點頭。

    翠縷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雙手放在腰間,斂身施禮道“奴婢見過寧公子!”

    蕭流雲隨意地打量了一眼,擺了擺手,往旁邊坐了些“行了,上來吧!”

    然而,這兩個丫頭僅靠自己根本上不來。

    蕭流雲無奈,&bsp&bsp隻得又下了車,&bsp&bsp取下車轅上的矮凳,讓他們踩著凳子上車。

    兩人入了車廂,&bsp&bsp馬車這才緩緩動了起來。

    青鸞街位於神京東城,距離魁壽街並不遠,距離寧榮二府所在的寧榮大街更是隻有一牆之隔。

    這條街名字取得好聽,其實不過是條不長的巷子。

    巷子的大部分區域以前住著的都是寧榮二府的附庸,隻是如今賈家日漸衰弱,難以支撐如此龐大的門庭,便將這些人都打發去城外的農莊和田莊居住了。

    如今這裏麵除了還有些賈政供養的清客居住外,其餘的都是些升遷不久剛搬入東城的官吏,倒是比以前要清淨許多。

    下午時分。

    馬車繞過拐角,從巷口駛入。

    史湘雲抬起窗簾,左右看了看,小聲道“這裏距榮國府不遠,我以前說不定還來過這裏呢!”

    一旁的翠縷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姑娘以後就住在榮國府算了,來往也方便。”

    湘雲想了想,起身推開車廂門,湊到蕭流雲麵前,眨巴著眼睛,笑嘻嘻地問道

    “師父是不是專門為了徒兒才選在這青鸞街的?”

    蕭流雲聲音平淡“你想多了,東城就這裏的院子好買。”

    湘雲睜大眼睛,奇道“昨兒不是說租嗎?”

    蕭流雲偏過頭撇了她一眼

    “我不缺這點銀子,買下來方便。”

    湘雲聞言,滿眼都是羨慕的神情。

    談話間,馬車駛進巷子深處,在一扇稍顯破敗的院門前停下。

    蕭流雲下了車,拿著鑰匙捅開了鏽跡斑斑的鎖頭。

    推開院門,院子內久未修整,滿地都是落葉,牆角處堆著粗陶片,依稀間能看出這曾是一個水缸的模樣。

    後方房屋的門窗空洞洞的,原本糊在上麵的油紙早不知飛哪裏去了,簷下的木梁上有許多春燕留下的黃泥巢,巢與巢之間,結著蛛網。

    “好破啊!”

    史湘雲打量著四周,忍不住說道。

    翠縷作為丫鬟,倒是比湘雲容易接受許多,笑著道“姑娘,這裏挺大的,打掃打掃說不得比咱們現在住的院子還好呢!”

    湘雲有些不信

    “縷兒你可別唬我!”

    翠縷笑嘻嘻地說道

    “我唬姑娘作甚,這裏可比咱們院子開闊多了,還十分清淨,是個好地方呢!”

    湘雲聞言,再次大量了一下四周,發現果然如翠縷所說,大眼睛頓時轉了轉,跑到蕭流雲身前,興奮地問道

    “師父,徒兒和賈府的兄弟姊妹很熟,等有了空閑,能帶她們過來這邊玩兒嗎?”

    蕭流雲沉吟了片刻,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是來學武的,還是來玩的?”

    湘雲立馬跳了起來,大聲道

    “當然是學武的。”

    蕭流雲平靜地點了點頭,不再開口,抬腳往屋內走去。

    湘雲見狀神情一愣,表情有些疑惑,正要追上去。

    這時,一旁的翠縷連忙走上來,將她拉住,一本正經地說道“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平時看的話本裏,師父教授徒弟時,都會說一句‘法不傳六耳’,意思是秘笈珍貴,在教授時不能讓第三個人看到。

    寧公子教姑娘武學,若是讓別人看見,且不說姑娘會名聲有損,那武功豈不是也被偷學了去?”

    湘雲聞言,小手兒輕輕地拍了她的腦袋一下,笑罵道

    “你當我是傻子麽?又不是叫他們在教學的時候過來,我的意思是等閑暇的時候,能不能邀請他們到這院子裏來玩”

    翠縷捂著腦袋,張嘴解釋道

    “可姑娘們和少爺又不喜歡看你練武,你叫他們來有什麽可玩的?”

    “你沒懂我的意思,兄弟姊妹們請我那麽多次東道,而我卻連一次都沒請過,所以剛剛聽你說了之後,突然有了個想法。”

    “什麽什麽想法?”

    “哈哈,就是帶他們過來,由我親手給他們生火做飯,既有樂趣,也有誠意,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湘雲眉開眼笑地說道。

    她素來豪氣,可惜囊中羞澀,想請東道卻一直無法實現,以至於後麵姊妹再請她東道,湘雲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本來打算存點銀子辦這事的,又因為意外打碎嬸娘粉盒,存下的銀子沒了不說,反而還倒欠了二兩,請東道一事隻能無限期延遲。

    這時突然有了主意,湘雲自然高興。

    翠縷卻給她潑了冷水,說道“姑娘想得倒是挺好,可你卻有兩點沒想到。”

    湘雲疑惑“哪兩點?”

    “第一,姑娘沒坐過飯,第一次下廚別說讓小姐少爺們滿意了,他們能不能吃下去都是個問題。”

    “第二,這是寧先生的院子,姑娘用這地方來做自己的東道,豈不是又欠了寧先生人情?以後又該怎麽才能償還?”

    翠縷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說著,神情十分認真。

    她和湘雲一樣,一主一仆都是豪爽直言的人,有什麽說什麽,覺得不對直言便是,幾乎不藏著掖著。

    湘雲聞言沉默了下來,一時間感到有些羞愧。

    她拜師時連拜師禮都沒有,起先欠的銀子不提,這院子也幾乎是專門為了她買下來的,本就欠下許多了,她又怎麽好意思再要這要那的

    “什麽欠不欠的!”

    這時,蕭流雲背著雙手從房屋內走出來。

    微笑著向有些手足無措的翠縷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湘雲,屈指一彈,一塊亮閃閃的小物件便朝著她飛了過去。

    湘雲連忙用雙手去抓,在空中顛簸了幾下,才抓穩在手裏,低頭一看,竟是一把鑰匙。

    “這院子本就是為了你買的,想要邀請誰全由你自己決定,但我有一個要求。”

    蕭流雲笑著道。

    湘雲愣了愣,旋即抱拳

    “請師父示下!”

    “我不想和別人見麵,隻有等我不在的時候,你才能邀請你的那些朋友過來。”

    蕭流雲說這句話是經過思索的,史湘雲在這裏練武這件事肯定瞞不住。

    尤其是賈府的姑娘們,她們經常在一起玩,指不定就在什麽時候說漏了嘴,或者被看出了什麽。

    既然瞞不住,那就先提前說好,各自錯開,免得撞上尷尬。

    其他人倒是無所謂,主要是賈寶玉和薛寶釵,這兩人是見過他相貌的,一見麵肯定會露餡。

    史湘雲自是不知道蕭流雲是如何想的,以為師父和話本中的高人一樣,不想顯露真跡,連忙點頭答應。

    蕭流雲放下心來,說道

    “好!你們兩人今日就負責將這院子打掃幹淨,明日為師會過來進行第一次教學!”

    史湘雲和翠綠頓時張大了嘴巴。

    這麽大的院子,就她們兩個人怎麽打掃的過來?

    剛想說些什麽,卻見蕭流雲麵色一肅,沉聲道

    “為師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手上已經染不知道多少鮮血了,這是你的第一個任務,將院子打掃幹淨,除了翠縷,不能找別人幫忙!”

    既然師父都這樣說了,史湘雲還能說什麽呢,抱拳躬身拜道

    “是!師父!”

    隻見蕭流雲點了點頭,腳下輕輕一點,身影已然落在院牆之上。

    北風呼嘯,吹得灰袍獵獵作響,幾縷發絲隨著風勢飛揚,麵孔英俊如仙,仿佛下一刻便欲乘風歸去。

    “既然收了你做徒弟,我自會用心教導你,但能達到什麽樣的高度,最終還是要看你自己!”

    清冷的聲音響起,湘雲正欲再拜,牆頭上人卻已沒了蹤影。

    湘雲用力的握緊自己的小拳頭,低聲道“放心吧,師父,我一定會努力的!”

    剛一說話,隻聽身旁傳來一聲幽幽輕歎

    “好俊!”

    轉頭一看,翠縷正看著空無一人的院牆出神。

    湘雲無語地搖頭,抬手拍了拍她的額頭,笑罵道

    “縷兒,難道你還想到我師娘不成?”

    翠縷也是個直爽性子,臉蛋雖然有些紅潤,但還是大著膽子問道

    “姑娘,寧公子娶妻了嗎?”

    湘雲瞪著眼睛“我怎麽知道?”

    “姑娘不是寧先生徒弟嘛?”

    “雖說是師徒,但也隻才認識幾天而已行啦!一開始你不是不相信他嗎?”

    “我那是擔心姑娘您遇著了騙子!但我看到寧先生時,我就知道我錯了,這麽俊的人怎麽可能出來騙人呢?”

    “縷兒,快閉嘴罷,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寧先生人俊,功夫更俊,姑娘以前不是說要找一個這樣的夫婿嗎?嗯我看寧先生就挺好!”

    “你你瘋啦!他是我師父!!”

    “又沒人知道”

    蕭流雲駕著馬車從青鸞街出來,剛進入魁壽街,就看到鍾大急匆匆地往這邊過來,似乎是正要去尋他。

    “小王爺!”

    看到馬車進來,鍾大臉色一喜,連忙喊道

    蕭流雲將馬車停在路邊,眉梢微蹙,問道“怎麽了?何時如此著急?”

    鍾大快步走上前來,遞上一張小紙條,神情嚴肅地說道“香菱姑娘的父母找著了,在大如洲甄士隱嶽父家中。”

    “找到了?”

    蕭流雲臉上一喜,隻是聽到這個地名有些疑惑

    “大如州?什麽鬼地方?”

    鍾大旋即回答道“江南以南,南疆以北,地方不是很大,沒什麽特別的。”

    蕭流雲點了點頭,沉吟了片刻,徑直說道“那就叫人直接去把他們接過來吧,告訴他們甄英蓮在這裏,他們多半也不會拒絕。”

    鍾大卻是一臉苦色

    “小王爺,接不了啊!江南亂了一團,姑蘇、揚州、杭州都是朝廷和白蓮教的戰場,我們的人穿過去容易,想要毫發無傷地將人帶回來卻極難。”

    蕭流雲愣了愣。

    這才幾天,江南的形勢就這麽嚴峻了?

    還真如早前鍾大所說,朝廷的兵馬看似威武,實則廢物,竟然被白蓮教這種毫無組織紀律的起義軍給死死拖在了戰場上,也算是奇聞了。

    這種形勢下,蕭流雲也不敢亂下決定,隻能先回府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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