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屈指西風幾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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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際征鴻,遙認行如綴。

    徐歸宜從柔嘉長公主府出來的時候,已近黃昏。因為得了皇後的叮囑,這些日子,她幾乎每日來一趟公主府,可是她連著來了五日,長公主都不肯見她。

    不隻是她,長公主現在誰也不見。

    這五日,她就站在庭院裏,聽著公主房內,摻和著太醫和宮婢著急忙慌的灌湯藥和收拾湯碗碎渣的聲音。

    風大的時候,吳嬤嬤會命人給她捎來一件披風。站到日落黃昏,餘暉遍地的時候,齊王妃或者趙王妃會來換值,她再回去。

    沒有辦法,柔嘉長公主自己的兩個女兒還小的很,已經送到德王府去暫住了。

    徐歸宜看著天邊的一隊鴻雁,奮力的沒入落霞中,直至看不見蹤影,才慢慢走向東宮的馬車。

    “可是東宮娘娘的車駕?”一道悅耳動聽的聲音傳來,如三春繁華,如夏日清風,如秋季驕陽,如冬月高懸。

    聲音如此動聽,人待如何?

    徐歸宜倏爾停住腳步,襲月隨即喝道“大膽,太子妃娘娘在此,何人驚擾?”

    “微臣南宮明塵,拜見太子妃娘娘。”南宮家的人?

    徐歸宜收回一隻已踏上車轅的腳,雙腳重新著地,定了定神,不過走了一兩步,便見到了馬車後麵,聲音的主人。

    目之所及,一人一影,烏發青衣,身姿挺拔,仍保留著行禮的姿勢。

    “免禮。”

    聲音的主人這才抬頭,一個俊雅秀頎的青年,出現在夕陽的餘暉裏,也出現在徐歸宜瀲灩的目光裏。

    你且看那人,雖然麵帶微微笑,但他潔淨的五官如霜似雪,眼眸深邃,嘴角清淺,分明是萬丈紅塵中一個修仙人,矜貴傲然,慵看俗世。

    “南宮明塵?”仔細辨認,的確有幾分南宮貴妃的眉眼風韻。

    “是。”青年公子薄唇帶笑,翩然點頭。

    南宮貴妃娘家的侄子雖然很多,但是活下來的卻不多。徐歸宜想到了柔嘉長公主出事的那天,她在東宮和公主府來回穿梭之間,吳嬤嬤無意間歎了一句。

    說什麽,鳳池小公子去了後,南宮家僅有的一個嫡子也沒了。至於其他的,尚有三位庶子在冊,一個久病纏身,一個心智不全,僅剩的一個,是外室所生的三公子。

    “恭敏侯有禮。”徐歸宜沉吟片刻,腦海中終於理清了南宮家的情況。

    隻見那人垂下了眼眸,眼中似乎有些寂寥,清聲詢問道“太子妃剛從公主府出來吧,長公主今日可進了湯藥?”

    徐歸宜禮貌的笑了笑“比昨日好了些,小侯爺也是來看長公主的嗎?”

    看著那雙柔情拳拳的眼眸,徐歸宜實在想不起來,他與東宮有什麽牽連,或者說與徐家有什麽牽連?

    南宮明塵臉上始終平靜“郡王事務繁忙,特意遣我來探望。”

    徐歸宜觀了觀他的相貌,覺得他應該比傅嵐宸略小幾歲,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語氣,一副長嫂姿態“那小侯爺快去吧,本宮就不耽誤了。”

    南宮明塵微一側身,拱手道“太子妃慢走。”

    徐歸宜回到東宮,便拉著吳嬤嬤進了淳徽殿,熟門熟路的遣散了一眾宮人,預備聽南宮家的“秘聞”。

    “所以說,這位恭敏侯,真就是那位外室所出的兒子?”徐歸宜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聯想到南宮家的實際情況,又覺得合情合理。

    怎麽說呢?

    如果說皇帝前幾年,還有外戚作大的焦慮,那這幾年發生的事情之後,似乎這種焦慮漸漸少了很多。

    先說南宮貴妃的娘家,南宮世家。

    南宮家是隨著高祖打天下的勳貴氏族,子孫也爭氣,代代累積功勳,曆經幾代帝王,終於從公卿累到了王侯,南宮貴妃的祖父是第一代寧都郡王。

    南宮貴妃十六歲的那年,作為寧都郡王府的嫡孫女,嫁給潛邸之時的當今陛下,後來陛下順利登基,南宮家本可以更上一層樓的,不,數層樓才是。

    南宮貴妃封妃的第一年,她的長兄南宮平,襲了寧都郡王的爵位。

    南宮貴妃生下三皇子齊王的那一年,她的二弟南宮安,初封恭敏伯,五年後累封恭敏侯。

    南宮貴妃生下六皇子魏王的那一年,她的三弟南宮誠,娶了柔嘉長公主,做了駙馬都尉。

    滿門榮貴,風光獨絕。

    想一想宋皇後的娘家,兵權在握,鎮守西境幾十年,也隻是個長平侯。

    可南宮家還沒笑傲多少年,情況就有些不大妙了

    首先,現寧都郡王南宮平的獨子,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孩子,如珠如寶的長到十六歲時,才封了世子位,不到一個月,就墜馬身亡了。

    寧都郡王夫婦,悲痛欲絕之餘,後奮力多年,妾侍納了十幾位,終於生下了一位公子。

    “二公子是庶出,又是早產,生下來就體弱,這麽多年一直養在別苑,幾乎沒露過臉。”吳嬤嬤說罷,比劃了一個小小嬰孩的形狀。

    襲月好奇道“怎麽會早產呢?按理說,好不容易才懷上,應該特別珍視才是啊?”

    吳嬤嬤歎了口氣,臉色有些難看。

    “其中有不為人知的事情?”徐歸宜看過不少話本子,對於這事敏感的很。

    吳嬤嬤遲疑的點點頭“二公子的生母,聽說是郡王妃娘家的表外甥女”

    襲月嚇得直接蹲坐在地上,嘴巴張的能塞下一整顆桃子“啊???那豈不是要喊郡王一聲姨夫?外甥女和姨夫???我的老天!!!”

    徐歸宜的表情並不比襲月好多少,驚得一直眨眼睛“這這這這這”這不出來了,隻好閉上閉嘴,吞了吞口水。

    “吳嬤嬤,這麽隱秘的事情,您是怎麽知道的?”一時間,徐歸宜和襲月不禁對吳嬤嬤刮目相看。

    吳嬤嬤不好意思的用手擋了擋眼睛,咳了一聲,襲月立馬就去給她端插手“嬤嬤,喝口水,潤潤喉,慢慢說,細細說!”

    吳嬤嬤這端著茶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幽聲道“當年郡王妃氣急,欲要處死二公子的生母,是被貴妃娘娘保下來了。人在貴妃宮裏住了小半年,當時奴婢正在司藥局做下等宮女,天天被派去給貴妃宮裏送產後調理的藥”

    “哦”徐歸宜和襲月同時“哦”了老長一聲。

    如今寧都郡王年近六十,子嗣一事,怕是無緣了。

    “吳嬤嬤,您也說說恭敏侯的情況”大房沒指望了,還有二房三房呀

    吳嬤嬤放下手裏的茶杯,道“恭敏侯的情況,奴婢就不太知道了。”

    “哎,別呀,嬤嬤,你說說嘛~”襲月可是很會不依不饒的。

    徐歸宜也狠狠的點頭“嬤嬤,你就說些你知道的。”

    吳嬤嬤搖搖頭,歎了一口大氣“恭敏侯說起來,還跟太子妃沾些親呢。”

    徐歸宜大驚“哈?這個我不知道啊,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啊。”

    吳嬤嬤替徐歸宜掃了掃衣裙上的皺痕,輕道“遠親而已,太子妃不知道正常。恭敏侯夫人姓周,出自惠安望族。”

    徐歸宜偏著腦袋,認真的想了想“我似乎聽祖母說起過,我祖父有一位堂姐妹嫁到了惠安,也姓周。”

    吳嬤嬤點了點頭“那就是了。”

    “吳嬤嬤您好厲害,這麽久遠的事情,您竟然也記得。”襲月一副極其崇拜的目光看向吳嬤嬤。

    吳嬤嬤峨眉淡掃,回“奴婢的母親,恰好也姓周。”

    “”徐歸宜摸了摸鼻子。

    “”襲月也摸了摸耳朵。

    “還聽嗎?”吳嬤嬤從容道。

    “聽!”當然聽。

    吳嬤嬤徐徐說來“當年恭敏侯娶周氏之前,是有個青梅竹馬的,所以跟周氏鬧了好多年的脾氣,才生下的安王妃”

    徐歸宜的腦海中浮出一張嬌媚清純的臉龐,疑惑道“安王妃?太子殿下的弟媳?”堂弟媳。

    吳嬤嬤更正“也是太子妃的弟媳。”是是是

    “但後來,恭敏侯在南方留任了數年,或許是時間太長,淡化了夫妻之間的感情,之後恭敏侯夫人再無所出,期間隻有一個妾侍,給恭敏侯生了四公子。”

    徐歸宜和襲月不約而同的對視,這對夫妻之間有沒有過感情,還是兩說呢。

    襲月想了想“四公子,就是那個十歲時被重物砸傷,傷了腦子,行為能力至今停留在十歲的那位?”

    吳嬤嬤又歎氣“是的,至今還像個十歲的孩童,有時候混賬起來,爹娘也認不得,真可憐!”

    是挺可憐的

    但是她們更想知道南宮明塵的事情,於是襲月又問“嬤嬤,那我們今日見到的南宮明塵”

    “他排行第三,是恭敏侯的外室所出,五年前才認祖歸宗的。”因為實在沒有兒子了,需要有人繼承家產和爵位了麽?

    徐歸宜訥了好一會兒“按照年齡排行,南宮明塵應當就是恭敏侯留任南方時生下的。”

    吳嬤嬤想了想“應該就是的,他當時就是在南方找到的,聽說一開始還不肯回來,不知怎的,終究還是回來了。”

    襲月忙道“那當然要回來啊,不說整個南宮家吧,就單單是恭敏侯的家產和爵位,他回來肯定比在外流浪要強。”

    徐歸宜似乎想到了什麽“嬤嬤,你記得當時恭敏侯留任南方,具體是在哪個地方嗎?”

    吳嬤嬤難住了,過了片刻,終於“彰化,是在彰化。”

    襲月又是一臉敬佩“嬤嬤,您真厲害”

    徐歸宜卻徹底呆滯,全身上下似乎被冰雪凍住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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