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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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晚晴覺得身子飛了起來,原來叔爺是叔爺將她提起。

    “不想死,就跟著我跑。”

    不知何時,老者的肩頭點亮兩盞燭火。

    燭火發出微光,暫時逼退黑暗。

    似乎是因為點燃燭火的緣故,老者的速度並不快,阿羞拉著侏儒,追著老者的背影往前奔跑。

    幾個紅牌姑娘同樣拚命追上去。

    可惜她們平素養尊處優慣了,很快就有人掉隊。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阿羞一路奔跑,沒有停歇。

    可是身後的腳步聲卻一個個沒了。

    她們淹沒中恐怖的黑暗中,甚至連慘叫都沒有發出來。

    終於來到一個木屋,阿羞奮盡全力,拉扯侏儒進入木屋,隨即木門關閉。

    這個獨立的木屋正是柳晚晴平素居住的地方。

    整個木屋是由桃木搭建,聽小姐說有驅邪的效果。

    很快木屋內亮起燈光。

    但是木門受到猛烈的撞擊,開了一道門縫,清晰可見有一個白骨爪子伸進來,其中一個指骨還帶著閃閃發光的戒指。

    阿羞看到,一陣難過。

    因為那戒指便是剛才某位紅牌姑娘戴著的。

    剛剛還活生生的人,轉瞬間成了白骨架子,淪為怪物。

    來不及難過,老者取出一把像紙錢的白花,告訴她滴血在上麵,然後貼上門縫。

    至於老者便盤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結印,肩頭的兩盞燭火飄到木門上,那木門像是受了一股推力,緊緊閉合。

    阿羞、柳晚晴、侏儒都有白花,在老者的催促下,迅速沾血,將紙錢白花貼上門縫。

    最後一片片紙錢白花搖搖欲墜地貼在門上,全部染紅。

    外麵的黑暗潮水,似乎停頓下來。

    柳晚晴終於鬆口氣,“叔爺,咱們安全了嗎?”

    老者搖搖頭,原本稀疏的頭發,變得更加稀疏。

    而外麵的黑暗稍稍停頓一下後,依舊潮水般衝擊木屋,木門仿佛隨時會被衝開,柳晚晴臉色變白。

    但老者如若不聞,隻是心疼地收集好掉落的頭發,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香囊裏。

    “放心,建造木屋的桃木,當初我都用元陽之火烤過,至少能支撐一刻鍾。”

    老者慢悠悠道。

    柳晚晴“那一刻鍾後呢?”

    老者微笑“有兩個結果,要麽等死,要麽等人來救。”

    柳晚晴神態懨懨,“叔爺,你不是能掐會算嗎?你這話說了不是等於沒說。”

    老者笑了笑,看向侏儒。

    柳晚晴若有所悟,對著侏儒道“臭小子,你趕快預測一下咱們是死是活?”

    侏儒點了點頭,隨即抱頭,仿佛極是痛苦,同時身上的皮膚泛起青紫了,看起來十分瘮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柳晚晴不禁歎口氣,“你別預測了。”

    阿羞似乎見慣這場麵,緊緊抱住侏儒,侏儒方才安靜下來。

    老者幽幽地對阿羞說“他是弟弟?”

    阿羞“嗯”了一聲。

    老者輕輕道“那你應該知道,你弟弟早已經死了吧。”

    阿羞一臉惶恐,“老爺子,你不要胡說。”

    老者不知從哪裏找出一根旱煙,點燃煙葉,抽起來,吐出一個煙圈,煙霧嫋嫋,有些上墳用的香燭的味道。

    在煙霧中,侏儒身上的青紫色以極快的速度退去。

    他隨即敲了敲煙頭,神情淡淡“民間‘鬼神托夢、預知未來’的故事,屢見不鮮,你弟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你怎麽會不知道。當然,你就算不知道,你父母肯定也會告訴你,它生下來就是個鬼胎。人鬼殊途,這也是我不收他當弟子的原因。一隻鬼怎麽能繼承活人的道統?”

    柳晚晴卻突然插口,“叔爺,你不也能算命,預測未來,難不成你也死了?”

    老者麵皮一抽,沒好氣道“你都沒給我送終,我怎麽會去死。而且我那也不叫預知,那叫推算。一葉落而知秋,預知未來,和推算未來是不同的含義,何況我推算未來,還會耗損陽壽,所以我這一生極少算命,也沒打算把這本事傳給你,哎,我跟你這個榆木腦袋說了也沒用。”

    柳晚晴突然靈光一閃,“這麽說,你是打算教阿星算命,因為他天生就適合幹這個?是了,他都死了,也不怕折損陽壽。”

    老者用煙杆敲敲柳晚晴額頭,“還算沒有笨到無可救藥。”

    柳晚晴“我就算很笨,也是被你敲的。”

    她幼年全家遭逢大難,後來被老者這唯一的至親救出,偏偏老者還是個為老不尊的性情,因此兩人說話,一向是沒大沒小。

    此刻祖孫倆打趣,連木門被外麵黑暗潮水衝撞的咯吱咯吱聲,也顯得不那麽恐怖。

    老者忽地歎口氣,“做人還是笨點好,我大哥就是太聰明了。”

    柳晚晴神色黯然,她祖父就是太過聰明,生來過目不忘,還能一心多用,有治國安邦的大才,曆經三朝,執掌相權數十載,推行變法,結果最後卻因為變法得罪太多人,以至於剛剛過世,家族就遭到清算。

    對此叔爺勸告過,可惜沒有用。

    她祖父臨終前曾說過,“這王朝大廈將傾,我不過是裱糊匠,做一番修修補補,他日風雨急催,該倒塌還是照樣倒塌。我思來想去,也不知道這些年做的事,該如何評價,直到前幾日在晉陽長公主府裏遇見一名垂髫少年,我和他有眼緣,跟他攀談半響,最後他跟我說了一句‘左右不過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身即許國,再難許家’,如此,我才恍然大悟。事後查訪,方知他是嶗山上清宮掌教長青子的弟子,姓沈,名墨。早已奉了道。可惜,可惜。”

    這是柳晚晴平生第一次聽到“沈墨”這個名字。

    後來,她拜師水月庵,臥底幽冥教,又借著教中的任務成為晉陽長公主的閨中密友。

    再一次聽見沈墨這個名字的時候,已經是好多年以後。

    她有時會想,如果祖父奉道,以祖父的聰明智慧,成就未必在沈墨之下。

    可若是祖父奉道,那便沒有爹爹,更沒有她了。

    可早知人生下來,要經曆那麽多苦,還不如不出生。

    木門終究沒有抵擋住外麵黑暗潮水的衝撞,連一刻鍾也沒有抵擋住,叔爺又在騙人。

    此刻,柳晚晴心裏居然很是平靜,沒有害怕,心裏輕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毀滅吧,累了。”

    陰森潮濕的黑暗洶湧而至。

    瞬息間柳晚晴陷入溺水般的窒息當中,死亡迫近。

    就在這時,一抹青紅色的刀光亮起,破開了陰森潮濕的黑暗。

    幽深低沉,卻又熟悉的語聲在黑暗裏響起,

    “我還沒還你的人情,你便不許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