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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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出,日落,星升起,白天黑夜的輪回,一日一日周而複始。

    凜冬已過,春回大地,正是山花爛漫時。

    山間刮過一陣又一陣和煦的風,風起時,搖動了滿目清淺的翠色,一間依著山麓而結廬的人家孤零零的立在山間,天地是寂靜的,唯有屋前一樹杏花開的正熱鬧。

    風過之際,一陣花雨簌簌而下,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女躺在花樹下的一張躺椅上,一眨不眨的凝望著遠方。

    她的麵容如花一般美麗,卻也如春花一般嬌弱,仿佛開在春天裏,也會死在春天裏。

    屋內一字排開了四五個爐子,爐上咕嚕咕嚕的冒著熱氣,熬著各式各樣不同口味的粥,有鮮花粥,有瘦肉粥,有青菜粥,也有藥膳粥,米粥的清香味彌漫出來,為這似已遠離人煙的天地平添了幾分煙火氣。

    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站在爐火旁,看著爐子裏熬得差不多的粥,俊逸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連眼中透出的都是滿足,他喜歡為自己心愛的姑娘做東西,他願意花很多時間多做幾種隻為她能多吃一些。

    雖說君子遠庖廚,雖說他以前從來不會做這些,他甚至連鹽和糖都分不清,雖說這些天為了學做飯,手上全是被燙出的密密麻麻的水泡,雖說他第一天吃自己做的東西時,當場便吐了,可那有什麽關係,他可以學,如果可以,他願意為她摘來天上的星星。

    可是,視線一轉,看到門口那如枯木一般毫無生機的少女後,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又黯了下去。

    眼看粥熬得差不多了,月弄寒抬起步子走到門口,看著那坐在花樹下一臉呆滯木然的望著遠方的少女,微微的歎了一口氣,走到她麵前蹲下,柔聲道“吃點東西好嗎?”

    淩汐池沒有應他,她的耳中仿佛已聽不見任何聲音,空洞的眼中隻倒映著遠方的孤峰。

    這裏是淩雲峰海拔最高的地方,平時少有人至,安靜無比,自從他們來到這淩雲寨之後,他便特意懇求淩雲寨的寨主將此地借給他們暫住,他在這裏另結了一個小木屋,帶著那仿佛已失去整個靈魂和生命光彩的少女住到了這裏。

    自從他將她帶來這裏後,她便是這樣一副模樣,不說不鬧,不哭不笑,甚至不吃不喝,每日隻看著遠方發呆,像是整個靈魂已經遠離她,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子。

    看著她每日以驚人的速度消瘦下去,月弄寒也曾嚐試了無數種方法,想要喚醒她重生的意識。

    他會同時做各種不同的食物,隻為她能多少吃一點,也會捏著她的嘴強迫她吃東西,可她好像已經失去了進食的功能,每每隻吃兩口,那些東西無一例外全部被她吐了出來,直到吐無可吐的時候,她嘔出來的便是膽汁。

    月弄寒焦急無比卻也無計可施,他好像從來都拿她沒有辦法。

    他了解那種感覺,那種仿佛失去全世界的絕望無助,那種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著的迷茫恍惚,他也曾有過。

    沒有任何人能夠承受那種全世界轟然倒塌後帶來的無望和空洞,像是生命的支柱也隨著它的坍塌而山崩地裂,人會變得麻木再無知覺,活著與否變得無關緊要,甚至變成了一種比死更為殘忍的事情。

    死可以一了百了,而隻要活著那種痛苦便會永遠存在,伴隨著你的每一次呼吸,像一把刀狠狠的刺向你的胸口,讓你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煉獄中煎熬,最後折磨自己摧殘自己反而成了一種救贖。

    風吹起了少女的發絲,拂過她蒼白的麵龐,空洞的眼睛,她的眼珠動也不動,因為消瘦,那雙本就大的眼睛顯得更加大了,五官更為的突出,遠遠看去,就像一幅殘缺的畫卷,因為殘缺,所以顯得驚心動魄。

    隻因那殘缺的美麗在任何人看來,都是驚心動魄的。

    他的手撫上她冰涼的手,低聲道“告訴我,怎樣才能讓你好起來,告訴我好嗎?”

    少女恍若未聞,依舊目不轉睛的看著遠方,眼色灰暗,黯得就像是無星無月的夜空,永遠沒有天亮的那一刻,一片花瓣隨著風緩緩的落在了她的鬢邊。

    月弄寒心頭一陣顫栗般的疼痛,連忙伸手緊緊的抓住她的手,不敢放鬆片刻,像是要將自己的生命輸送給她,他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覺得她就像那片花瓣,再來一陣風,就會永久的消亡於這片土地上。

    這種感覺讓他恐懼。

    他伸手撫上她蒼白的麵龐,輕聲問她“活著真的讓你這麽痛苦嗎?”

    這時,一陣“嘎吱嘎吱”的腳步聲響起,身後傳來了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生機和活力“她還是不肯吃東西嗎?”

    月弄寒扭頭看去,隻見唐漸依從遠處走來,手上還大包小包的拿了無數的東西,大多都是一些生活用品。

    看著她自來熟的將手中的東西放進了屋內,月弄寒斂起眼中的痛楚,溫柔的向她道謝“有勞你了,唐姑娘。”

    唐漸依道“有什麽好謝的,若不是你的計策,我們淩雲寨就被瀧日國一網打盡了,你對我們淩雲寨有救命之恩,我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著爐子上的米粥,湊上去聞了聞,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你就給她吃這些?”

    月弄寒道“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唐漸依連連擺手,若有所思道“我隻是覺得她這樣一直不吃東西也不是辦法。”

    月弄寒的視線落在了粥上,臉上又浮現出了痛苦的神色。

    唐漸依想了想,眼前一亮,拍手道“我有辦法了。”

    月弄寒麵上一喜,殷切的看著她。

    唐漸依盛了一碗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們麵前,道“你捏著她的嘴,我給她灌下去。”

    月弄寒歎息了一聲“若是這個辦法有用,也不用累姑娘每天替她換幾次衣服了。”

    唐漸依抬起手指擺了擺“不,不一樣,你每次喂完她,她都是清醒著的,所以她才會吐,若是直接給她灌下去就讓她睡著,她是不是就不會吐了。”

    月弄寒遲疑著道“你的意思是?”

    唐漸依興奮道“我的意思是,一看到她吞下去,我們就立馬點她的昏睡穴,那她是不是就沒機會吐了。”

    月弄寒麵上露出猶疑之色。

    唐漸依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法可靠,躍躍欲試的說“試一下嘛,不試一下怎麽知道行不行呢?”

    眼看著她湊了上來,月弄寒的視線落在了她手上的那碗粥上,用手一擋“涼了再說!”

    半晌後,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唐漸依看著地上被摔得支離破碎的碗,再看著那咬緊牙關死活不肯吃東西的少女,身上突然升騰起了一團怒火。

    她突然推開了一臉束手無策的月弄寒,衝了上去,啪的一巴掌甩在了少女的臉上。

    月弄寒眸子一緊,連忙上去護著她,麵露不悅“唐姑娘……”

    唐漸依咬著牙指著他,憤憤道“你先別說話。”

    看著她像隻氣勢洶洶的小豹子,月弄寒識相的閉了嘴,隻是手卻微微的抬了起來,如果唐漸依再出手,他可以立刻反擊。

    唐漸依指著少女怒道“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那個時候不是很得意嗎,一個人殺上淩雲寨的威風去哪裏了,這麽一點挫折就受不了了,我若是你,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絕不會像你這樣不死不活的活著,你這樣除了折磨你身邊的人,還有什麽用,親者痛仇者快你就滿意了?”

    少女依舊一動不動,仿佛那一巴掌不是落在她的臉上。

    眼看唐漸依又要動手,月弄寒連忙伸手攔住她“唐姑娘,她還病著,請給她多一點時間好嗎?”

    唐漸依又急又氣,指著他道“這個時候你還護著她,你想讓她清醒過來就別說話。”

    說罷,她一把抓住少女的手,將她拎了起來,直接向外走去,口中道“我今天來就是要帶你去個地方。”

    唐漸依拉著她穿過樹林裏的小道,沿著陡峭的山路爬到了淩雲峰的另一側。

    有水花聲轟隆傳來,那是瀑布撞擊在崖石上發出的聲音,遠遠望去,一道白練掛在山間,白練下是一個深不可測的碧潭。

    唐漸依將淩汐池拖到了瀑布旁的山崖上,指著下麵那個深潭道“你不是想死嗎,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尾隨而來的月弄寒安靜的站在她們身後,這一次他沒有再阻止。

    淩汐池愣愣的看著瀑布下的那個深潭,不知道在想什麽,良久後,她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唐漸依在她身後發出了一聲驚呼。

    風在耳旁呼呼刮過,極速下墜中,她的思緒好像清明了一些,往事曆曆在目,一個又一個的身影浮現在了眼前,她那如一潭死水一般的心中泛起了一絲漣漪。

    她像一隻箭一般射入水中,胸腔因為水的壓力咯咯作響,仿佛要爆開一般,四麵而來的水爭先恐後的灌入她的耳鼻。

    原本柔和滋潤萬物的水此刻變成了殺人的利器,生死輪回從來都是並存的,正如萬物離不開水,它讓人生很容易,讓人死也很容易。

    她沒有掙紮,任由自己在水中慢慢下沉,然後,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感受到了真正的空。

    那一瞬間,她看到了許多,阿爹阿娘的笑,媽媽的笑,哥哥的笑,每一個跟她打招呼的族人的笑,還有他……的笑。

    緊接著,眼前又出現了一幕幕殺戮景象,她看到阿爹阿娘拚命的攔住壞人,衝她聲嘶力竭的喊著“走!”

    她看見媽媽毫不猶豫的衝上來,替她擋了一刀,她看見哥哥以小小的身軀,奮力保護她,她看見師父對她說“汐兒,望你以後以師父的武功行善於世人。”

    她還聽見一個人對她說“你的因果,我來扛。”

    最後,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群正在受苦受難的人,那些因為她的存在而失去家園的人,她還欠他們的。

    她突然睜開了眼睛,水中生機旺盛,她終於感受到,原來春天真的來了。

    她也終於明白了春天的意義,有太多的事情是需要春天去做的,還有太多的事在等著她去做。

    剝盡尚有仁,複見天地春。

    要看到仁,一個果子必須一層一層的剝盡才能得到仁,即使大樹砍了,仁放到土壤中又能生機勃勃地長大,重新獲得新生,重新長成一棵大樹。

    還有人在等著她成為那棵大樹。

    又一道人影破水而入,朝她而來,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可他並沒有將她往水麵上帶,而是靜靜的陪著她下沉,溫和的眼睛仿佛在說“你要死,我陪你。”

    淩汐池衝他一笑,拉著他往水麵浮去。

    兩人剛露出水麵,就看見一道人影從上方跳了下來,唐漸依一邊打著水花一邊衝他們笑“我十五歲的時候就敢從上麵跳下來了,這個高度死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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