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冥河邊上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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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月淩軍分成了兩支,一支軍隊由唐怒為主,蔣易修為輔進攻雪沁城,而另一支則由月弄寒親自帶領,進攻風幽城。
風幽城是個邊境小城,雖然繁華,兵力卻不足,再加之雲隱國和瀚海國同時進攻瀧日國,原本駐守風幽城的兵力被調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根本不足為懼,月淩軍輕易的便攻克了風幽城。
淩汐池自然是跟著月弄寒的,月弄寒這次並未讓她參戰,隻是讓她在旁邊看著,多學習一下戰場上的經驗,謝虛頤也跟在她身旁,不時的跟她講解一些排兵布陣之類的事。
淩汐池看著月弄寒和謝虛頤,看著他們眼中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光芒,頓時覺得不管什麽樣的男兒一旦上了戰場,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意氣風發卻是一模一樣的。
月淩軍向來以仁義治軍,攻下城池後,也隻斬殺將領,不會傷及普通士兵,更不會驚擾到百姓,是以這場戰爭並未見有多慘烈,駐守風幽城的守軍自知不敵,很快便向他們打開了城門。
風幽城的袁家和顧家同為九幫十二會的成員,早在月弄寒還是寒月國三公子的時候便已同他們見過麵,他們也知道如今九幫十二會掌令的是淩汐池,在這兩家的勢力影響之下,風幽城破,月淩軍進駐城中的那一刻,城裏的百姓卻也是絲毫未見慌亂,他們受瀧日國苛捐雜稅的壓迫已經許久,早已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心中也希望能早日推翻瀧日國的暴政,日子能輕鬆一些,現在有人真的這麽做了,他們簡直求之不得。
入駐風幽城之後,第一日便是顧家為他們舉行的接風宴,顧家是瀧日國最大的藥材商,並且占據了瀧日國藥材產業的半壁江山,顧家家主殷切的介紹了族中子弟們同他們認識,淩汐池看著顧家家主眼中那精明睿智的光,想到了月弄寒曾經同她說過的話“商人重利,隻要你能將他們的利益最大化,他們便會站在你這一邊。”
看著他們同月弄寒交談甚歡,淩汐池突然明白過來,看來顧家能同意幫他們顯然並不是因為他是九幫十二會的成員,而是月弄寒在背地裏已經許諾了他們什麽。
第二日仍是宴飲,隻是做東的人由顧家換成了袁家,直到第三日,淩汐池終於吃不消,趁著他們在交談的時候,偷偷的溜出了宴席。
遠離了喧囂的觥籌交錯之後,世界突然變得安靜下來,淩汐池漫無目的的走在長廊中,想找個有水的地方吹吹涼風。
今日設宴的地方仍是袁家的府邸,是一貫的嶽淩州的建築風格,小橋回廊,湖石疊山,山水相映,幽篁疊翠,貴精雅而不貴大。
她剛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便同一個人狹路相逢,淩汐池抬眸一看,是聞人仙。
早在他們出發到風幽城的那一天,慕蓂牙便帶著洛諾與聞人仙一同跟著大軍出發了,這幾日她們都安靜的呆在房間中,並未惹事,甚至都很少露麵,加之事情實在太多,就連她自己也差點忘了還有這幾個人的存在。
淩汐池實在是對她們幾個沒什麽好感,一見到她們,她總會想起之前她們引她去冥界時曾經對九瓏閣痛下殺手,九瓏閣上下幾百人慘死於他們手中,還有那些肆虐的狼群以及風幽城裏那些慘死的少女,她也總會想起蕭藏楓,每每這個時候,她都恨不得親手了結了這些人。
可礙於月弄寒母親的緣故,她雖厭惡極了這幾個人,卻也硬生生的將殺心壓了下去,隻要她們不來惹她,她可以當這幾個人不存在。
可聞人仙偏偏好像就是來找她的麻煩的,淩汐池往左走,她擋在左邊,淩汐池往右走的時候,她便擋在了右邊。
淩汐池幹脆不走了,停下來看著她“我若是你,便該知道此時來惹我並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以你的武功,我要殺你,根本費不了吹灰之力。”
聞人仙拍手鼓掌,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語氣不知是誇獎還是嘲諷“幾月不見,葉姑娘魄力真是越來越大了。”
淩汐池說“你到底走不走。”
聞人仙繼續道“你就不想問問我,那日蕭藏楓和你的……”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了蜜糖似的笑,接著說道“你的姐姐,那日究竟是如何掉下冥河的嗎?”
淩汐池心中波瀾微漾,這段時間,她總是刻意避免想起自己的姐姐,不是因為她曾想殺了自己,而是因為,她始終覺得自己最為虧欠的人便是她,無論如何,她曾想搶占她的身體是真,她對蕭藏楓有情也是真。
她也看出來了,聞人仙攔在這裏,幾次三番的提起蕭藏楓,就是故意想要來刺激她的,她就是不想讓她好過。
她問道“你三番兩次的在我麵前提起蕭藏楓,到底意欲如何,他是你什麽人,用得著你眼巴巴的提醒我不要忘記了他是如何死的。”
聞人仙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表情甚是無辜,若非見識過她的蛇蠍心腸,她會認為這就是一個簡單純淨的小姑娘。
昔日冥界的四王中,寒驀憂最仙,如仙子一般超凡脫俗;洛諾最魅,如開在黃泉之上的罌粟花,妖異美豔;慕蓂牙最高貴,像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神女;唯獨聞人仙看起來最純,如晶瑩剔透的水晶,猶帶著一種自小養在深閨裏的不諳世事,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她,但她聯合常纓滅了九瓏閣滿門,連小孩都沒有放過,卻也是四個法王之中最心狠手辣的一個。
聞人仙說道“你問蕭藏楓是我什麽人?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每當我想起他時便食不下咽,寢不安席,隻恨不得將他從冥河裏麵撈出來再將他挫骨揚灰,你說我這樣記掛著他,那他是不是也勉強算得上是我的心上人,我為自己的心上人出頭,不是天經地義嗎?”
淩汐池罵道“瘋子!”
不止是她,整個冥界的人都是瘋子。
聞人仙反問道“我若是瘋子,你又是什麽?”
淩汐池不想再與她糾纏,說道“我數到三,立馬從我麵前消失,在這裏,你對我來講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殺了你更不會影響到什麽。”
聞人仙看著她不似假裝的眸子,咯咯笑道“我曾同你姐姐一起待過數日,同她比起來,你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魔女,至少她不會這麽威脅人。”
淩汐池數道“一!”
聞人仙退了一步,又說了句“你便是不去祭奠蕭藏楓,也不去祭奠祭奠你姐姐嗎?”
淩汐池的手揚了起來,真氣一凝,指尖出現了一朵白色的花朵,說道“二!”
聞人仙轉身便跑,邊跑邊罵,語氣中充滿了怨毒“你比我更像個瘋子!”
她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了長廊的盡頭,淩汐池倚在欄杆上,望著漆黑的夜幕,心中想著,她確實是該去祭奠一下他們了。
她也知道,聞人仙是在故意激她去冥界,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激將法很有用,她現在是真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他們葬身的地方,看看冥河的水到底有多湍急,有多冰涼刺骨,難道她真的要任由他們的屍骨永遠沉沒在裏麵嗎?
她連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這麽想的時候,人已經不知不覺的出了袁府,她沿著記憶來到了百花坊,這座昔日的銷金窟早已人去樓空,精巧的屋宇樓舍還殘留著曾經繁華如夢,紙醉金迷的氣息。
她沿著記憶一路走到了百花坊後麵罌粟曾經住的那個小院,春風已經過了,小院裏已是花紅柳綠,就連小池塘裏的荷葉也已經亭亭玉立,與幾個月前的殘破枯敗相比,又是滿塘的生機。
歲月總是催人老,可對於這些植物而言,歲月卻能一年又一年的喚醒它們,隻要春天一到,它們便能煥發新生,可人卻不能。
她在池塘邊駐足了一會兒,又走上了罌粟的小樓,機關還是曾經的那些機關,她很容易便找到了。
一路上她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那條通往冥界的密道,有大半的機關已被毀去,隻餘那些壯觀的鍾乳石仍然矗立在那裏,幽深的岩洞裏,靜地連一滴水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可聞,她就那樣茫然的走著,像是在走一條輪回的路。
奇怪的是,她的心中既不是很悲傷,也不是很難過,她想,心死的感覺大概便是如此吧,也不是不痛,而是痛到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幽暗的地底密道裏,遠處突然亮起了一抹昏黃的光。
淩汐池的眼淚猝不及防的流了出來,有一種強烈的念頭在她心中叫囂著,她急忙施展輕功,朝那抹燈光掠去。
燈火亮在曾經的四方陣那裏,四方陣早已被毀,隻剩下一地的殘垣斷壁,就連支撐那四方陣的十二根大柱子也倒了一大半,由於無數石門也被毀掉,淩汐池遠遠的便看見了那尊巨大無比的阿修羅神像,神像的幾條手臂早已被砍斷,臉上也被劍氣斬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那道裂痕使得它那凶神惡煞的臉上多了一絲絲的悲憫。
可即便如此,它依舊頂天立地矗立在那裏,身越須彌山,九頭千眼,口中噴著熊熊烈火,手托日月,八隻如柱子一般的巨足踩在翻湧的大海之上,冷眼看著這如地獄一般陰暗的地方。
淩汐池覺得,此時的冥界才應該真正的被稱作冥界,隻是當日死在這裏的那些人呢,屍骨又去了哪裏?莫非還有人在這裏為他們收屍?
她正這麽想的時候,便看見冥河邊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他背對著她坐著,佝僂著背,背影帶著說不出的滄桑和孤獨,在他身邊還放了一壺酒,酒旁放著兩隻杯子,他一邊歎著氣,一邊往其中的一隻杯子裏倒了酒,他顫抖著端起杯子與旁邊那隻空杯碰了一下,像是在與好友對飲一般,含糊不清的說了一聲“幹!”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旁邊的空杯子動也未動。
孤獨的老人,詭異的場景,淩汐池卻並不覺得害怕,她走到那老人家的身邊,出聲說道“老人家,討口酒喝。”
那老人家仿佛知道她會來,往旁邊的空地拍了拍,示意她坐下,口中說道“唉,我老人家在這裏等了四個月,終於等到人來了。”
淩汐池走到他身邊坐下,老人家執起酒壺為她斟了一杯酒,說道“喝吧,這杯酒是給來的人準備的。”
淩汐池端起酒杯聞了聞,問道“老人家,這酒可是叫孟婆湯嗎?”
老人家依舊沒有看她,渾濁的眼睛看著流淌的冥河水,回道“不是,這酒叫君莫悲。”
君莫悲,三大絕世佳釀之一。
淩汐池將杯中的酒飲了,心中一直壓抑著的悲傷突然全部都跑了出來,她苦笑道“奇怪,冥界的酒居然叫君莫悲,奇怪,明明叫君莫悲,可一喝這酒,卻讓人忍不住悲傷起來。”
老人扭頭看了她一眼,說道“酒是斷腸物,更是傷心物,傷心人配傷心物,哪能不悲呢?別的酒是讓人越喝越醉,可這個酒,卻能讓人越喝越清醒。”
淩汐池點了點頭,問道“老人家,你叫什麽名字?”
老人家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別人都叫我閻羅。”
說罷,他扭頭看她“你可曾聽過呀?”
淩汐池老實的搖了搖頭。
老人家說道“也是,你這麽年輕的娃娃,怎麽可能聽過我呢,要是二十年前啊,提起閻羅這個名號,江湖上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淩汐池說“老人家,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老人家歎了一口氣,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因為這裏是我的家,曾經這裏的一切都是我一手建成的。”
淩汐池知道這裏曾經是詭天門的大本營,後來被聞人清改成了冥界,她有些奇怪“聞人清是你什麽人?”
老人家說“他曾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可他為了當上詭天門的門主,將我囚禁了二十年,讓我在十方閻羅殿裏過了二十年豬狗不如的生活。”
淩汐池在心中想,原來這也是個十分可憐的老人。
她問道“冥界已被毀,那是誰將你放出來的?”
老人家笑著說“是一個和你一樣,眼睛裏透著死亡,心中卻有比死更重的執念的人。”
淩汐池心中一動“是誰?”
老人家指了指她的身後“喏,他在那裏。”
淩汐池扭頭一看,腦子裏頓時轟的一聲。
一個黑衣青年站在她的身後,像是一根僵立的柱子一般一動不動,愣愣的看著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失聲道“冰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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