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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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儀卿從無名宗出來,心裏已然有了主意,不過她沒有急著去雲都,而是先回了南溪,等了兩日,才給雲垂野送了一封信,言明自己將會去雲都拜訪。畢竟二人交情不深,僅是幼時在什麽宴會上見過幾麵而已。她去這封信,於雲垂野、於心懷不軌之人,都不算唐突。
雲垂野自然是不會給她回信的,無論是閑著還是如今這般。
南溪離雲都並不算遠,她特意挑了一條平坦,卻稍遠一些的路。
明知雲都有豺狼,她也不慌不忙,帶了一個與她一同長大的貼身侍婢,叫倚雲的,和兩個新得的男寵,略略打點,這便上路了。
這兩個男寵長得幾乎一個樣子,柔媚得有些女氣,年紀都不大,其中一個甚至還未及冠。平心而論,她不喜歡這個類型,他們兩個在侯府裏也不算得寵,甚至是宋儀卿在叫他們兩個去雲都時才知道他倆到底叫什麽名字。
兩個男寵——宋儀卿記得年長的叫眉郎,年輕的叫雲郎。叫雲郎那個宋儀卿為了避諱,給他改了名字,叫泓郎。
沒錯,避的正是雲垂野的雲。
——這兩個男寵,是她要送給雲垂野的見麵禮。
到了雲都城門,宋儀卿便看到了雲侯府來接她們的人,是個年長的老頭,臉上溝壑縱橫,似乎已經很老很老。
“老奴見過郡主。”那人見了馬車便拜。
“快快請起,”宋儀卿被倚雲攙著,款款下了馬車,“老人家怎麽稱呼?”
“不敢不敢,”老人低著頭,“老奴姓嚴。”
宋儀卿點頭:“那便稱呼您一句‘嚴叔’了。”
老人嘴裏說著不敢當,弓著身子引著她上了轎子,回雲府。
“這不好吧!”宋儀卿故作驚訝,“把本郡主抬進你雲家,我和你家哥兒孤男寡女,那成什麽了?”
嚴老頭一愣,實在想不通錦鄉郡主這個男寵比天帝後宮還充實的人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不過既是你遮月侯的規矩,那我也隻得入鄉隨俗了。”宋儀卿的車上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很好說話的就把馬車交給了嚴老頭,自己上了轎,倚雲領著兩個男寵走在她身旁。
老頭偷眼打量著那兩個男寵,心中咋舌:不成想這錦鄉郡主竟是放蕩至此,連來雲都也要男寵陪著。一個不夠,還要來一對兒。
“嚴叔在侯爺身邊是做什麽差事的?”宋儀卿撩開簾子,愜意地欣賞雲都的風土人情,“想來應該是侯爺身邊最得力的人——是侯府的管事吧?”
老人憨厚地笑著,剛想回答,突然靈光一轉,才聽出宋儀卿這話裏的機鋒——他不確定宋儀卿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這一句話就讓他提高了警惕。
“您抬舉老奴了,老奴是專門負責接客人的。”老頭回答道。
“喔……”宋儀卿重新掛回了簾子,變了語氣,“他雲垂野還能有客人?嚴叔怕不是專門給他送孌童的吧?!”
嚴老頭裝作一副很害怕的樣子,連連告饒,心底卻鬆了一口氣——和雲垂野一樣,虎父犬子,都是好拿捏的。
宋儀卿輕輕哼了一聲,嘴上說著無妨,可語氣仍是不善。
進了侯府,她也生氣一般,領著倚雲就往屋裏走,根本不等人通報。
屋裏雲垂野正靠著椅背看一本冊子,似乎是心不在焉的。見她來了,毫不掩飾地皺眉,表示對她擅自闖入的不悅。
“這就是你遮月侯府的待客之道?”不成想宋儀卿還理直氣壯,一上來就質問他。
雲垂野更加不爽,反唇相譏:“這就是你錦鄉侯府的做客之道?”
“試問本郡主有何不對?”宋儀卿假笑著,拍了拍手,讓泓郎與眉郎進來,“本郡主還特意給你帶了我們南溪的特產。你呢?先是叫人搜我的馬車,後頭又叫這個出言不遜的老頭來接我,莫不是有意羞辱我?!”
宋儀卿不笑了,冷著臉指向外麵的嚴老頭。
嚴老頭見狀,立刻跪在外麵院子的石板上,給姑奶奶磕頭:“老奴知錯、老奴知錯……”
“今日事忙,才叫了這樣的人來接你,”雲垂野起身掃了嚴老頭一眼,冷著臉虛情假意地認了錯,“我道歉。”
“滾吧。”宋儀卿最後給了嚴老頭一個厭惡的表情。
姓嚴的走了,她才叫那兩個男寵上前見禮,熱情地為雲垂野介紹:“垂野,你看,這紫衫的叫眉郎,白衫的叫泓郎——你看一看,覺得怎麽樣?”
“別那樣叫我。”雲垂野仍是皺眉,眼角餘光掃過那些下跪行禮的人,“宋儀卿,當日幫我遣人的是你,如今往我房裏塞人的又是你。”
“別那麽冷淡嘛~”宋儀卿叫那兩個男寵抬起頭,“你不知道,自打秋郎來了我那兒,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了。你呢,想娶美人想瘋了,連人都這麽無情了。”
雲垂野不言語,抬起眼來打量著那兩個男寵:桃花眼柳葉眉,叫眉郎的更大膽一些,看他的神情也更魅惑;雲郎則似乎還是十幾歲的年紀,青澀些,看著他的神情也帶著忐忑。
“怎的,不喜歡?”宋儀卿看看兩個男寵,又看看他。
“郡主的東西,雲某要不起。”雲垂野道,想了一下,又道,“您想要什麽回禮?”
宋儀卿心裏長舒一口氣,她就知道雲垂野不會一時色迷心竅地非要娶一個女人,雲都好南風,龍陽之好在這裏實在不算什麽新鮮事兒。
“把你那好情人給接回去吧。”宋儀卿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他在我那裏,怕是活不了多久。”
“郡主,我們不熟。”雲垂野往後一仰,眯著眼瞧她,再不肯多看那兩個男寵一眼,“這是我雲某私事。”
“好吧。”宋儀卿搖了搖手裏團扇——雲都四季如春,她這一路過來已經有些熱了,“那咱們先不說這個,你們兩個,先下去吧。”
雲垂野抬頭看著她,等她繼續說話。他沒有皺眉,也沒有什麽別的負麵情緒,麵無表情的樣子,與宋儀卿的記憶某處重合。
“除了那姓嚴的,府上可還有什麽用著不稱心的人?”宋儀卿問得小心。
雲垂野聽明白了宋儀卿的意思,雖然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裏漏出的風聲:“沒了,餘下都是侯府的老人,郡主大可放心。主要是外麵兒不幹淨,什麽阿貓阿狗都有。”
縱然雲垂野這樣說,宋儀卿也覺得還是小心為妙。她走近了,手壓在雲垂野桌案上的賬本上:“關於帝都……侯爺到底是怎麽想的?”
“郡主又是怎麽想的?”雲垂野抬起眼皮看她。
兩人離得太近,語氣幽微,遠處來往的下人見了,都以為是在調情。
雲垂野渾然不覺,他摸不準宋儀卿的意思,隻在女人身上嗅到了一點危險的氣息。
“……侯爺是怎麽想的,我就是怎麽想的,”宋儀卿垂眸,擺弄著手裏的扇子,“隻不過侯爺要毀家紓難,小女可就玩不起了,隨個份子倒還好說。”
雲垂野見她沒有惡意,也放心了不少:“郡主此來……”
“噓——”宋儀卿把手指壓在自己唇上,用眼角餘光往後一掃,嫣然巧笑,“我是真不放心哪。”
雲垂野聽了,也不多計較,隻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沒得選。”宋儀卿聽了就笑,“若帝都守不住,南下也隻能到你雲都來。聖駕到了,你迎或不迎,都難辦。所以還不如從長計議,帝都守住了,雲都也就保下了。然後小太子欠了你一個大人情,再想動雲都也就難如登劍閣。”
劍閣是雲都東北的關口,因為有它,雲都才有了如此易守難攻的地形。
“是個好盤算。”宋儀卿微諷。
雲垂野不知道宋儀卿到底是什麽意思,幹脆就不接話,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令妹呢?該不會是隨老侯爺雲遊去了吧?”誰知宋儀卿轉身走了,坐在不遠處的交椅上,玉骨的團扇敲著紫檀小幾,發出悅耳的聲響,“貴府的待客之道,就是說了這麽久的話,口幹舌燥,連杯茶水也沒有。”
“影姐兒去帝都了。”雲垂野解釋,然後便吩咐外麵的人進來上茶。
“帝都?”宋儀卿不住皺眉,“你不會是給那小丫頭送去帝都為質了吧?”
否則帝都現在這個形勢,動蕩不安,若換做是她妹子,她早就給接回來了。
“是那丫頭自己跑的。”雲垂野道,“也快及笄了,本想著放出去幾年闖蕩一番沒什麽不好,誰知在外麵勾搭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人,我月夕時去帝都就給帶回來了,關在祠堂裏,省得她再惹是生非。”
宋儀卿識趣的沒有多問,也不怪雲垂野這樣說話,喝了幾口茶潤嗓,就和雲垂野說起了旁的事情。雲都這麽大,她得好好玩玩。
宋儀卿耐得住性子,雲垂野更耐得住。直到宋儀卿說倦了,要回去休息,兩人對於帝都的事也是淺嚐輒止,再也沒有提過。
夜裏雲垂野洗漱後,人已經坐在了床上,卻還在想著宋儀卿送來的那兩個男寵。
他懶得再多想,推門出去,叫外麵守夜的人把泓郎叫來。
小郎君來時,像是剛梳洗過,早早預備了的:白衫不是晨時初見那件,輕薄許多,少年人略顯單薄的身子隱在其中;一雙眼濕漉漉,看他的眼神仍有怯意,整個人出水芙蓉一般的清雋耐看。
就是少了些傲氣。
他見了雲垂野,俯首便拜,雲垂野讓他起來,他便走近了,將一封信交給雲垂野。
“此乃郡主手書。”少年聲音低沉,正是變聲的時候。
雲垂野不想宋儀卿竟是在這裏等著他,立刻撕開了信,就著油燈默讀。
“她何時給你的?”雲垂野把信看完就燒了,神色卻冷然非常,與跳躍的燈火對比鮮明,“是隻給了你,還是那個眉郎也有?”
泓郎心中忐忑,聞言立刻跪在雲垂野腳邊:“回侯爺話,是郡主晚間回去時給我的,眉哥哥是沒有的。”
他實話實說,不想雲侯眉間更為冷峻。他不知郡主到底寫了什麽,隻得小心翼翼道:“侯爺放心,奴、奴不識字的……”
“自作聰明。”雲垂野剜了他一眼,“想在本侯的後院待著,就要學會安分守己,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泓郎微愣,忽然想起那秋郎的手段。剛進錦鄉侯府時就聽哥哥們說這是以前雲小侯爺最寵的人,甚至打理過侯府的中饋。如今……
如今他得了這個機會,府中除了他與眉郎再無他人,這潑天的富貴,能不能握住,就全看他的本事了。再說,雲侯樣貌英俊,又年輕有為,跟著他定是有福氣的。
少年抬頭,望著眼前的男人,大眼睛裏的茫然無措,最能惹人憐愛。
雲侯並不多話,也沒他那麽多心思,拉他起來,又把他壓在床上。
夜半春暖,情意濃時,泓郎忽然聽得雲侯在叫什麽,他凝神去聽,覺得像一個名字,不是他的,也不是什麽秋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