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江海暗流 第66章 執念的雙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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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講了三節課,分別是數學、地理、物理,總共接近一個半時辰,出於社會發展的限製和專業知識儲備的缺陷,陳開講的東西,一直偏向於基礎知識和方法/論。

    最後一節是陳重的體育課。

    這堂課經過最初的兩年後,已經演變成了基礎武藝訓練與江湖知識大講堂,偶爾還插播一些軍事上的東西,畢竟陳重曾是西王的隨身護衛,西王一生經曆戰陣無數,耳濡目染之下,陳重其實也算的是見識卓越的將才。

    陳開霸占了操場邊上張老夫子的躺椅,老頭現在瞌睡變少了,剛剛眯過一會兒,這會兒正站在石桌旁翻弄著書卷,瞥見陳開霸占了自己的躺椅和茶壺,也沒有多說什麽。

    沒一會兒工夫,老頭緊皺的眉頭舒展一些,風風火火地回自己小院了,看樣子是忽然想到了什麽。

    陳開眯起眼,開始假寐。

    “咳~”,婉轉的假咳聲企圖叫醒陳開,陳開懶得搭理,某一刻,看似睡著的陳開忽然一伸手,抓住扔向自己胸前的沙包,然後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拿沙包扔自己的人。

    一身少年裝扮的小蘿卜臉上沒有任何不妥的表情。

    女生著男裝,而且體育課可以自己選擇上或者不上,這是書院為數不多的規矩。

    旁邊另一個男裝的少女有些害怕地聳著頭,在她看來,陳小先生是很厲害的很有本事的人,但她也不敢質疑自家小姐的做派,因為她是羅丁兒同學的丫鬟。

    羅員外兩年前專門給小蘿卜買的貼身丫鬟,這年頭富家少爺們讀書也有伴讀,正蒙書院接受女孩入學,也算破天荒的事情,羅大富是石牛首富,要安排一個婢女陪女兒讀書,書院沒有理由拒絕,陳開也懶得計較這些,最重要的是學生們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當除了你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覺得正確的時候,你的“正確”也是“錯誤”。

    “喂,我覺得你的地圓論有問題!”看著陳開半天不說話,小蘿卜開了口。

    “嗯,說說看,”陳開語氣聽不出情緒,他懶得起身,就這麽躺著與對方交談。

    可以質疑和提問,這是他定的規矩,盡管這丫頭的問題多了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有幾次差點把他問翻車。

    “水可以證明。假設你說的是對的,地是圓的,還在不停的轉動,有一股像磁石一樣的力吸著我們,讓我們不會掉下去,山石、土地、房子是有固定形狀的,但是水不一樣,按你說的水的形狀取決於容器的形狀,水附在球麵上,水麵不應該是彎曲的嗎?”

    小蘿卜一邊比劃一邊陳述,講清楚自己的疑問。

    聽完之後,陳開坐起身來,認真地看著小蘿卜,小蘿卜有些慌,臉色微紅,稍微避開陳開的眼神,片刻之後,又轉回來,堅定地與陳開對視。

    陳開繼續盯著小蘿卜“這是你自己想到的?”

    “是…是啊,怎…怎麽了?”

    “沒什麽,你很好!”陳開躺了回去,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前段時間,講完地球是圓的的時候,平安小師弟也提出了這個疑惑,沒想到小蘿卜竟然也想到了,看來古代的孩子並不笨,或者說幾百上千年的前後的人,在智力上並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所以他選擇給出真相“事實上,水麵確實是彎曲的!”

    “怎麽可能?水麵明明是平的!”

    “因為地球太大了,所以彎曲的弧度很難有直觀的感受,要直觀地感受這種現象,需要很大很大的水麵,但是石牛縣是山地丘陵地形,最大的水麵也不過是石牛灣的幾十畝,看不出來!”

    “不對,我問過我爹爹,他見過你說的大海,也是平的!”

    陳開沉默了,小蘿卜也好,村裏孩子也好,邵空他們一幫子也好,這些孩子都沒有知識障,可塑性很好,對超越時代的知識也沒有抵觸,很好教。

    但畢竟他們所處的這個社會的文明程度還很低,從書院以外的環境中獲取的常識也可能存在問題。

    這樣教下去,他們能力固然不差,但真的好嗎?這個嚴重的問題一時間牽引住陳開的思緒。

    陳開不說話,小蘿卜反而有些莫名地慌神“其實…其實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尤其是用地球儀、太陽儀、月亮儀做的演示,也確實能對應上季節和氣候的變化,可是會不會是你忽略了什麽地方?”

    原來她儼然以為自己已經問倒了陳開,這本應該是讓她雀躍的事情,卻不知道為什麽,看見皺眉沉默的陳開,她首先想到的,卻是要寬慰他!

    香兒來書院的時間遲,學習也不怎麽樣,早已聽得呆了,隻是看著自己小姐,對於小姐問倒了先生,眼裏滿是崇拜!

    “沒錯。”陳開回答了。

    “啊?什麽?”小蘿卜聽不明白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地是圓的,這沒有沒錯,水麵也是圓的,你爹說錯了,你先回去,這個問題,改天再跟你說。”

    “啊…哦!”小蘿卜輕聲回複,她本想問問,幹嘛不現在就說,最終沒有問出口,默默轉身離開,神態間似有失落、難過,或者說是一點點低落更加合適,她雖然愛跟陳開慪氣,卻好像也從沒有或者說不願意違拗他的意思。

    午飯依舊是米飯,對於這裏的人來說,天天吃米飯是很習慣的事情,但前提是,能夠吃的起。菜式已經換了很多,陳開將自己知道做法的菜都陸陸續續教給了林大嬸,還定期讓她去留白居棕墊“深造”,就是希望能夠豐富一下飲食的花樣,今天是紅燒魚塊和清炒豆芽,以及青菜豆腐湯。

    規矩還是老規矩,隻不過氛圍變得更加活躍和輕鬆,邵空端著大碗,去給小十七分了一大塊魚,又接受了小十七回饋給他的小半碗米飯,才端著碗回到陳開身邊坐下,一邊扒拉米飯一邊嘀咕林大嬸太軸了,小十七明明吃不了那麽多,自己這又不夠吃,直到坐對麵的有財板起臉來,才住嘴。

    “喂”,邵空胳膊輕輕一戳陳開,問到“你這兩天咋了?”

    “什麽咋了?”陳開頭也不抬。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不對勁,明顯不對勁,是不是你家生意不順利?你說你,你這都賺了多少錢了,就算是不順利,也不至於這麽不開心呀!”在邵空的眼裏,實在是想不明白,學問好、家世好、賺著花不完的錢,還有什麽好愁的!

    同桌的小蘿卜聽見邵空的話,也停了下來,這是她也想知道,剛卻沒好意思問出口的。

    “瞎說,沒有的事!”

    陳開筷子未停,扒飯的速度更快了。

    ……

    初夜,一角缺月懸在天邊。

    陳開來到張老夫子的小院,看見老頭正埋頭忘我地寫著東西,便拿了桌邊的茶壺,去幫他換了最近配置的花藥茶。再進來的時候,發現老頭已經停筆了。

    “你最近有心事?”張老夫子結果陳開重新斟滿的茶杯。

    “一點生意上的小事,倒是你,晚上少喝茶,不然睡不著。”

    “哈哈,我都這一把年紀了,不喝茶晚上也睡不了一個囫圇覺!”

    “我來拿琴用一下。”借琴是常有的事,不是陳開不想買,而是這東西很難買到,至於自己做一個,陳開自認為還沒有那個技藝。

    “嗯,自己去拿就是,不過我現在沒工夫點撥你。”說完,又開始盯著案上的書稿。

    “得了,就老頭你那業餘的兩下子,說什麽大話。”陳開去內間取了琴,抱著往外走去,“走了,明天還你,你早點睡覺!”

    張老夫子看著離去的身影,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什麽,他能感受到陳開情緒低沉,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既然那小家夥沒想說,自己又何必問。

    陳開從書院側門離開,操場一邊,正教授劉鐵定武藝的陳重忽然開口,“兒子,你自己練會兒,累了就去睡覺,老爹我要出去一下!”

    “知道了爹!”乎乎的棍風聲中傳來少年中氣十足的聲音,陳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遠遠地跟上陳開。

    他很奇怪,少主明明有的時候很親近,可有的時候,又似乎很遙遠,就像是現在,他能感受到少主不開心,很不開心,卻無法走上前去安慰,不是不會,也不是不願,而是少主身上發出的,拒任何人於千裏之外的感覺,讓他跨不過這段距離,所以,他隻好遠遠地跟著。

    陳開抱著琴,來到魚背山冊巨石上,盤坐於地,置琴於膝,思緒湧動,卻久久沒有扶動琴弦。

    他如今的武藝,自然是知道陳重在遠遠地跟著自己,但很多事他不願也不能對陳重說明白,陳開無法想象陳重知曉真正的陳開已經死了會怎麽樣,但他可以確定,那對陳重來說,絕不會是什麽好事。

    “錚”

    低緩的琴聲響起,依舊是她最喜歡的《青山夜醉》。

    一曲兩遍,完畢之後,陳開才發現,師父凡進不知何時站在自己旁邊,還拎著一壺酒。

    “師父,我正準備整理一下情緒,去找你呢。”

    凡進沒有接話“走吧,為師帶你去個地方。”

    陳開嘴上沒說話,心裏卻是有些感動,站起身來,卻直接被師父抓起肩膀,飛躍而起,幾息之後,在一棵大樹上借力,繼續向魚背山深處略去。

    陳重看了一眼兩人遠去的身影,轉身離開。

    飛掠中的陳開漸漸放鬆身體,催動內氣按照凡進曾經的教導運行,自從知道牛頓並沒有完全統治這個世界的時候,陳開就對很多事情見怪不怪了,如今他自己也能一躍數丈,在林間飛掠,隻是不如師父這般輕鬆。

    許久之後,二人落在一座山峰腳下,陳開抬頭望去,嚴格來說,這其實是兩座峰,兩座山峰緊貼在一起,筆直向上,頂部分開。

    “此峰遠遠看去,像是交錯插在魚背山的兩支巨大的筷子,所以叫做筷子峰,峰高約五十丈,把琴給我。”

    陳開雖然不知道師父要幹什麽,還是依言將古琴遞了過去,凡進接過琴,腳下一點,便淩空直直向上飛去。

    “以最快的速度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