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將至的皇城，夜晚的風仍舊帶著絲絲的涼意。

    有些畏涼的小姐，哪怕這個時候都是暖爐不離手的。

    可此刻的瑩香，卻衣衫全無的蜷縮在破舊的草席上，草席在涼風之中凍得刺人肌膚，剮蹭的瑩香滿身都是紅紅的印記。

    可跟瑩香身上那一片片青紫相加的瘀痕相比，那些紅痕卻是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若非不是從小在一起長大，這樣的瑩香就是姬梓昭都不敢相認的。

    這哪裏還是印象之中那個最愛幹淨的丫頭！

    姬梓昭快步進入，將身上的披風解下籠在了瑩香的身上，再是將她抱起一路匆匆走出柴房朝著前院而去。

    正是在院子裏的下人們，看著那被大姑娘抱在懷裏的瑩香，隻覺得四肢更冷了。

    大姑娘不是已經將瑩香遺棄了麽？

    大姑娘不是將瑩香扔在雲院不管了麽？

    為什麽如今的大姑娘竟不惜身份的，抱著一個被遺棄的奴才！

    麵對大姑娘的重視，試問雲院裏的哪個下人不碩碩發抖！

    姬梓昭抱著瑩香進了屋子，將其放在燒暖的軟榻上，“快回去取我的藥箱！”

    水靈猛點著頭，轉身就是跑了出去。

    姬梓昭一手按在瑩香冰涼的手腕上，另一隻手輕輕劃過瑩香那遍布傷痕的肌膚，仔細地檢查著每一處的傷勢。

    可無論是身上的外傷，還是手下急速跳動的脈搏，都讓姬梓昭眉頭緊皺。

    脈來急速，一息五至以上，這是數脈之兆。

    外感寒邪，正氣搏擊外邪，逼陽外越，陰氣上浮……

    這一項一項的脈象加起來，足以要了瑩香的性命！

    似是屋子裏的溫度讓瑩香暖和了起來，一直緊閉著的眼睛也隨之緩緩睜開。

    當模糊的視線最終聚焦在姬梓昭的臉上時，瑩香幹裂的唇角顫了顫，竟是開心地笑了起來，“小姐，真的是小姐……”

    姬梓昭雙目發紅，安慰著瑩香道，“別害怕，我會救你。”

    瑩香沒有說話，而是費力地蠕動著自己的身體，隻是現在的她根本使不出力氣。

    姬梓昭見狀，忙伸手穿過瑩香的頸下，試圖幫著瑩香起身。

    沒想到瑩香卻是在依偎進姬梓昭的懷裏後，便是不再動了，而是心滿意足地道，“果然呢，還是小姐的懷抱最溫暖。”

    油然記得她剛剛被賣進姬家的時候，對一切都是陌生的。

    那個時候的她整日隻知道哭，後來荷嬤嬤都是看不下去了要將她送出雲院。

    “後來……還是小姐將哭成一團的奴婢抱了起來，輕輕地哄著。”想起過往，瑩香唇角的笑容愈發燦爛，但是她沒有說的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便是記得了小姐給予的這份溫暖。

    卻是她不爭氣，沒有侍奉好小姐，讓小姐失望了。

    姬梓昭小心摟著懷中的瑩香，生怕力道大了弄疼了她，看著她唇角的笑容，心疼的如同被針紮般。

    讓瑩香離開雲院，本是為了保全住她，可是結果卻……

    眼淚溢出眼眶，一滴滴落在瑩香的麵頰上。

    瑩香笑著舉起手，朝著那被淚水打濕的麵頰伸了去，“是奴婢不好，沒有侍奉好小姐，更沒有幫小姐看好雲院，小姐不要生奴婢的氣，等到了下麵，奴婢定親自給大夫人去賠罪，然後好好的侍奉在大夫人的身邊……”

    姬梓昭騰出一隻手，抓著瑩香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我看見屋子裏的擺設了，跟娘親活著的時候一般，我也看見窗台上的花了，很美。”

    瑩香本已如死灰的眼睛，忽然就是迸發出了奪人的光彩。

    原來她做的一切小姐都是知道的，原來小姐一直都是記得她的好的。

    如此……

    就夠了。

    瑩香想要擦拭掉小姐臉上的淚水，可是她真的累了，視線再次模糊，她憑著最後一口氣道，“下輩子，奴婢還要做小姐的人，小姐，可，可願意等著奴婢？”

    姬梓昭咬緊牙關，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瑩香唇角上的笑容再是加深，可那閉上的眼睛卻是再也睜不開了。

    正是拎著藥箱趕來的水靈見此，忙衝過來急切的道，“小姐，藥箱奴婢取來了，還請小姐一定要救瑩香姐姐的命！”

    姬梓昭抱著瑩香輕聲道，“晚了。”

    水靈不相信地笑著，“小姐就是願意扯謊逗奴婢開心，小姐的醫術那麽好，就是連薛將軍都是能就得活，又怎麽會救不活瑩香姐姐，小姐……”

    “夠了！”

    姬梓昭打斷瑩香的自言自語，輕輕抽出手臂將瑩香放在軟榻上。

    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似是生怕吵醒了瑩香一般，可是那說出口的話，卻不給活著人殘留一絲希望，“久病陰虛，虛熱內生，血行加速，就是神仙也無力回天。”

    她是大夫，不是神。

    哪怕早一個時辰看見瑩香，她都是有辦法的。

    可偏偏……

    水靈愣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忽放聲大哭。

    姬梓昭雙眼泛紅得厲害，卻是起身朝著床榻的方向走了去。

    她記得娘親這裏還留著她曾經的衣裳，總是說是留個念想的。

    打開床榻的內閣，果然看見裏麵整齊地放滿了屬於她的衣服。

    挑選一件最是鮮豔的拿出，走回到軟榻上仔細為瑩香穿好的同時，又是將瑩香身上的傷再是入了一遍眼。

    瑩香的病因本就是普通的傷寒，可普通的傷寒就算是救治的再不及時，也不會如此催人性命，而瑩香的脈象虛熱橫行，足以說明在傷寒之際仍舊服用著陰涼之物。

    此事，當然不會是瑩香自己所為。

    那麽就是有人在瑩香病入膏肓的時候，每日特意來往瑩香的嘴裏灌入涼物所致。

    這根本就是想要了瑩香的性命！

    瑩香從始至終都沒有提及自己受傷的事情，明顯是不想讓姬梓昭追查。

    姬梓昭心裏清楚瑩香的善良，但這份善良卻從來都不屬於她姬梓昭。

    心口的疼痛如刀絞，滔天的怒火撕扯著姬梓昭的胸膛。

    若不能將此事查明，她姬梓昭當真是白活了兩世！

    再是仔細的給瑩香整理好發鬢，姬梓昭便是將瑩香交給水靈照看著。

    而她自己則是轉身走出了屋子，站在台階上頂著陣陣涼風，沉冷的聲音猶如臘月寒霜凍人心肺，“繼叔，給我將剛剛沒有開口說話的人，全部按在地上打！什麽時候打到血肉模糊！什麽時候停手！再是將他們府邸的家眷親屬全部壓過來！一並打死丟入亂葬崗！”

    每個府邸都有家養奴，在府邸裏成親後，幾輩人都要在府裏當奴才。

    姬家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此刻站在這裏的奴才，更是有很多都是家養奴。

    而姬梓昭這番話，無疑不是宣布了所有人的死刑。

    院子裏的下人真的是嚇瘋了。

    大姑娘這不是發狠，這是真的想要了他們所有人的命啊！

    就為了一個死了的奴才？！(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