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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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鋪滿整座蘇州城,萬物皆醒,帶來滿城繁華。
    神農醫館後院,君不白在廚房尋得一碗粟米,用井水淘淨,燒鍋煮水,又去醫館前堂,朝夥計要得一些進補的藥材,煮下一鍋粥來。
    曲斜風恭敬地捧著謝靈遠那碗粥去廂房伺候。
    鄭一刀從熬煮的湯藥前拔出眼神,沒有油水,前胸貼後背,實屬難受。
    君不白分出四碗粥來,用木托舉著,走去隋定風的廂房,途中聽見鄭一刀吞咽口水的聲音,回身叮囑道:“要吃粥自己盛,還有,給門口那個要飯的也留點。”
    君不白邁上台階,還未抬手拍門,柳芸娘開門接過木托,端進房中。
    “樓主。”病榻上隋定風虛弱喊道。
    君不白在門前遲疑半刻,抬腳步入房中。隋定風正要起身行禮,被君不白用禦物決按回榻上,“這幾日先養著,等養好了再說。”
    隋定風攬半袖春風化雨,想讓君不白瞧見他已無礙,漠然心頭一痛,半袖春風散去,整個人強裝的精氣神也潰散,眼神低垂,自責不已:“都怪我等疏於苦練,這次讓天下樓失了顏麵。”
    君不白寬慰道:“君子坦蕩,小人難防,也別過於自責,待養好傷,將那一指貫胸的仇討還回來便是。”
    隋定風話到嘴邊,被柳芸娘遞過來的一碗粥止住。
    君不白在,柳芸娘也不好喂隋定風,讓他自己吃粥。
    隋定風心脈不暢,氣行受阻,端碗的手微微顫抖,用湯勺舀出半勺,顫巍巍送去嘴邊。
    柳芸娘從袖中摸出疊得整齊的香帕,捏在手中,等著隋定風喝碗粥遞去給他擦嘴,咬唇問道:“眼下樓裏無人看守,要不我回去吧。”
    君不白擺手,“不用,我請了謝湖主幫忙,你安心在這守著定風就行。”
    隋定風不知太湖一事後續結尾,舉著半勺米粥懸在嘴邊,不解道:“那謝湖主怎得心甘情願幫忙看守,以樓主您的身手很難贏他才對。”
    君不白投以眼神,滿目皆是欣賞之意,隨性道:“他那人啊,直來直去慣了,無人能夠約束,雖然在天下樓壞了規矩,但我也問明緣由,知他脾氣秉性,心地純善,為人直爽,不是那般隨意濫殺之人,他在太湖又多次助我,如今我兩算是朋友吧。”
    隋定風繼續喝粥,粥有些涼,一口吞下,再添一勺送去嘴中,補充道:“那謝湖主以後去天下樓,還是按照三層樓貴客的禮遇麽?”
    君不白細想片刻,爽快回道:“隨他性子吧,隻要我們天下樓不慢怠了禮數就行。”
    隋定風悶聲吃兩口粥,擱下粥碗,悲涼入眼,“聽芸娘說,太湖江氏一族被滅門了。”
    君不白遠眺一眼太湖方向,低聲道:“江家老祖跟傷你的言無契被公輸池擄走,江遠山入了長生境,眼下也不知行蹤,江家隻剩一個叫江小魚的小丫頭,認了謝湖主當師父,我今早出門時,他師徒二人正在天下樓後院練拳。”
    隋定風惋惜不已,歎聲道:“沒想到存續千年的江家,也就此消亡了。”
    柳芸娘怕他稍不留神,指尖用力,捏碎手中的瓷碗,慌忙接過,放去一旁的木桌上,岔開話題,“昨日鬧事的人,樓主可有眉目了。”
    君不白殺意瞬起,衣袖被殺意鼓動微微飄擺,“那五人從南疆來,得了王家的令來蘇州尋事,死了三個,剩下兩個逃去了金陵。”
    蘇州金陵之間諸多適宜,大都是柳雲娘管轄,那二人逃去金陵,憂心金陵再出事端,便開口問道:“王家如此行事,要知會一聲金陵麽?”
    君不白捏出一手刀意,胸有成竹道:“不用,我師父跟我娘已到了金陵,王家也會忌憚幾分,等蘇州的事了結,我會親自去金陵王家要個說法。”
    “那……”
    柳芸娘剛要開口,門外瓷碗摔碎聲清晰傳入房中,緊接著一聲琴音響徹,有人跌落在青石上。
    君不白凝出刀意,飛身落在院中,柳芸娘緊隨其後,護在廂房門前。
    曲斜風整個人砸在院中,後背著地,青石凹陷,依然不望護著懷中的古琴。
    熬煮湯藥的鄭一刀晃著手中磨得鋥亮閃光的殺豬刀,立在曲斜風身前。
    門外偷閑的洪不定赤腳跳進院來,兩隻滿是汙泥的腳在白牆灰瓦的牆頭留下兩排腳印,揮動手中竹竿,叫嚷道:“老鄭,看清是誰傷了老曲沒?”
    鄭一刀捏刀的手攥出汗來,眼神凝在一處,扯著脖子回道:“是山君。”
    洪不定緊張的神情一晃而散,“你是熬藥熬得頭暈眼花了,這是蘇州城,哪來的老虎。”
    鄭一刀驚魂未定,抬刀指向楊媽媽的廂房,眼神篤定,“山君是從那屋子跳出來的,先是傷了老曲,然後跳牆不見的。”
    洪不定掠在曲斜風身旁,蹲下身子察看傷情,指責道:“老鄭啊,你熬了一整晚的藥,頭暈眼花也情有可原,但也不能編瞎話唬人啊,我就在後院守著呢,怎麽沒見老虎跳出去。”
    有老虎從楊媽媽的廂房跳出來,君不白心頭一震,原地拔起,掠向楊媽媽的廂房,一手刀意推開房門,房中隻剩楊媽媽一人,房中並無野獸肆虐痕跡,隻有樓萬春不見蹤跡。
    柳芸娘隨後趕來,掌心五指,酸甜苦辣鹹,五味齊聚。
    男女授受不親,君不白在門前停步,讓柳芸娘去楊媽媽病榻查探,自己則在屋中尋找蛛絲馬跡。
    “別找了,他應該是忍受不得自家娘子落胎之事,心中自責,強行破境,亂了神智。”
    前堂坐診的孫妙手恍然現身,在院中摸出一枚丹藥喂入曲斜風嘴中,又差洪不定與鄭一刀將曲斜風橫躺在青石上,徒手在他胸前擺弄一番,將曲斜風折斷的幾根胸口複位,一手暗勁渡去心脈深處,曲斜風咳出一口淤血,緩緩醒來。
    病患無恙,孫妙手閃身落在楊媽媽病榻前,懸出兩指搭脈搏上,頃刻收手,低聲道:“婦人已無礙,腹中胎兒染了烈毒,怕是無力回天了。”
    君不白腿下一軟,扶牆站穩,“真的保不住麽?”
    孫妙手黯然傷神,歎一聲所學尚淺,“已是藥石無醫,即便這婦人醒來,日後也不會再有子嗣。”
    楊媽媽一生執念,便是未能給樓萬春生下一兒半女,此等噩耗,夫婦二人怎能欣然接受。
    君不白鎮定心神,詢問道:“我舅母眼下就在金陵,她出手,能有幾成把握。”
    孫妙手搖頭,“即便穀主親來,也是此等結果。”
    病榻上昏睡一夜的婦人眼角垂下兩行清淚,神誌不清道:“能……幫我……一個忙麽,將他……找回來,別讓他……造了殺孽。”
    同為女子,柳芸娘身有感觸,探出身子在她耳邊輕語,“姐姐您放心,我等一定會將樓大哥尋回來的。”
    楊媽媽又小聲囈語幾句,貼在她身旁的柳芸娘也沒聽清她說些什麽。
    語多傷神,孫妙手拈出一枚銀針楊媽媽刺入耳後,婦人沉沉睡去,眼角再添兩行清淚。
    君不白悶聲不語,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房門,走去光裏。
    正午十分天光灼人,君不白的神情從深邃曬到冷冽。
    沈萬鯨清早離開,那間廂房暫且空置,鄭一刀與洪不定將曲斜風抬去房中,二人都不擅長伺候他人,手忙腳亂。
    君不白朗聲道:“幫我尋個人,事成之後,天下樓必有重謝。”
    洪不定彎腰拾起丟在院中的兩截竹竿,跳上牆頭,嗅著牆頭的味道,“樓主不說,我們也要去尋他的,要是傷了蘇州城的百姓,以後我怎麽討飯。”
    洪不定嗅到一絲異樣,跳下牆頭,奔出巷口。
    蘇州城百姓,從未見過,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汙垢的乞丐,會白日裏在城中如迅馬一樣奔行,眼神澄澈,挾著一股江湖氣。
    鄭一刀一言不發,用袖口擦拭殺豬刀,從房中走至院中,收刀回鞘,朝君不白躬身行禮,“這幾日既然歸樓主差遣,我等不會有怨言,不過尋人前,我要回趟家,一夜未歸,總得交代一聲。”
    鄭一刀沒等君不白回話,人已躍上屋簷,尋人跡罕至的小巷摸去自家的方位,日後還有在蘇州討生活,不便拋頭露麵,讓人知道底細。
    君不白在院中獨自承受天光灼燒,隋定風的屋子、謝靈遠的屋子、楊媽媽的屋子挨個瞧上一遍,殺意一層層堆疊,噴薄欲出。
    少年眼神變得犀利,抬袖,招出滿天劍河。
    柳芸娘落在院中,滿目傷情,“樓主,我隨你前去。”
    腳下的影子拖出虛影,君不白扯出一絲笑意,柔聲道:“這裏也離不開人,你留下來護著點楊媽媽,若是靈遠醒了,讓他回天下樓守著。”
    柳芸娘微微點頭,攥著衣角。
    孫妙手走出房門,輕咳一聲,扔出一青翠色藥瓶,“神農穀的麻沸散,能讓他安分幾個時辰。”
    君不白接過藥瓶,貼身藏好,衣袖輕擺,禦劍飛走。
    前堂夥計跑來喊孫妙手回去坐診,柳芸娘在院中癡癡站立半刻,去隋定風房中說明事由,隋定風閉目不言,暗暗運功療傷,眼下自己這一身傷殘,並不能為天下樓解憂,唯有盡早康複,才有一戰之威。
    隋定風不吵不鬧,柳芸娘也知他心中所想,並不多言,掩上房門出來。走去謝靈遠房中,謝靈遠身上蟾毒已解,一夜休整,此時麵色紅潤,氣息勻稱,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能醒來。
    柳芸娘稍有欣慰,留下一張字條,出門時遠眺一眼天色,心中五味雜陳,傷神一盞茶功夫,斂去悲傷,步入楊媽媽房中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