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贖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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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成疲憊地走在風雪中,完全憑著並不深刻的印象,尋找著千岩苗寨。
    他一開始是打車先到了星城,又換了一輛車,到了鳳凰古城。
    就在這個時候,大雪紛紛揚揚飄落了下來,為整座古城染上喜慶與歡愉,但那些都已經與此時的譚成沒有絲毫關係。
    他苦苦尋找著車,哪怕多加些錢,都沒人願意在這樣大雪的天氣進山。
    進山的路本就很多盤山道,雪天道路濕滑,實在是太危險了。
    譚成不敢多耽擱,他現在對海外那位趙總的力量完全不了解,他一想到自已身邊的那些“兄弟”,都可能被收買成了人家的眼線,他就感覺自已無時無刻不被暗處的無數雙眼睛在盯著。
    因此,他顧不上等待雪停,急急忙忙買了些食物和水,頂著鋪天蓋地的大雪,步步艱難地踩出一個個雪窩,毅然決然地走向群山。
    曾經,他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他的身後有周老板,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做任何自已想做的事。
    如今他已是青年,本該已經開始嚐試接手周老板的生意,追尋周老板的腳印,一步步成為自已仰慕的模樣。
    可世事弄人,周老板倉促離開,再回不來,而他曾經所信任的所有人都可能會將他出賣,他現在除了錢,已經一無所有。
    想想也真是可笑!
    以前說的玩笑話“窮得隻剩錢了”,現在竟然成了真的,真的可笑!
    他翻上第一座山的山頂時,抬頭看向茫茫蒼穹,看著雪花已經宛若鵝毛,飄飄灑灑。他再看向山下,發現萬物都已經披上了白綾。
    是老天爺,在為“爸爸”送行吧?
    終於在這空寂無人的荒山山頂,譚成可以肆無忌憚將所有情緒宣泄。
    他嘶吼,他咆哮,他跪地向著東南方叩首,他昂首朝天掩麵哭泣,他覺得自已悲傷到了極致,但眼淚卻好似被冰封,越流越少,直至流不出一滴。
    於是,他仰麵朝上躺在雪地上,閉上雙眼,一動不動,渴望自已被凍死在這裏,也渴望能有出來覓食的野獸將他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睜開雙眼,怒吼一聲“操”,用力捶打雪地和鬆軟的落葉層,然後快速爬了起來,抬手給了自已兩個響亮的耳光,重新用手機地圖鎖定方向後,向著千岩苗寨找去。
    本來隻依靠雙腿翻山越嶺就非常艱難,偏偏他剛走了半程路,手機就沒電了,他隻能依靠記憶繼續往前找。
    他不知道找了多久,他越來越疲累,但他根本就不敢停下來歇歇,他隻怕停下來,便再也起不來了。
    這場雪下了一天一夜,他走了一天一夜,渾渾噩噩,整個人趨於麻木,沒了思想,沒了情緒,如行屍走肉。
    不知到了哪裏,他發現雪竟然停了,隻是氣溫卻更低,風更大。
    又不知到了哪裏,雪又開始下了,從深夜下到天明。
    他感覺這個過程中,自已已經死了幾遍,他好似是從一座煉獄走進了另一座煉獄。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這沒錯!這種話誰都可以說,但真正能去做,並堅持去做,哪是說說那麽簡單?
    譚成一度想放棄了,想直接躺到在冰天雪地的群山間,可以是山頂,可以是山穀,可以是淺灘,也可以是河中,隨便哪裏都行,反正他真的走不動了。
    可每當此時,周老板的音容笑貌就會出現在他的眼前,會慈祥微笑著對他說:“兒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
    於是,他便一次次再激起堅持的力量,一次次咬著牙繼續向前。
    曾經他做過太多錯事,就當他現在是贖罪吧。
    既然大雪可以染白萬物,那也一定也包括他那醜陋的靈魂和肮髒的雙手吧?
    但不管什麽人,終究是血肉之軀,他終於到達了極限,不是精神上的極限,卻是身體的極限。
    他眼前的白色世界漸漸變黑,他漸漸感知不到自已的雙腿和雙臂,恍恍惚惚間,他看見一片依山而建的吊腳樓,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覺。
    終於,他倒下了,他顫抖著伸出手抓向那片吊腳樓……
    在譚成昏倒後不久,一個女孩子悄悄踩著石板路下了山,躲在一旁等待。
    不一會,一個男孩子急衝衝跑了下來,因為太著急,還摔坐在了地上。
    女孩焦急跑過去將男孩扶起,男孩齜牙咧嘴,女孩哭笑不得。
    兩人牽著手,興奮地走在雪中,欣賞著冬季的第一場雪,品味浪漫,暢想幸福和圓滿。
    忽然,女孩看到了趴在雪中的譚成,驚得尖叫一聲,躲到男孩身後。
    男孩壯著膽子上前查看,先踢了踢譚成的胳膊,發現人還是軟的,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趕緊蹲過去伸手探鼻息。
    “阿朵,他還活著,趕緊回去喊強叔!”
    “那你呢?”
    “我背著他在後麵走。”
    阿朵焦急地跑回寨中家裏,著急忙慌地把她爸喊出來,將寨外發現有人昏倒的事簡短說了一遍。她爸聽完大驚,趕緊扯件衣服套身上,踩著鞋便跑出去喊人。
    沒一會的工夫,十幾個千岩苗寨的中年和青年男子跑了出來,七手八腳地接力將譚成帶到了阿朵家。
    譚成被放下來平躺在一張木板床上,有人跑來給他掐人中、捏虎口,有人跑去找石番。
    可是,石番那原本擁擠吵鬧的家中,現在卻一個人都沒有,打他電話還打不通,說什麽不在服務區,真不知他們去了哪裏。
    留下來照顧譚成的人裏,有個小夥子曾跟平衝寨的古池混過,正遭遇過程以沫被綁架的事件。
    他越看譚成越眼熟,並終於認出,譚成就是當初綁架程以沫的那位帶頭大哥。
    其餘人聽說了譚成的身份,都憤怒起來,吵吵鬧鬧地叫罵著想把譚成弄死。
    但苗民終究生性淳樸,他們沒人真的在這種時候下得去黑手。在幾番商議後,大家最終決定:人要救,但也要綁起來,等石番和他那些朋友回來後,再決定怎麽處置這個昔日的仇人。
    譚成自已都沒想到,自已竟然會有這麽一天,在別人的一念之間,決定了他的生死。
    此時處於夢境中的他,並不知道現實中他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
    夢中的他,正愣愣地看著周老板越走越遠,幾步一回頭地衝他揮手告別:“回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但一定記得,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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