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陪你到天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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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亮了。巷子裏的忙亂和嘈雜並沒有因黑夜的降臨而停息。鐵匠作坊裏傳來敲擊金屬片的刺耳“當當”聲,鍛爐裏通紅的火苗上下跳動,令人窒息的熱浪從爐中撲打出來。隔壁麵包店的奴隸從頭到腳沾滿麵粉,正忙著把麵包送進烤爐,兩位蓬頭亂發的老太婆經過店門外,嗅嗅裏邊飄出的香氣,相互攙扶著,罵罵咧咧地走開了。脫毛的褐色劣馬托著兩筐不太新鮮的魚,從大街上經過,行人們沒辦法忍受那樣的臭味,紛紛轉過身去,順帶丟下幾句謾罵。

    妓院大門兩邊插著火把,把門口的幾步石階照得一清二楚。大門頂上刻有浮雕,全是獻給性愛之神的****圖畫。店門口濃妝豔抹的中年女人嗲聲嗲氣地招呼著行人,她似乎能記住每位客人的名字。進出來往的男人們帶著酒氣與香粉氣,他們中不時有人突然暴發出放蕩的大笑。

    居阿斯在店門前停了下來,“就這裏吧!”他向著身後的同伴們說道。傭兵隊伍裏立刻響起一片口哨聲。

    當掀起門簾的時候,陳誌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不大的前廳裏或坐著,或躺著,或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十位男男女女。翻倒的酒杯還滴著酒液,打翻的銀色餐具散落一地,新的幹淨餐具不斷有奴隸送來,以保證他們能不間斷地尋歡作樂。**傳入陳誌耳中,他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店裏忽然出現十幾位客人,讓老鴇樂開了花。這個瘦骨嶙峋的小個子中年男人的臉上堆滿笑容,那張酷似青蛙的大嘴在麵部肌肉拉扯下變得猶為突出。他實在太矮了,在高大的居阿斯麵前還不及腰部,像是提前衰老的小孩。

    居阿斯拋甩著一串銀幣,俯視著眼前的矮子。“把漂亮姑娘都叫出來,讓我的兄弟一人抱上一個!”

    矮子想跳起來抓住跳動的銀幣,居阿斯手掌一緊,把它們全捏住了。“還不快去!”

    “知道了!知道了!”矮個子嘟噥幾句,“跟我來吧!”

    前廳右側隱蔽的小門裏連接著往下延伸的石梯,不到十步的階梯下另有一番天地。一條窄窄的過道貫穿這個地下房間的中央,兩邊是一間挨著一間的鬥室,像是單間的牲口欄。每一間的門上掛著塊木牌,上麵標著價錢。一些房間的門沒有關牢,透過門縫,充滿誘惑的黑暗中可以看見女人的身體。

    這裏就是“那種”地方吧?陳誌頭一次感到莫名恐懼,就算麵對數十持刀歹徒他也不曾慌張過,但是如果要他麵對“那樣”的畫麵,他還真有些不知所措。王重陽走在陳誌前麵,陳誌平時是不愛與這位長者主動對話的,他與王家的疙瘩並沒有因他們共同落難而解開。這次,陳誌似乎願意說話了,可滾到嘴邊的話語又被強行咽了下去。他想叫王重陽與自己一同逃走,但他很快收回了這個想法,假如王重陽願意離開,何必會跟著居阿斯進到店裏呢?這家夥說不定早就看出這是什麽地方了。

    陳誌決定一個人離開。雖然不識路,也不懂當地語言,但總比留在這個荒唐的地方,做荒唐的事要好。他走在隊伍最後,偷偷退出去,應該不會有人察覺。事不宜遲,馬上行動。陳誌轉身,想要往石梯走去,可一隻大手意想不到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居阿斯扶著陳誌的肩膀,將他推到矮個子老鴇麵前。“這是未來的阿基裏斯。薩布拉,”他叫的是矮子的名字,“為我們的小阿基裏斯找位合適的姑娘吧!”

    “未來的阿基裏斯?”矮個子老鴇不禁用驚異的目光把眼前的年輕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可很快,他失望了,陳誌一身硬皮護甲不太合身,略比他的身體大一碼,有種往下墜的感覺,矮個子的薩布拉實在看不出這個瘦小的黃皮膚男孩哪裏具有希臘大英雄的風範。不過一個男孩是否能成為英雄,他才不關心,他心裏惦念的是這個孩子今後會到他的店裏光臨幾次。

    “寂寞的姑娘們,都出來吧!床頭的守護神為你們帶來英俊的小夥子了!”

    狹窄過道兩側緊閉的木門先後打開了,女人們吵鬧的嘰嘰喳喳聲很快填滿整條過道。昏黃火光下單調的色彩被她們五顏六色的長裙染得炫麗奪目。她們年齡不一,十來歲的少女與三十出頭的少婦卻又有著相同的打扮,她們化很濃的妝,厚厚的脂粉像附在漂亮臉蛋上的麵具。

    “請阿芙羅狄忒作證!薩布拉,你欺騙我們。這裏根本沒有小夥子。”穿黃色衣裙的少婦用眼神指了指早已年過三十的居阿斯。

    居阿斯大笑起來。“十年前人人誇我是海格利斯。現在我的力氣也不減當年。”他走過去,一把摟住黃衣女人的纖腰。“這是你的房間?”順手推開一扇房門。居阿斯與懷中的女人相互對視,忘情地步入屋中。

    健壯的傭兵青年們緊隨他們隊長的腳步,與相中的女人相擁。王重陽的目光也迫不急待地在女人們嬌弱的身體上遊移。

    陳誌心煩意亂,隻有他仍是無動於衷的。他想告訴老鴇,自己一個也不要,可是苦於無法表達。而薩布拉卻像位合格的推銷員,不厭其煩地向他介紹每位妓女∫運的是,陳誌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麽,隻是感到煩,否則,說不定矮小的薩布拉會被他鑲嵌進石頭牆壁裏。

    好色的成年男子們快要挑選完畢了,女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帶入房中。過道的色彩又漸漸恢複素雅,一個嬌小恬靜的身影在豔光之後慢慢突現出來”靠石壁的倩影像喧囂後的突然寧靜,在陳誌平靜的心海表麵投下一痢石。黑色長發略微卷曲,挽成發髻盤在腦後。蒼白的肌膚在雪白長裙的襯托下透著象牙色,豐潤的嘴唇抹上點紅色唇膏,就像雪地裏的紅櫻桃。女孩似乎感受到陳誌注視著她的目光,很害羞,把頭低下了。

    經驗豐富的老鴇自認從少年的默視中看出了什麽。“海倫娜!你的客人!”直把陳誌往女孩那兒推。

    當陳誌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已來到女孩身邊。白衣少女依然低垂著頭,背過身,默默進入身旁的狹小房間中。

    樸實的四麵石牆圍出方形的狹窄空間,沒有窗戶,天花板壓得很低,沉悶的空氣仿佛快令人窒息。屋裏的擺設十分簡單,屋子中央的石床上鋪著被褥,旁邊的矮凳一支腿還歪著,隨時會有散架的危險。一側牆壁上被鑿出個凹洞,大概一尺來高,底部平整,上邊是圓弧形,一盞油燈放在洞裏,弱小的火苗成為屋中唯一的光明來源。

    少女依然低著頭,她不說話,在床邊呆立著。門被萬惡的薩布拉關上了,陳誌使勁拉著門把,門沒有反應。安靜的房裏連心跳聲也無法掩藏,陳誌聽到了狂暴心髒的呼喊,繃緊的血管裏流動的液體如同剛跑完百米衝刺般焦躁不安。他站在門口,不敢往前一步。微弱的火苗上下跳躍,房間裏的光線也隨之忽弱忽強。牆壁上映射出兩個可笑的人影,他們已與石刻人像沒有兩樣了……

    薩布拉這家開在鬧市旁邊的小妓院今日可說“貴客”不斷。剛把傭兵們安頓妥當,一群奴隸又來打攪快樂的薩布拉了。

    前廳的男男女女被這群突如奇來的闖入者嚇傻了眼。他們紛紛望向大門,一個幹瘦的中年男人緩緩踏了進來,略顯凹陷的臉頰,突出的眼珠,使這家夥看上去與猴子無異。正當人們爭相猜測他是何方神聖時,這家夥卻忽然退到一邊,為後邊的來者讓出道路。一位青年跨進大門。他那淺黃色布匿長衫中央鑲著條手掌寬的紫色繡花綢帶№多人都認識這位富家子弟——塞德巴爾議員家的敗家子,米隆。

    米隆少爺今天心情不大愉快,似乎有人讓他受了委曲。“該死的邁羅,不識抬舉!”少爺把怨氣全撒在酒具上。可憐的銀杯在他手中才被握上一會兒,就被當作垃圾扔掉了。

    “令人討厭的老頭!他也不看看,我們少爺是什麽身分!”一旁伺候的“幹猴子”連忙附和道。

    “一個無恥的角鬥士老板竟敢忤逆我的意思!隻要我父親一句話,就能立刻叫這個加普亞人在迦太基呆不下去!”

    “呸!黑暗深處的複仇之神會懲罰他的!”

    “是誰惹到人見人愛的米隆公子了?”妓院老板薩布拉堆滿笑容的小臉比春日的陽光還要燦爛。他喜愛米隆,喜愛這個公子,因為他出手大方。“一定是神明指引您來到我這簡陋的店鋪的,不然像您這樣高貴的人怎麽可能與我這樣卑賤的平民相遇呢?”

    “誰願意與你相遇了!”米隆公子不屑地瞥了小矮子一眼。醜陋的家夥不值得用他高貴的目光注視,薩布拉令人作嘔的賤笑更是在他本不愉快的心情上火上澆油。“好了!別再用你可惡的醜臉對著我。快把海倫娜叫出來。女人淡淡的體香才是最好聞的。”

    “你聽到沒有?快去!”

    米隆向著薩布拉大喝,可薩布拉對他的命令無動於衷。他搓著雙手,似乎有難言之隱。

    “這個……事情是這樣的。海倫娜現在……現在……她有客人。是的,她現在有客人。”

    “有客人?薩布拉,我記得告訴過你,不許海倫娜接待除我以外的男人。卑賤的東西,把我的話放哪裏了?”

    米隆強壯的隨從們立刻圍住可憐的薩布拉,矮小的中年人像小孩般被提了起來,懸吊在半空中。薩布拉拚命踩踏雙腳,妄圖觸碰到踏實的地麵,可一切又是妄想,除非拔扈的貴公子命令仆人把他丟出去,摔個半死,否則他別想再碰到地麵了。薩布拉極度後悔,他不該貪圖幾個小錢,而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米隆的父親塞德巴爾可是元老院三十人委員會中的一員,迦太基的實權者。這樣的人物隨便打個噴嚏,自己也得感冒三天。

    少爺身旁的“猴子”殷情地為主子倒酒。米隆少爺舔上幾口,差點惡心得吐了出來,劣質葡萄酒哪裏比得上平時飲用的瓊漿玉液呢?

    “薩布拉,我給你一次機會。把你的客人趕出,我就放過你。”

    “少爺!尊貴的米隆少爺!你還是把我丟出去吧!”薩布拉哀求著。假如是普通客人,薩布拉是很願意把他趕出去的,可對方偏偏是群雇傭兵,要是他們不樂意,自己這瘦弱的身子骨受得了幾拳?

    米隆少爺向仆人們做出拇指朝下的手勢——這是他從城東競技場裏學來的。抓住薩布拉的兩名奴隸會意地把瘦小的薩布拉高高舉起,他們將按照薩布拉自己說的那樣,把他丟出去。

    薩布拉嚇得哇哇大叫,拚命扭動被抓牢的四肢。“米隆少爺!米隆少爺!我聽你的!我全聽你的!”

    “放下來吧。”

    雙腳重回地麵的感覺令薩布拉心中無比踏實。

    “記住了,叫他立刻滾!”

    “是!是!”薩布拉隻能不住點頭,在米隆及其打手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走下石梯。

    米隆回過頭對身邊的“瘦猴”吩咐道:“明天你多帶些錢,再去趟西頓競技場。告訴邁羅,隨便出價,隻要將廷達魯斯賣給我就行。我是不在乎金錢的。但是如果他拒絕,他應該明白會有什麽後果。”

    “遵命,我的少爺。我一定將話帶到。假如那老頭不願意,我會勸說他,直到交易達成。您就放心好了。”猴子般的仆人媚笑著回答。“不過,‘野狼’真值這個價嗎?您出的價錢已經可以買回三名優秀的角鬥士了。我真有些為您不值,說不定邁羅老頭有意抬高價格,才故意拒絕您兩三次的。”

    貴公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知道廷達魯斯為什麽被稱為‘野狼’嗎?因為這兒。”他指著自己手臂,“他這裏有公狼的刺青,一個不知名部落的圖騰。如狼般孤傲,如狼般凶猛。如果能成為這匹狼的主人,讓他跟隨我的左右,必要時還能揍扁那些出言頂撞我的人,不是件很美妙的事嗎?”

    “的確如此,聰明的少爺。”“猴子”仆人迎合著主人,誇張的表情使幹枯的五官擠在一起,就像枯樹幹上的小疙瘩。

    米隆少爺有些等不及了。薩布拉還沒把他心儀的美人請出來。焦急令他坐立不安,他開始懷疑薩布拉有沒有認真執行他的指令,那個奸詐的老鴇極有可能已從後門逃走。

    “你,你,你,還有你。你們下去看看,我們的薩布拉先生可能需要幫助。”幹瘦的仆人早就看出少爺的心境,用不著等少爺吩咐,他已提前安排人手,先知先覺地為少爺排憂解難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