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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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陰天,溫和的太陽還沒出來多久就立刻縮進雲裏。涼風貼著地麵,卷起枯黃的草屑使它們在空中無助地飄舞,堅硬的石頭雖然將火焰團團圍住,可依然擋不住風對它的誘惑。赤紅的火團如野草般低著頭,它快要同草屑們一樣,被風帶走了。肥胖的中年女人蹲下身子,寬闊的背部成為擋風的牆,肢離破碎的火焰一下子又變得精神起來,它不住往上頂,在陶罐底部瘋狂肆虐,罐裏的水“咕嚕咕嚕”地翻滾著水泡,白色霧氣從陶罐裏冒出,就像峽穀中升起的濃霧。
女人衝著帳篷的人大喊:“水開了!拿個盆來!”她等了一會兒,裏邊的人沒有動靜,女人不耐煩了,雙手叉腰,鼻中呼出怒氣。“真搞不懂,桑德拉為什麽要收留這個什麽事也不會做的‘大小姐’?看看吧!連燒水也得別人代勞!”她高聲呼喊出本應該小聲嘀咕的話語,她不怕帳篷裏的人出來與她理論,她知道那個人不會明白她在說什麽。
王玉婷確實不知道帳篷外的潑婦又在罵誰,她正專心地整理著背包裏的“垃圾”。桑德拉躺在床上,她病了,發著高燒。王玉婷估計不是什麽大毛病,頂多重感冒,躺一、兩天就會沒事的,可萬萬沒想到的是一切與生活有關的事卻因此而停下來了。王玉婷首先麵臨的是必須自己做飯。她反省自己,為什麽出發時沒帶上方便麵呢?那東西簡單,開水一泡就行,隻吃兩天方便麵不會營養不良的。讓附近的鄰居們幫忙?不可能,根據王玉婷觀察,這些大媽大嬸們對自己恨之入骨,她們總認為自己是個好吃懶做的家夥,而且時常欺負她們的小孩。這次她們肯來幫忙,全是為了照顧桑德拉,她們也隻管桑德拉,從來沒有的過王玉婷的飽暖,所以王玉婷希望桑德拉能快些好起來。
將背包裏的物品一件件拿出來,結果令人失望——沒有感冒藥,有的隻是一大堆在古代派不上用場的“廢物”。比如說那張世界地圖,已經被陳誌,這個科學家的後代否定了。至於指南針,王玉婷至目前為止還不知道紅色與白色哪一方代表“南”。望遠鏡似乎有點用處,不過她想不出在哪裏可以用上它。還有筆記本和圓珠筆,到是可以用來把在古代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可她哪有那耐性啊!最讓王玉婷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還帶著手機,除去照像功能,這東西放在古代完全一破爛。王玉婷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把槍帶來。想到這,她把指南針、筆記本什麽的再加上條桌布,胡亂往背包裏一塞,合上拉鏈,背上背包就急匆匆地走出帳篷。她又得去趟城裏。她想賣掉背包裏的東西,換來的錢先給自己買點好吃的,再為桑德拉買藥,也好讓大媽大嬸們閉上眼睛,少對自己翻白眼。
平坦的大道以迦太基城為中心,呈放射狀向四麵擴散,讓這座繁華的都市很容易到達。王玉婷去過一次城裏,那次是夜晚,愚蠢的她想幹件傻事,但意想不到,卻撞上更可怕的事件,這件事令她提心吊膽了許久。老實說,她現在依然有些害怕到城裏去,不過為了讓桑德拉快些病愈,早一點繼續照顧她,她願意冒險一試,不然她可能會餓死。
灰色雲層使天空變得低沉,連飛翔的海鳥也難以見到蹤跡。沉寂的天上世界正好烘托出地麵的熱鬧,不同語言匯聚在城牆內側的世界,密集的人群在狹窄的街道裏,寬闊的廣場中川流不息,大大小小的房屋一個接一個地排列著,它們被交錯的筆直大道分成大小不一的群落。遠處山坡上的建築物由大理石徹成,天然的白色在灰色走雲下如同波濤中的白帆,屋簷上繁複的浮雕由於距離而模糊了。
王玉婷從背包中拉出桌布,將它在石板路邊鋪好,然後將背包裏的其餘物品一一放在上麵。她的小地攤就這樣擺好了。看看四周,還有不少這樣的小貨攤,相信就算自己無法吆喝,路人也明白她是幹什麽的。討價還價雖然不會,但沒關係,隻要對方亮出錢來,她應該知道麵值多少,而且自己的貨物可是絕無僅有,怎麽也不會賤賣吧!王玉婷自嘲地偷笑,跟著桑德拉這麽久,說話沒學會,反到先學會數錢了。
正如預料中的那樣,王玉婷的小地攤很快吸引了大批看客,他們被奇形怪狀的物品吸引。圓形小盒裏的梭子涅的小針一半紅一半白,不管怎麽晃動,它總會回到原來的位置。人們爭相傳看,幾乎人人都會使勁搖晃它,然後為它能重新找回原點奇驚,有人問王玉婷,它是幹什麽用的,王玉婷笑而不答。望遠鏡是最受歡迎的物品,這個由兩個筒狀物連接而成的東西非常神奇,兩端由四個水晶鏡片封口,從小的那頭望過去,遠處的物體會被拉近,如同就在眼前一般;而從大頭那端往外望,世界卻變得似乎被稀釋了般,明明是站在身邊的人,卻忽然離自己好遠。相較望遠鏡的熱門,世界地圖明顯冷清了,隻有幾個人關注過它,而且似乎隻把它當作繪畫作品。筆記本也是很吸引人的,一頁頁畫著灰色線條的白紙很像埃及紙草,可它更輕、更薄,圓珠筆的用法讓許多人摸不著頭腦,直到王玉婷將筆頂端輕輕一按,頂出圓芯,在手中畫出藍色線條,人群立刻為之發出驚歎的噓聲。王玉婷又將演示手機用法,在古代世界手機的本來功能是沒有用處的,但王玉婷發現了它的新功用——可以當作音樂盒。當和弦鈴聲從這一個巴掌就能握住的小東西裏發出的時候,圍觀的人群集體驚慌地往後退去。王玉婷很得意,想象著當她展示照像功能時這些人會嚇成什麽樣子。
一縷金光透過雲層的縫隙,從天頂射下。積壓著的灰色雲朵漸漸開始散了。越來越多的光帶從雲層裏拋甩下來,像斜斜的黃金雨絲,它們是赫拉輕柔的絲巾,飄下凡塵,罩上山頂潔白的大理石建築,使它們也仿佛成了奧林匹斯山上宮殿的一角。沉悶的天空忽然快樂起來,雲層頂端似乎有眾神的樂隊,他們手持神的樂器,用最動聽的音符歡迎某位神,或是某位英雄的到來。
金色光芒灑向大地,照上白衣男子飄逸的希臘長袍,薄綢般的衣襟在微風中輕輕搖擺,閃耀光輝的淡金色發絲與灑滿凡間的光芒融合在一起,年輕英俊的容貌與勻稱的身體讓路人看花了眼,誤以為他是落入凡塵的阿波羅。身後的駿馬與他的服飾有著同樣的白,極富光感的毛皮像是貼著東方絲綢,柔順的棕毛猶如美人披散的長發,粗壯的鼻息與穩健的蹄聲在告訴人們,就算身披製作粗糙的廉價馬鞍,也掩藏不住它是匹純種好馬的事實。
前方圍觀的人群吸引住青年行人的目光。按理說集市上的人們為爭看稀有商品而聚成一團是很正常的現象,可他們奇怪的議論卻激發著四周更多人的好奇心。
“真神奇呀!這麽小的東西是怎麽發音的?”
“你們看!它還會發光呢!”
“嘿!上邊還有圖畫,畫得跟真的一模一樣!”
“讓我看看!”
“我也要看!”
“輪到我了!給我!”
圍繞小地攤的人們爭搶著王玉婷帶來的稀奇玩意兒。他們把王玉婷忙壞了,一麵要保護好這些能換錢的東西,一麵要提防混水摸魚者。她還有些著急,這些家夥隻看不付錢,他們究竟要把她的東西玩到什麽時候。
其實看客裏已經有好幾人心動了,但他們不敢妄自定價,物以稀為貴,它們的價格應該不便宜。有人向賣主問過價,可那相貌奇特的異國女孩卻一個勁地自言自語,說著他們無法理解的語言。
牽白馬的青年終於擠進人牆,在喧鬧的圍觀者中,沉默的他毫不顯眼,冰涼的雙眸觀察著叫賣的女孩,白色衣裙使她略帶色彩的肌膚更加金黃,鼻梁塌塌的,沙漠以南的遊牧民族有這樣的特征,可是他們皮膚呈黑色,而且頭發卷曲,女孩的頭發卻很直,有著流動的光澤,更接近埃及婦女的假發。青年男子猜不出她的種族,很快便將興趣移往人們傳遞著的商品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小物件給人不斷遐想,卻猜不透它們的用途,男子隻能微微一笑。
熾熱的太陽在雲端奔跑,穿透烏雲的陽光迅速掠過大地,把巨大的建築影子投上擁擠集市裏緩慢移動著的人們的頭頂。躲在陰影裏,不受非洲毒辣陽光的燒烤,使王玉婷心情愉快。她感謝能有房屋為她遮蔭,可她卻不知道,涼蔭的主人不是房屋,而是迦太基城最血腥的地方——位於城東的西頓競技場。
“放開我!暴力!這是暴力!”身體幹枯的瘦子伸直他頸骨突現的脖子,扯著嗓子怪叫。他的嗓音已經沙啞,兩隻胳膊使勁掙紮,卻始終掙脫不了兩名角鬥士的粗壯手臂對它們的束縛。瘦子於是向著身後角鬥士的主人大喊:“邁羅!你會受到詛咒的,你不該對來訪的客人這樣無禮!邁羅——”
“把他丟出去。”跟在角鬥士身後的老人輕描淡寫地說道。
從命的鬥士很快把他架到門外,輕飄的瘦子就這樣被無情的扔出去了。沉重的布袋如石頭般向他飛來。砸上他印滿道道肋骨紋線的胸部,布袋與骨頭竟撞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原來布袋裏全是錢幣。
門裏的老人發話了,“回去告訴你的主子,叫他死了這份心。‘野狼’我是不會賣的,就算他把迦太基送給我也一樣!”
“愚蠢的加普亞人!你還真把奴隸當作親兒子了!等著米隆少爺收拾你吧!”瘦子擰起錢袋,哼了一聲,灰溜溜地竄進街道擁擠的人流中。
“慢走,不遠送!”邁羅身旁的一名角鬥士嘲笑著瘦子跌跌撞撞的背影,小醜般的動作令他開心,“邁羅,我的弓在哪兒?我要讓他跑快點兒。”
“別胡鬧了明達斯,我們還有正事要商議。進屋去。”邁羅知道他存心鬧著玩,不會真用箭去射那可笑的仆人的。他與手下的鬥士們本在屋中商議一件大事,卻被剛才這名來訪者打攪了。訪客是城中出名的紈絝子弟米隆的貼身跟班,為的還是昨天的事,米隆希望買下“野狼”廷達魯斯。邁羅是早就一口拒絕了的,而今天的突然到訪令他極不愉快。瘦子被鬥士們圍住,險些出不來了。
明達斯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就像競技場外變幻莫測的天氣般難揣摩其真實意圖,“有什麽好商議的,不是已經確定下一個目標是漢諾的女兒了嗎?做完我們沒做完的事。”
“你小聲點!”另一位角鬥士提醒他,“你想暴露我們的身分嗎?總有一天我們會死在明達斯口無遮攔的臭嘴裏!”
“呸!女先知的戰士不能說帶有預見性的話,你都忘了嗎?穆西卡。”
“忘記女先知訓示的人是你吧!你總想幹違背先知預言的事!三年前的蠢事已經使你淪為笑柄了。”
“我隻是防範未燃,把一切威脅消滅在萌芽狀態!”明達斯大聲辯解道。
“可你卻總使事情越來越糟。如果沒有你當年的衝動,我們今天也不會到迦太基扮演可笑的角鬥士了!”穆西卡頓了頓,“或許這是無所不知的西比爾女先知在冥冥中的指引,以證明凡人是沒有力量改變神的安排的。”
競技場內忽然升起喧嘩,觀眾如雷的掌聲與喝彩隔著厚實的牆壁與彎曲的通道湧向大門,似乎要與場外熱鬧的集市爭個高低。
“‘野狼’又贏了。”名為穆西卡的“角鬥士”望向幽暗的通道深處,這條道路通向鋪滿細沙的圓形場地——那個鮮血飛濺,卻又充滿讚美詩的地方。
“走吧,孩子們。我們去迎接勝利者。然後談談‘漏網小魚’的事。”邁羅向著競技場深處走去。明達斯與穆西卡相互給予對方略帶敵意的一眼,也跟上老人的步伐。
突然,悅耳的音樂止住了明達斯的腳步,使他回到門口。門外聚集著一大群看客,快把整條街壓斷了。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圍繞在一位女孩身邊,女孩則站在高台上,高舉手中的方形“小盒”,美妙的音樂就是從那裏發出的。明達斯望著女孩出了神,顫抖的麵部肌肉拉扯著逐漸上揚的嘴角。他興奮地大叫起來:“邁羅!弓!我的弓!是‘小魚’,我看到她了!”
邁羅與穆西卡被他的叫聲喚回。邁羅蒼老眼睛裏的目光停留在王玉婷活潑的身影上。“是她嗎?”
“應該沒錯。一位是漢諾的女兒,還有一位是身分不明的少女。按照廷達魯斯的描述,那女孩的容貌有別於我們見過的任何一個民族。”身邊的穆西卡回答說。
明達斯已經急不可耐了。“錯不了的!你們看好她,我去拿弓!”
“站住!明達斯!”邁羅將急躁的戰士拉了回來,“我承認就算隔著城牆你也能射中她。但那樣我們自己也會有危險的。”
“那你說怎麽辦吧!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就別想找到她了!”
邁羅想了想,“我去騙她進來,你們在裏邊動手。”他掂掂懷中沉甸的錢袋,“別輕舉妄動,看我信號。”
王玉婷決定以拍賣的方式賣掉她從現代帶來的廢物。雖然她明白沒有人能聽懂她的語言,但她想隻要自己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達,他們會懂的。第一件商品是她的手機。她盡量把它舉到高處,讓遠處的圍觀者也能看見它。人們爭相目睹這一稀世珍寶。
與被手機發出的耀眼藍光所吸引的瘋狂人群相比,王玉婷身旁的白衣青年卻總是冷靜地低著頭。他擺弄著指南針,無論怎樣轉動圓形小盒,裏邊被漆成紅與白兩種顏色的梭形金屬片的位置去從未變換過。他抬頭看向天空,烏雲裏移動的太陽像溶化的銅水,它已越來越接近紅色部分所指的方向,現在已快到中午,中午的太陽總是在南方的。青年男子似乎有點明白這東西的用途了。
王玉婷等著有人出價。她看到一位笑容和藹的白發白胡須老頭遠遠地向她走來。老人掏出錢袋,在王玉婷麵前輕輕晃動,鬆開袋口,倒出裏邊光閃閃的銀幣。漂亮的金屬光澤令王玉婷眼前一亮。以前跟著桑德拉收洗衣費時,隻見過髒兮兮的銅板,但她知道銀幣的麵值要大得多。銅板已經能讓她與桑德拉兩人填飽肚了,如果是銀幣……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換算等式,她還是覺得值。
“邁羅,你怎麽對小玩意兒也有興趣了?”人群裏有人認識老頭。
邁羅點頭微笑,把錢袋放進王玉婷手裏。
“你要買我的東西?”王玉婷有點猶豫,“全要嗎?”老頭指著布上的物品,揮動手臂,示意把這些東西都給他。王玉婷看懂他的意思了,她興高采烈地把桌布裹起來,連同上邊的物品一起塞進背包。老頭又指著競技場大門。“你要我送貨上門?沒問題!”已經拿到錢的王玉婷還有什麽問題呢?背上黑色背包,跟著老頭往競技場走去。
圍觀的人群無趣地散了。他們像看了出免費戲劇,戲演完了,也該散場了。人們繼續他們的工作。做小買賣的回到貨攤上;逛集市的依舊冷靜的貨比三家;趕路的旅人也來不及拍去塵土,又踏上了旅途。白衣男子牽著他漂亮的駿馬,也快要離開。
“您一個人嗎?”
身後甜美的聲音像是衝著自己來的。男子停住正要邁出的腳步,回頭看向後麵,一位妙齡女郎站立在金色光芒中,隨風飄動的淺褐色發絲宛如太陽神手指間撥動的琴弦。沒有豔光四射的珠寶首飾,卻叫人不得不注意她,可灑在女人身上的耀眼陽光又使人不敢對她正視。很奇妙的女人,全迦太基隻有一個女人能讓男人側目——漢諾議長的女兒,安娜特。
“果然是您。沒想到您會來迦太基。”安娜特朱唇輕啟,淡淡的笑意寫在臉上,“不過迦太基不太平呀!已經有好幾位議員被害,您不怕被刺客盯上嗎?如果年輕有為的漢尼拔將軍遭遇到什麽三長兩短,迦太基損失就大了。”
“安娜特小姐還是請多保重自己!相對於我,刺客應該更急於將你滅口。假如漢諾議長痛失愛女,從此意誌消沉,迦太基不是損失更大?”影中的男人同樣微笑著道。
奔跑的流雲快被熾熱的太陽烤焦了,它們迅速逃亡,留出的空隙很快讓陽光占領。西頓競技場的影子因此而更明顯。雲團的陰影也被投在大地上,它們跟隨雲朵,沿著迦太基城的輪廓一起飛奔,就像移動著的黑色幽靈……(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