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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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被樹木覆蓋的山頭往山腳走,走出森林,順著小溪向下,就可以看見廣袤的牧場了。這支克勒特-伊比利亞部族幾年前才從北方山區遷移到卡彼坦尼亞南部,由於村莊位置靠近商隊必經地,所以村裏的農牧產品很容易賣出去,村民們的生活也比住在山區時好上許多倍。

    安巴利遵照英狄比利斯酋長的命令帶上王玉婷與加魯走進牧場。離牧場老遠時,就已經能聽見馬群的嘶鳴,這讓努米底亞人加魯興奮不已。寬闊的草原上數百匹駿馬高揚馬蹄,踏出雄壯聲響,它們沿著山丘的邊沿奔跑,使大地陷入震憾。溪流邊,牛群低頭飲著清澈的溪水,水中的小魚圍繞在牛唇邊,譏虞著溫順的牛兒。山坡上飄著一片片潔白厚實的雲朵,不過仔細看,不難發現那些其實是移動中的綿羊群與山羊群,它們悠閑地啃食嫩草,跟隨領頭羊找尋下一片青翠草地。

    牧場入口有幾間木屋,部落裏負責放牧的人都住在那裏。不過現在大部分人不在那兒,他們追隨各自的畜群,要保護它們的安全。屋頂升起嫋嫋炊煙,女人們正在做飯。屋外拴著幾匹馬,一名老年男子在院中搬運幹草。

    “嘿!老兄弟,好久不見了!”安巴利向在屋外工作的人打招呼。

    頭發花白的老頭兒放下幹草,驚喜中,與大步奔來的安巴利親熱擁抱。他緊皺起臉上溝壑般的皺紋,用鼻子在安巴利的紅鼻子周圍嗅了嗅,眉頭立刻湊在一起。“你這個酒鬼!又喝酒了吧?”老頭兒的手在安巴利身上摸索起來。

    “別找了,我沒帶酒壺!”

    老頭兒摸索半天,沒找到想要的美酒,難免有些失望了。“你出門會不帶酒壺,誰相信?那不是要你安巴利的命嗎?”他仍然不相信,無法控製的手還想再搜一遍。

    紅鼻子捉住老頭兒的手腕,這雙老老手讓他渾身癢癢,他可受不了。“老家夥,我是來辦正事的,沒給你帶酒。”

    “辦正事?”老頭兒鼓圓眼睛,難以置信。

    安巴利往身後使眼色,老頭兒順著目光望去,他的視線正好落在王玉婷與加魯身上。“他們是誰?”老頭兒為陌生的外國麵孔吃驚。

    加魯禮貌地向老者問好,王玉婷揮揮手掌,拉扯生硬的臉皮勉強露出個笑容。

    紅鼻子酒鬼咳嗽兩聲,清了清他那長年被酒精浸泡的幹澀喉嚨,“我來為你介紹,他們就是來自迦太基的使者小姐和她的忠心護衛。”

    “就是他們?”老頭兒再次吃驚地將兩人重打量一番,迦太基的使者怎麽看也是小女孩。

    “快去把馬群趕回來!他們救了酋長性命,酋長要把最好的馬送給他們。快去!”

    安巴利發出命令,老頭兒不情願地邁開腳步,走向馬群奔騰的方向。他每兩三步就會回頭望望,目光總鎖定在安巴利身上,就怕貪酒的紅鼻子背著他偷喝。等到老頭走遠,老眼無法再看清這邊的情況時,安巴利從毛皮護腿裏掏出一個小銅壺,擰開壺蓋,吸出口液體,美滋滋的快感立刻使眼睛眯成細縫。

    他領著王玉婷與加魯走進幾間簡陋木屋圍成的空地,快步靠近一間大門敞開的屋子,向黑漆漆的屋裏大喊。沒多久,嘮嘮叨叨的老婆婆提著根矮凳從屋裏出來了,她將凳子放在王玉婷麵前,兩手提起圍裙,又回到黑屋中。

    安巴利請王玉婷坐下。王玉婷瞥了眼凳子,凳腳間竟掛著張殘破的蛛網,這樣的東西王玉婷可不敢靠近。“我隨意看看。”她借機拒絕了安巴利的好意。

    空地一角疊放著幾垛幹草,旁邊傳來馬的鳴叫,王玉婷被它們的聲音吸引,好奇地走了過去。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馬了,可王玉婷從未仔細觀察過它們。棕毛順著脖子柔軟的垂下,就像女人的頭發,背脊上的毛皮很光滑,反著油光,馬蹄是黑色的,連著健壯的四腿。

    見到她有興趣,安巴利也走過來,他拍打馬背,像對待熟悉的老友。“這是匹好馬,這樣的好馬很受來往商人的歡迎。不過自從塞葉尼大酋長反抗迦太基後,到我們部落買馬的人少了,現在漫山遍野都是這樣的馬。”安巴利嗬嗬地對著寬廣的草地笑起來,嘴裏嗬出酒氣,直讓王玉婷捂住口鼻。

    遠處山坡漸漸傳來轟鳴,奔騰的馬群朝這邊快速移來,馬群旁邊三四匹不和群的馬也隨著群體移動,馬背上有人,他們是牧場的牧馬人。不一會兒,馬群已來到空地外圍。它們圍著木屋奔跑,馬蹄踏出綿綿不斷的雷鳴,就連深藏胸腔裏的心髒都被它們震憾。

    “請你們各自選一匹吧!”安巴利笑眯眯地對王玉婷和加魯說。

    奔跑中的各色駿馬使王玉婷眼花繚亂,她覺得每匹都很不錯,目光隨著轉圈的馬群一起打轉,頭快暈了。

    轟鳴中忽然傳來一聲口哨,鳴叫的馬群裏似乎有叫聲在回應尖銳的哨聲,一匹略顯瘦小的黃馬衝出群體,一躍竄進空地,飛踏的黑蹄停在吹口哨的加魯麵前,黝黑的青年與他的愛馬相擁在了一起。

    安巴利驚訝於這一幕,他對努米底亞人訓練馬匹的方式充滿驚奇。曾經聽迦太基人說南方的努米底亞人從小與馬為伴,在馬背上渡過大半生,看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他轉過頭來,看著王玉婷,“好了,小姐。您有看中的嗎?”

    “我嗎?我還沒有呢!”王玉婷尷尬地笑笑。她還不會騎馬,更別說相馬了。但如果說出一竅不通的真象,恐怕被人笑話。“其實……我喜歡紅色的馬……”她小聲說出喜好。

    “小姐喜歡紅色的馬!把所有紅色馬帶出來!”

    牧馬人聽見安巴利的命令,立即驅趕馬群,將紅色與接近紅色的馬從馬群裏分開。

    忽然間,一聲馬鳴,加魯跨上馬背,右臂挽起一捆繩索,加入進牧馬人的行列。黑白分明的眼眸隨著奔跑的馬群移動,坐騎像明白主人的意圖似的自動追逐馬群。加魯擺動臂膀,拋出套索,繩圈從半空落下,掉進馬群裏。努米底亞人慢慢拉緊繩索,一匹棕紅色年輕駿馬漸漸脫離群體,隨著加魯的坐騎一起奔跑。

    加魯牽著由他選出的紅色馬來到王玉婷麵前。

    “黑小子,你眼光不錯,是匹好馬。不過會不會小了點兒?”安巴利同讚加魯的眼光,但這卻是匹未成年的馬,雖然不算馬駒,可身型不如成年馬高大,略矮一些。

    加魯解釋說:“以小姐的身高來說不適合騎高大的馬,而且馬如果從小與主人相處,人與馬都能建立友情,在今後也可以相互照應 姐,你說是嗎?”

    什麽也不懂的王玉婷不住點頭。

    入夜,隱藏於森林深處的村莊升起與平時沒有兩樣的篝火。部落居民與往日一樣圍住火堆,一邊吃食,一邊跳起歡快的舞蹈。烤熟的野兔色澤金黃,隨著火炎的熱氣飄出陣陣香氣。老太婆站在大鍋旁,攪動長柄木勺,渾濁的濃湯沿著鍋壁打出旋渦,蘑菇與菜葉上下翻滾,連同上升的白氣組合成一幅奇怪畫麵,如果不是四周充滿歌聲,這一定會被誤認為老巫婆正在熬製魔藥。

    王玉婷一個人留在屋裏收拾行李,明天又要出發了,她還得繼續尋找迦太基將軍哈斯德魯巴的蹤跡。雖然破損的背包已讓部落裏的女人補牢,但她無法信任她們的針線,的如果將所有物品原封不動地放回去,稀疏的線縫能否承受重量。安娜特的盒子酋長也一並歸還了,戒指與文書仍放在裏麵。酋長說,他沒有閱讀文書上的內容,他知道那是他不應該看的東西。王玉婷慶幸酋長沒要求自己讀出上邊的文字,否則假使者的身份鐵定露餡,因為她才是真正的大字不識的“文盲”。加魯在屋外與野蠻人一起跳舞,這個努米底亞人除了他的馬,就隻剩下幾隻水壺,一把短劍、一包幹糧,沒什麽可收拾的。

    “安巴利,首領叫你!”

    鬧嚷嚷的聚餐人群中有人高喊紅鼻子安巴利的名字。首領的召喚幾經人口才好不容易傳進安巴利耳裏。已經微醉的紅鼻子慢騰騰站起身,臨走時依然不忘喝上兩口。

    他使勁搖晃腦袋,強迫自己抵抗酒精的麻痹,振作精神。他來到酋長大屋前:“首領,您叫我嗎?”

    “是的,快進來。”

    安巴利扶住木梯,跨進略高於地麵的大門。房裏點著火盆,燃燒得正旺的火炎照亮屋內,英狄比利斯酋長躺在中央,他的身體仍不能隨意動彈,被厚重的毛皮蓋著。

    “密使小姐已經選好馬了嗎?”英狄比利斯問。

    安巴利在酋長身邊坐下。“是的,首領 姐選了匹紅色馬,她的護衛隻要了從前屬於他的坐騎。”

    “護送密使小姐的衛隊安排好了嗎?”

    “是的,偉大的首領,一切很順利。按您的吩咐,全部挑選有豐富經驗,熟悉地形,並且在其他部落也有人緣的優秀戰士。”

    英狄比利斯點點頭,他很滿意忠誠的安巴利的安排。“做得很好。現在還缺一個隊長。安巴利,就由你來擔任吧!”

    “我?”紅鼻子睜大小眼睛,不敢相信酋長的決定。之後,頭拚命搖晃起來,“不行,不行!我的首領,我不能接受這個任務!您知道的,我必須留在您的身邊!”安巴利委屈地擠弄發紅的鼻子,裏邊的酸味已把酒氣全趕跑了。

    “安巴利,你必須去。”英狄比利斯酋長溫柔地勸說,“還記得我告訴你的有關我在聯盟會議見到的事嗎?塞葉尼與迦太基軍官在一起密謀,你必須將這件事告訴漢尼拔的弟弟——告訴他,軍隊裏有叛徒。這很重要,必須由你去辦。”

    “可是,請密使小姐轉達也可以的。我的首領,我不願意離開你。”

    “安巴利,有時你真的很愚蠢!你忘了那位小姐是元老院的人嗎?聽說漢尼拔與元老院不和,所以這件事我們隻能直截轉告,如果元老院知道了隻會讓局勢更加複雜。這也是我對你的信任。安巴利,一定要完成任務。”

    “是,我明白了。是我錯了。”

    “很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發。”

    安巴利向酋長行禮,安靜地退出大屋,輕輕關上門,害怕打擾到酋長休息。聚餐已近尾聲,跳著歡快舞蹈的人明顯少了些,不少人已開始收拾碗碟,清理桌上的殘湯碎骨了。紅鼻子隻吃了個半飽,不過他現在已完全沒了食欲。王玉婷的房間還亮著燈,他斜斜地向那邊瞥去一眼,明天他將與這位少女使者一起遭遇各種麻煩了。

    當金色光芒透過樹葉間隙與籠罩森林的薄霧時,它立即向村莊宣布新的一天的到來。王玉婷被加魯叫醒,背上昨夜收拾好的背包,準備出發了。這次她決定不再帶上節杖,那東西太長,很不方便,而且顯眼。她打開杖柄取出信件,剩下的東西交給村裏人,當垃圾處理。

    出發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向酋長告別。

    年輕的酋長英狄比利斯已穿戴整齊,勉強坐直身體,等待安巴利與迦太基密使的到來。

    “很抱歉,沒有辦法送您出村。傷痛總使身體不聽使喚。”英狄比利斯微傾身子,表示歉意。

    王玉婷不知道此時應該說什麽,隻能用微笑與點頭對應。

    “本來應該由我親自帶領本族最勇敢無畏的戰士與哈斯德魯巴的軍隊匯合,但現在身體不允許我這樣做。不過傷勢好轉後我會去的,所以在這之前有件事希望小姐能幫忙。”酋長從身旁的盒子裏取出張羊皮卷,將它遞給王玉婷,“這是我寫給哈斯德魯巴的結盟信,請小姐轉交。”

    王玉婷接過信件,羊皮被卷筒狀,並係上了皮繩。“你放心好了,我會交給他的。”她把信塞進背包,與另一封寫給哈斯德魯巴的信放在一起。

    “請您記住,交給漢尼拔的弟弟——哈斯德魯巴。”

    “沒問題的,我記住了。”

    王玉婷隨口答應。難道還會有別的哈斯德魯巴嗎?她蠻不在乎地想。

    送行的隊伍一直送到森林外。在加魯的指導下,王玉婷扶穩馬背,右腳踩上安巴利托起的手掌,把手掌當作踏板,兩手用力一撐,總算坐上馬背了。視野立刻呈現俯視角度,新奇的女孩左右張望,身高高於自己的加魯與安巴利現在對她隻能仰望。她似乎感到,就連東方的五彩霞光也變得離自己更近了。

    “出發!”

    安巴利向所有人發出號令,三十名部落戰士翻上馬背。一行人沿著靜靜流淌的小河,逆著河水走向遠方那條劃破青綠草地的土黃大道。(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