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夜宿失眠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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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彼坦尼亞眾多部落首領之一的桑東酋長是個很隨和的人,至少在王玉婷眼中是如此,除去隱藏住半張臉的黑色大胡子與帶著酋長威嚴的洪亮大笑,他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普通牧民或農民。酋長統治的土地並不寬廣,他領導的部落也隻是不起眼的小部落,全族不過一千多人。

    旅行隊向導之一的安巴利很早以前就與酋長認識了。按照安巴利的解釋,他最敬愛的首領英狄比利斯與桑東酋長有著很深厚的友誼,他就是通過他的首領認識這位酋長的。兩人一見麵就如同多年不見的老友般熱切地擁抱在一起。桑東酋長的笑容也就從那時起沒有停止過,他不停地宣稱,他的地方來了貴客。

    王玉婷跟著安巴利與笑嗬嗬的酋長進入一間大屋。自從在英狄比利斯的部落見識過這樣的屋子後,她就習慣性地認為每個部落在村莊裏都會有這樣一間供酋長休息和會議的特大號屋子。她麵對酋長坐下,首領的笑容讓人一點也不會感到緊張。根據安巴利的指示,王玉婷亮出了那枚代表迦太基元老院派遣的使者的圖章戒指。酋長的笑臉立刻變得僵硬,鼓大的眼珠快要滾出眼眶,那張因吃驚而大張的嘴甚至可以吞下一個完整的蘋果。不過很快他又恢複笑容,而且更誇張地笑出聲來。

    酋長豪爽的大笑傳出屋子,增添了屋外對談話很有興趣的人們的好奇心。“就連塞葉尼大酋長身邊最聰明的卡西娜夫人恐怕也想不到迦太基人會委派小女孩來傳達信息吧?聽說大酋長捉住好幾個漢尼拔派來的信使,但他們身上沒有有價值的情報,大酋長為這件事非常憤怒呢!”

    “這是迦太基人的聰明所在。塞葉尼雖然強大,但智慧遠比不上迦太基人。我的首領就是看出這點才堅定地站在迦太基人一邊。桑東首領,您也表明態度吧!支持迦太基決不會使您吃虧的。”安巴利向酋長闡述觀點,如果能拉攏桑東,這將是件大好事。

    桑東酋長的笑容忽然間收斂了許多,“英狄比利斯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懂變通……”他的低語像是在自言自語。“安巴利。”桑東對紅鼻子客人說,“你是知道的,我的部落太弱小,公開反對大酋長會召來滅族的災禍。”

    安巴利點頭,小部落的苦衷對於同是小部落出身的他很明白。

    離開酋長的木屋。王玉婷好奇地問:“你們說什麽了?”酋長忽晴忽陰的表情讓她很想知道安巴利與酋長用伊比利亞土語說了些什麽。

    “我想勸說桑東首領加入迦太基一邊。”安巴利回答說。

    “他拒絕了?”酋長最後的臉色變得陰沉,王玉婷猜想也這這樣的結果。

    “不,沒有。隻是‘不公開’。”安巴利的回答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月上樹梢。桑東酋長用十分豐盛的晚餐招待了今日的客人們。當冒著熱氣的金黃色烤羊羔端上桌麵時,撲鼻的香氣讓王玉婷驚歎出大大一聲“哇”。綠色蔬菜、白色的蘑菇、淡黃的雞湯將餐桌裝點得五彩繽紛。旅行者們自從踏上旅途來,吃的隻是野菜幹糧,今晚的食物似乎已有數百年光陰未曾見到,讓人味口大開。酋長很明白領隊安巴利的喜好,叫人捧來幾壇好酒。安巴利婉言謝絕,稱自己喝不了這麽多,可那雙老實的手已經緊緊抱住其中一壇鬆不開了。整個部落像在慶祝節日,餐桌旁圍著樂手,拍打著叫不出名字的樂器,‘乒乒乓乓’地很有節律,樹下幾名青年吹奏骨管,優美的曲調令姑娘翩翩起舞。

    酋長不停向安巴利敬酒,他似乎也是海量之人。王玉婷現在已不像從前那樣挑食,很難想象剛到這個世界時,就連迦太基議長家的精美糕點也覺得難吃的她竟然會狼吞虎咽地爭食“原始部落”的食物。烤羊的味道其實比不上家鄉路邊餐館裏普通廚師的手藝,略顯淡了些,可她已經忘記這些了,舔著嘴唇連說“好吃”。酋長也向她敬酒。王玉婷一連喝下好幾杯,酸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舌頭有點苦,她不得不吃下更多食物以稀釋討厭的味道。

    酒的後勁到了半夜才開始發作。王玉婷裹著毛皮不停翻轉身子,怎麽也無法入睡。她感到胃脹,可能晚餐吃太多,又急著睡覺,導致消化不良,酒精的作用令她更加難受,肚子裏像裝著頑石,吞不下也吐不出。終於下定決心坐起來,她已是滿頭熱汗,現在隻有一個決定——出去散步。

    午夜的空氣帶著如冰雪般的寒意,讓鼻粘膜感到陣陣酸痛,這種刺激使得迷迷糊糊的王玉婷頓時清醒過來。她深深吸進一口氣,開始在村莊裏漫步,從黑暗中觀察這個旅程中的“驛站”。

    不大的村莊背靠著大山,山峰一座連著一座宛如即將壓下的黑色波濤。村裏的屋舍大部分為木質結構,就地取材於背後的森林。中央是酋長的居室,其餘族民的小房子圍著大屋不規則地修建。外圍左則有馬房,王玉婷的馬、加魯的馬,旅行隊裏的所有馬匹和馱獸全在裏麵。再往外就是所有寨子理應具備的防禦圍牆。數層木樁結實地綁在一起形成牢固的牆體。但圍牆並沒有圍繞村子一周,而是呈半弧形保護住村莊前方,村子背後是大山,似乎已經沒有修圍牆的必要了。

    村子夜裏依然有火把照明,門樓上,主要建築物旁都有火盆,因此還不至於什麽也看不見。隨意走走,適當的運動使肚裏舒服多了。王玉婷不由得打出嗬欠,倦意在身體舒適後卷土重來,現在應該可以很快入睡了,明天還將有漫長的路程要走。

    忽然,一滴冰冷的液體滴上她的鼻尖,手指立刻扶上去,像是水。接著,第二滴滴落上她的手背;然後第三滴……下雨了。安巴利說對了,晚上真的會下雨。王玉婷加快步伐,往小屋跑,被雨淋濕就糟糕了。慌張中她與另一個黑影在了一起。

    安巴利!王玉婷從驚嚇裏緩過神來,剛才的突然衝撞把她嚇了一跳。

    “尊貴的小姐,您出來幹什麽?”安巴利小聲地問,他害怕驚擾到已經休息的部落族民。而這句話本來應該由王玉婷先問的,隻是她口齒還不太靈巧,被安巴利搶了先。

    “我……方便。”王玉婷想,自己總不能回答說是吃飽了撐的,出來運動吧!

    安巴利笑起來,泛出一臉紅光,“我也是。”他嘴裏的酒氣依然很重,那種氣味似乎從未在他嘴裏幹淨過。“下雨了,快回去吧!”

    王玉婷認同地點頭,兩人趁著雨勢還小,立刻往回跑。

    在雨點中搖曳的火焰漸漸勢微,黯淡光線裏幾個黑色影子從村莊暗處溜了出來。“看來還有人沒睡。”王玉婷指著他們,輕聲對身後的安巴利說。幾個黑色人影沒發現他們,快速溜進酋長的木屋。王玉婷忍不住好奇,跟著跑了過去。

    屋裏有不少人在講話,他們壓著聲調爭論,可是在寧靜的夜晚,不管多細微的聲音也會被無限放大。王玉婷感到失望,他們的談話內容她是沒法聽懂的。本來想叫王玉婷快些離開的安巴利卻反而被裏邊的對話吸引,一雙帶血絲的眼睛從眼眶裏凸出來。

    其中一個聲音來自桑東酋長:“他們應該睡著了。我讓他們喝了酒,會睡得很熟。現在就行動吧!你們各自帶上忠心的勇士,在夢中解決掉他們。不過小女孩要留下,她是迦太基的使者,把她交給大酋長,我們部落的地位將會得到提升。”

    屋裏其餘的人隨即表示遵命。

    安巴利被這段無意中聽見的對話驚駭住了。

    “他們……”王玉婷想問他們在說什麽,嘴突然被安巴利的大手捂住。她“嗚嗚”地還想說話,身體卻被紅鼻子一把抱起。

    安巴利抱著王玉婷奔回酋長為他們安排的休息房間。他第一個叫醒的人是加魯。努米底亞人睜開睡意朦朧的眼睛,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隻看見安巴利一個接一個地用喊、用搖,甚至踢的方式叫醒他的同伴。

    “你在搞什麽?”王玉婷不解地大叫。

    她的喊聲換來的卻是安巴利靜音的噓聲。“小聲點兒。”他提醒包括王玉婷在內的每一個人,“聽我說,雖然無法叫人相信,但背信棄義的桑東酋長應當受到詛咒,他已經投向大酋長那邊了。現在他要殺死我們。”

    人群裏發出一陣慌亂。

    “你聽見的就是這個?該死的東西,我以為他是好人!”王玉婷接著蹦出幾句雇傭兵罵娘的話,從背包裏抽出短劍。

    “別吵!”安巴利製住王玉婷的衝動,“打隻有送死。我們現在應該趕緊離開這兒。桑東的殺手就快到了,動作要快。我帶幾個人去幹掉守門的衛士,其餘人保護小姐去馬房,找到我們的馬,等我的信號,然後馬上逃走。”

    安巴利甩下幾句吩咐,點出幾人的名字,帶上他們匆忙跑出屋子。留在屋裏的人不敢點燈,在黑暗中摸索著收拾行李。

    雨聲漸響,村寨裏的火盆全被雨水澆熄,黑夜使得雨點敲擊樹葉與地麵的聲音更為響亮,這正好掩飾住從屋裏跑出的幾十人的細碎腳步聲。王玉婷用被子裹住全身,暫時擋住雨水,背包是重點保護對象,裏邊的兩封重要信件可是見不得一點水花。夜晚視力不佳的她拉著加魯的胳膊奔跑,裹身的毛皮浸透雨水後變得很重,雨滴聚集在頭頂,變作一股股水流順著額頭往下淌。

    溜進馬房很順利,黑暗、大雨是很好的掩護。伸手不見五指中,加魯第一個找到他的坐騎,與其說是被他找到,還不如說當他進入馬房時,他的坐騎已經嗅到主人的氣味,醒來了。

    王玉婷摸著馬背想要上去,目前來說這很困難,她始終沒學會加魯的上馬技巧。黑暗中,有人推了她一把,將她扶上馬背。王玉婷回頭感謝那人,可眼前卻隻看到一片黑暗。

    “安巴利成功了!”有人指著馬房對麵的門樓喊道。從馬房大門望出去,可以看見門樓側麵,上邊有人用衣服擋住雨水,點燃弱小的火星。

    馬房裏等待的人與馬立刻躍躍欲試,危機感早已使人迫不急待。

    “等等!”王玉婷叫住即將衝入雨中的人們。雖然伊比利亞人聽不懂她剛才這聲情急之下的中文叫喊,但她可是位重要人物,她的聲音還是有份量的。王玉婷聽著那些馬房裏不屬於他們的馬匹的粗喘,調皮的臉上不禁掛出一抹微笑,“我有個好主意。”

    大雨中沉睡的村落被突如其來的馬鳴驚醒。王玉婷住過的房間裏竄出幾個人影,他們明顯撲了空。現在,他們的注意力被馬房傳來的不尋常聲響吸引。

    敞開的馬房大門裏突然衝出一支馬隊。馬蹄飛濺起地麵積水,飛揚的水花在剛點燃的燈火下泛出銀光,像是被扯斷絲線的數百條珍珠項鏈的顆粒在雨中飛灑。

    “他們逃跑了!”有人向部落首領桑東報告。

    桑東酋長沒想到他的計劃會泄露,看著奔向村莊大門的馬隊竟忘了下達命令。他往大屋外邁出一步,淋到雨水才回過神來,命令立刻追擊。

    青壯男子們接到命令,衝向馬房。最後從馬房裏騎馬奔出的努米底亞人手裏握著繩子,繩索另一頭牽出匹無人乘騎的馬。這是匹領頭的馬,它後麵跟著馬房裏所有馬匹。

    “我們的馬!”雨中有人大叫。那聲音如同看著寶貴的東西在眼前丟失。

    在村外,等待的安巴利幾人見到飛奔而出的馬隊,總算放下不少心。他們熟練地躍上奔跑中的馬匹,穩當當地坐上馬背。

    安巴利往後望一眼另一支馬隊,“黑小子,幹得不錯。這樣他們很難追上我們了!”他誇獎起領引馬群的加魯。

    加魯謙虛地笑起來:“不是我。是玉婷小姐的主意。”

    安巴利有些吃驚,看向前邊王玉婷的背影。

    被保護在隊伍中央的王玉婷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扭頭向著安巴利得意地吐出舌頭。(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