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從一地獄曆一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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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百無聊賴,除了練字和練劍外,她基本上沒有什麽其他的事可做。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被命運搞怕了,現在終於可以理解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為什麽會寫出“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這樣的詩句了。人民群眾的經驗和智慧永遠都可以相信,世人將這四句奉為經典,必然是有他深刻的理由。
為了防止秦晚逃跑,季言在她住的宮殿周圍安排了一圈又一圈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看守,秦晚抱怨了很多次,季言便讓她在喝藥坐輪椅和被監視守衛兩個裏麵選一個。
秦晚覺得隻要不是腦子被驢踢了,都不會選擇再坐輪椅。
但最終,秦晚還是逃避不到每日喝藥。
季言讓侍女每日送來兩幅藥,一副是用來滌清她體內的餘毒,一副是用來調理身子。
秦晚問了季言好多次,第二幅到底給她調理什麽身子,季言永遠都是避而不答,後來秦晚每次都把第二碗藥砸得稀碎,季言才最終告訴她第二幅是益母草,氣得秦晚差點背過氣去。
秦晚覺得,自己再想不出辦法,就真的要被季言逼著給他生孩子了。
秦晚忽然想起一個人,或許能給她指點一下迷津。
在秦晚的軟磨硬泡下,季言終於同意帶她去空川寺見雲枯大師。
空川寺依舊沒變樣,海洋一般的竹林,木結構的廟宇,空靈的鍾聲,還有線香味的空氣。
秦晚想跟雲枯單獨聊聊,季言沒有反對,並在前院等她。
雲枯邀請秦晚在寺裏的觀魚塘邊小坐,並為她親自烹了茶表示感謝。
“雲枯大師,最近可有入夢,有沒有什麽神仙佛祖給我指示?”秦晚焦慮地說道。
雲枯搖了搖頭,給秦晚倒茶,請她先飲了一口平緩心緒,然後說道:“秦妃娘娘這是有了迷惘?”
秦晚點點頭:“嗯,我按照你之前說的幫了季言,他現在已經繼承王位,我覺得我能為蜀國做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是時候該離開了……”
雲枯問:“娘娘要去哪兒?”
秦晚歎了口氣,聳了聳肩道:“不知道……我隻知道我要離開,卻沒有歸宿,甚至連一個可以完全信賴和依靠的人都沒有。最難過的時候我死過一次,可是我又活了,我的生命就像關不掉的機器,每日被強製運轉,不管我經曆了什麽,它都像拿著小皮鞭在後麵驅策著我往前走。”
雲枯說:“無妄想時,一心是一佛國;有妄想時,一心是一地獄。眾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獄。”
秦晚認真地思量了一下雲枯的話道:“大師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因為妄想太多了。可我沒覺得我妄想什麽了,我挺佛係的啊?”
雲枯笑笑:“娘娘可以想想,你現在最想要什麽?”
秦晚立刻回答道:“自由啊。”
雲枯搖頭:“那娘娘自由後想要什麽?”
“自由後啊,”秦晚抬頭看著雲,“想要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地方,讓我有個可以放鬆下來,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幹,混吃等死的地方。”
雲枯說:“那樣的地方,不也是一個囚籠,甚至比這裏更加孤寂,更加難以掙脫……貧僧不覺得,那是娘娘真正想要的。”
秦晚被雲枯點透了心思,恍然大悟:“是啊,這裏至少還有人跟我說說話,如果真的一個人隱居了,那麽就更孤獨了。我……好像不是個能夠完全離群索居享受寂寞的人。”
“娘娘可再想想,您到底想要什麽。”雲枯接著問道。
秦晚這回仔細琢磨了琢磨,然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雲枯笑笑:“若不以心生心,則心心入空,念念歸靜,從一佛國至一佛國。若以心生心,則心心不靜,念念歸動,從一地獄曆一地獄。娘娘若是覺得自己從一地獄曆一地獄,隻是心念不靜而已。”
“那我要怎麽辦才好呢,雲枯大師?”秦晚問。
雲枯大師單掌向她行禮道:“娘娘,若想不出,不如先自窺本心,找到始源,說不定可找到答案。”
見過雲枯大師,本來就迷惘的秦晚,此刻覺得是更加迷惘不說,還被大師玄之又玄的經文講得糊裏糊塗,暈頭轉向。
怪不得人們說“悟”性非常重要,悟不到經文之奧義,啥也不是。
……
回到蜀國王宮,秦晚和季言兩人沉默地吃了晚飯。
季言沒有問秦晚她和雲枯大師都聊了什麽,而是在靜靜吃完飯後,放下碗筷,起身便要離開。
“季言,你等一下。”秦晚叫住他。
“我還有公務要處理。”季言沒有想要留下的意思,他害怕秦晚提出她要離開的想法。
秦晚有些生氣,她站起來,皺著眉看向季言:“季言,逃避問題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你能不能不要像小孩子一樣。就算你瞞著我我也知道,北戎大軍算算日子差不多已經到巴國了對不對,你這蜀隊十幾萬且真正都能打仗的幾乎沒有,你要怎麽跟北戎對戰。你和梁帝不一樣,北戎對南梁的政策是誌在必地,而對是否攻占巴蜀兩國的態度模棱兩可。”
“那你要我怎麽辦,也學梁帝那樣把你拱手相讓?秦晚,你也說我不是梁帝,我會殺了所有想要奪走你的任何人,像我父王囚禁我母妃一樣囚禁你一生一世,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讓你是我一個人的!”
“你母妃……?”秦晚不解,她一直以為蜀王對季言的母妃是始亂終棄和暴力強占,可現在聽季言的語氣並非如此。
季言靠在牆上,看著秦晚,默默苦笑:“人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秦晚,我是我父王的兒子,我隻會做和他一樣的事。”
“季言,你說的是什麽意思?”秦晚不解地問道。
季言眼神中滲出痛苦,深吸一口氣對秦晚講到:
“當年我父王路過仙霞派見到了母妃,就此深陷對母妃的愛戀中不可自拔,甚至不惜強行擄走母妃,將她占為己有。母妃以死相逼,她威脅父王,隻要他靠近她三丈之內,她就立即自盡。後來母妃得知自己懷孕,不得不離開師門,獨居在巫山密林之中,父王每半年會來探望我們,卻隻能在那塊我們一起練劍的江岸上遠遠相望。就這樣一共過了九年。待我九歲時,父王染病,因缺少子嗣,掌印內侍來到我母妃麵前,求她看在我的麵子上來到蜀國為父王醫治,病醫好了,但父王便將母妃強行扣下,不允許她再回巴國。母妃因失去自由又終日惶恐抑鬱成疾,不久精神就出了問題,她什麽都忘了,想不起父王,也想不起我。”
秦晚看著季言,這個故事原來和她想的不一樣:“可你父王為什麽對你下手那麽狠,把你打得如此嚴重?”
季言回憶著說道:“有一次我課業完成的不好,父王氣怒,當著母妃的麵扇了我一巴掌,就在那一個,母妃神誌恢複了正常,擋在父王麵前哭求他不要打我。從那以後,父王發現,隻有在他對我暴力以待時,母親才會記起他是誰……所以……”
“所以他就開始變本加厲的辱罵你,虐待你……但你卻因為他是為了喚醒你母妃,所以才不反抗?”
“……是。”季言慢慢呼了一口氣,“後來父王也瘋了,開始收集和母妃相像童女,辱罵鞭笞每一個不順他心意的人,變得狂躁、暴力、難以容忍任何地反抗……他周圍的所有人隻有巴結討好他,才能免於被懲罰。”
“但你母妃是不是就算是失去常人的意識,失去對他的記憶,也仍舊拒絕他?”秦晚問。
季言看向秦晚,肯定地點了點頭。
“……”秦晚咬了咬嘴唇,原來有些故事,真的不能斷章取義地去聽,“我殺了你父王,你是不是恨我?”
季言搖搖頭:“他或許也在等待一個人來終結他這一生吧……畢竟他也從未幸福過。”
秦晚走到季言麵前,卻不知道怎麽安慰一股腦將心底的話和盤托出的少年。她忽然想起之前自己故意不語他共情,從而用來傷害他的手段,此時心裏有些愧疚,也著實覺得自己有些殘忍。
“季言,我應該早點問問你這個故事。對不起,是我妄做判斷了。我還以為你父王對你母親……”
“沒什麽,所有不知內情的人都像你一樣認為是父親一直在囚禁折磨著母妃。”季言寬慰地對秦晚笑笑。
“實際上你父王和母妃之間,才是真正的互相折磨……他們這場角逐裏,沒有誰贏到了最後。”秦晚共情道。
“是。秦晚,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總是不明白,為什麽父親對母親那般依戀和喜愛,母親總是冷漠而高傲的拒絕,甚至有一段時間,我故意和母妃作對,來發泄對她的不滿。在遇見你之前,我都在怨恨她,如果她能早早接受父王,我的生活也許也會過得非常幸福,至少不會因為為了喚醒母妃的記憶而遭受毒打……”
季言苦笑著,一滴眼淚落了下來,劃過他俊俏的麵頰,他看向秦晚,眸子裏映著她的影子:“但我現在知道,是父王一開始就錯了,即便是因為喜愛和深情,也不應該在我母親拒絕的時候做出那樣的事……自從認識你以後,我才明白母妃一生驕傲,麵對父王,她從沒有接受,也不曾屈服,她就是那麽倔強,即使賠上了自己的一生,也不認命。我母妃那般高傲,是父王他的自私毀了她,他死有餘辜。”
秦晚替他難過,伸出手臂,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問道:“那你母妃現在人呢?她現在還好嗎?”
季言吸了一口氣:“我帶你去見見她吧。”
季言領著秦晚,穿過蜀國的王宮,走過一片一人多高的紫陽花夾道的小徑,來到一處僻靜清幽的院子。
季言遙遙指向藍紫色花海中的一位女子,她的容貌與季言有著七分相似,皮膚白皙如雪,眼睛像洋娃娃一樣美麗,若不是季言說她是他的母妃,秦晚甚至認為那裏坐著的就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
此時她坐在精致的石椅上,氣質高貴端莊,靜靜地仰著頭看向天空,唇邊帶著笑意,眼中沒有恨,隻有天上的流雲。
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秦晚忽然領悟了雲枯大師的話,什麽叫做:若不以心生心,則心心入空,念念歸靜。
季言拉著秦晚走到她麵前,輕聲道:“母妃,兒子來看看您。”
季言的母親像是沒有聽見般,依舊看著雲。
秦晚想了想,對她說:“雪妃娘娘,陛下薨逝了……”
此時雪妃的神情凝滯了一瞬,望著天空的眼眸逐漸濕潤,然後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輕輕地落了下來。
------題外話------
紫陽花花語:驕傲及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