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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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發現自己從江慎懷中醒來時,黎阮驚得險些從床上翻下去。
他連忙伸手去探江慎的體溫。
幸好,不燙。
等等——
手?
黎阮低下頭,看見了那雙瑩白如玉的手。他愣了下,雙手還像小狐狸爪子似的蜷了蜷,而後才將視線轉回到身邊的人身上。
“江江江——江慎!”黎阮興奮地喊他,“我可以幻化人形啦!”
“……嗯。”
黎阮:“你怎麽一點也不開心?”
江慎道:“我很開心。”
說話時眼睛都沒睜開,聲音聽著也像困倦至極。
瞧不出哪裏是開心的模樣。
反觀黎阮,他是真的很開心,伏在江慎懷裏都不安分,自顧自喋喋不休:“你昨晚怎麽又和我一起睡呀,要是生病不就麻煩了?我身上這衣服是你給我披上的嗎,難道我昨晚睡著之後就變回來了?你別睡了醒醒,到底怎麽回事呀?我到底——”
話沒說完,就被身邊的人手臂一展,圈進了懷裏。
像摸狐狸似的,在他後頸捏了捏。
“別吵。”江慎有氣無力,“困……”
小狐狸幻化人形他當然開心,但再是開心,人也是需要睡覺的。
昨晚小狐狸幻化人形,在他懷裏睡得雷打不動,江慎為了不驚擾他,硬是靠服藥撐過了一夜。
可他服藥過後沒多久就後悔了。
服藥後頭倒是不暈,可懷中憑空多出這麽個人來,任誰也不會睡得著。
總之,這一整夜,江慎各種意義上的精神抖擻,直到快天亮時才勉強消停。
江慎歎了口氣,半夢半醒似的說:“要不,你還是變回來吧。”
“我不。”黎阮當然拒絕,“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化形的,我要試試法力有沒有回來。”
他掙脫江慎的懷跑,披著衣服跳下床。
少年身姿輕盈,落地時一點聲音也聽不見,他赤腳踩在地上,回頭正想對江慎說什麽。
砰——
一道淺淡紅光閃過,少年的身影不見了,衣物落地,中間鼓出一個小小的包。
那小包動了動,小狐狸撲騰著爪子從衣物中艱難掙脫出來,精疲力盡地趴在地上:“……變回去了。”
江慎收回目光,仿佛鬆了口氣似的,翻身拉過外袍蓋住頭。
……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黎阮並不氣餒。
既然他已經能短暫化形,便一定能找到方法穩定下來,而後重新開始修煉。
待江慎睡醒後,他便拉著江慎詳細詢問了昨晚的事,一人一狐嚴肅分析許久,最終得出了結論。
首先,江慎的精元的確能恢複黎阮的修為,不過因為黎阮根骨已毀,那些吸取來的修為他沒法驅使,才會不受控製。
這很像有些剛開了靈識的小妖怪,能從外界吸取靈力,但不會使用。
要想自如使用,隻能重新築基。
修行築基說難不難,全看個人造化。但最重要的是,築基需要大量靈力。
不過,他們現在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你確定這樣能行嗎?”江慎看著小狐狸擺在他麵前的青釉藥瓶,將信將疑。
黎阮堅定點頭:“肯定能行。”
這補藥能恢複江慎的陽氣,陽氣在他體內轉化為精元被黎阮及時吸走,這樣江慎就不會因為精元虛耗過度而生病。
這是黎阮分析後得出的結論。
他又道:“你想,阿雪之前說了,你以後肯定還用得到這藥,說的不就是今天嗎?我們先前沒發現這個用法,白白浪費好長時間。”
江慎:“……”
可他總覺得阿雪說的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小狐狸說得不無道理。
他昨晚服了藥後,今早起來沒有任何虛耗之感,而且或許是因為昨晚小狐狸一直在陸陸續續吸取他的精元,他昨晚並沒有先前服了藥物之後內火躁熱的感覺。
至於身體上部分不受控製的異狀……
那大約隻是藥的副作用罷了,一定不是他自己的原因。
肯定不是。
“可不可以嘛?”江慎好久沒回答,小狐狸又拿爪子勾他,“雙修也不行,吃藥也不行,不然我還是再找個凡人好了。這長鳴山上這麽多山洞,我隨便找一處把他關起來,不會打擾到你。”
“不行。”江慎想也不想拒絕。
小狐狸朝他望過來,那雙清透的紅眸裏滿是幽怨。
“……”他妥協道,“我吃藥就是了。”
靠吃補藥給妖怪采補修煉,他大概是這世上頭一位。不過,這樣至少比雙修好。
江慎在心中自我安慰。
小狐狸變幻人形那般不穩定,如果當真答應他雙修,弄到一半像早晨那樣變了回來……
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一人一狐就這麽勉強達成了共識。
接下來的日子裏,江慎每日要做的事又多了一樁。
那就是每天早晚各服一粒藥,待藥效吸收後,再讓小狐狸來他身上黏糊半個時辰,將轉化的元陽吸盡。
如此配合默契,黎阮的精神終於一日日好起來。
唯有剛開始幾日,黎阮不確定江慎什麽時候能將藥效完全吸收好,也不知道該吸取多少精元。
江慎如今身體已經不再像先前傷重時那麽虛弱,多吸取一些倒是無傷大雅,但有時候吸得晚了或是慢了,就免不了吃點苦頭。
有好幾次,江慎憋得臉色陰沉,在黎阮吸完精元後,還要去山穀的溫泉裏泡上好一陣。
著實吃了不少苦頭。
不過,身體上的苦頭忍忍也就過去了,磨合好後,甚至很少再出現這樣的情形。
更難熬的是另一件事。
江慎放下書本,望著遠處那茂密的樹林,歎了口氣。
自從小狐狸開始重新修煉後,除了每日早晚吸取精元,江慎連根狐狸毛都見不到。
這幾日,就連吃飯都不再回來,每日自己帶幾個果子出門,一去就是一整天。
還真把他當采補的爐鼎用了。
江慎坐守洞府,活脫脫守出了一種獨守空閨的感覺。
空中傳來撲騰翅膀的聲音,江慎抬眼望去,是小山雀又給他帶信來了。
但來的不止它一隻鳥。
這小山雀自從送了幾次信被累著之後,終於學會了討巧。它尋來長鳴山中尚未離開的小鳥們,與它一起去京城。把當鋪準備的食物分給鳥兒們,讓這些鳥兒替它送信。
如此幾次之後,小山雀已經隻需要負責引路,不再親自送信。
而且這麽一趟下來,還能屯不少吃的。
江慎覺得,這小鳥要是能化形成人,去凡間一定會是個很成功的生意人。
今日也是同樣,小山雀在前頭帶路,它的身後,幾隻鳥兒協力叼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布包,放到江慎腳邊。
布包裏卻不是信。
來信隻有一封,在另一隻鳥兒口中叼著,這布包裏,是滿滿一包元宵。
江慎恍然:“要過年了?”
山中無歲月,轉眼他已在長鳴山呆了兩個月有餘,險些連這麽重要的日子都忘記了。
他沒急著管那包元宵,而是先將信展開。
信上隻有四個字。
——魚已上鉤。
小鳥們在他腳邊嘰嘰喳喳叫成一片,江慎輕輕笑了下,轉身回到洞府。先將信紙投入火中燒毀,又取了些果子出來分給那群小家夥。
“今日不必回信,去吧。”江慎道。
小山雀又是嘰嘰喳喳轉述一通,帶著它的小弟們飛走了。
江慎目視那群小鳥離開,才將視線投向林中。
天色不早,該叫小狐狸回來吃元宵了。
出門的時候,長鳴山裏又下起了雪。
江慎踩著鬆軟的積雪走進樹林,林子裏靜悄悄的,除了他的腳步聲和風聲,聽不見別的聲響。
小狐狸說過他平日都在哪些地方修煉,不過擔心打擾到他,江慎很少會去尋他。
他在林中走了一會兒,很快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熟悉的那抹鮮紅。
小狐狸蹲坐在雪地裏,闔著眼眸,身上已經落滿了雪。
可他依舊一動不動,好像並未察覺到似的。
江慎停下腳步。
他認識小狐狸這麽長時間,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認真的模樣。小狐狸總在口中念叨著要修煉,要飛升,好像修行飛升,在他眼裏一點都不困難。
可怎麽會不困難?
尋常妖族要修煉上百年方能化作人形,飛升,更不知要花上多少個百年。
數百年修行毀於一旦,如今一切從頭再來,換做是江慎,他恐怕做不到這麽輕易就接受。
可他的小狐狸,沒有一絲猶豫,當真就這麽一點一點,靠著從他那裏采補來的微末修為,重新開始了。
是為什麽呢?
究竟是為什麽,讓他不惜這般代價都要修行飛升。
江慎仰頭望向天際。
那九重天之上……到底有什麽呢?
江慎心中忽然有種古怪的感覺。
出身皇室,他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想要的,要自己爭取。隻要他足夠強大,這普天之下,沒有什麽是他得不到的,一切都將為他所掌控。
可來到這裏他才發現,他無法掌控的東西,太多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雪落得比方才更大,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邊散落下來,小狐狸的半個身子都已經被蓋在了雪地裏。
江慎閉了閉眼,收斂心神。
這些時日,他越發容易胡思亂想了。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江慎無聲地歎了口氣,正想上前。
小狐狸的身體忽然泛起一道紅光。
那光芒很柔和,在小狐狸周身匯成一道淺淺的光暈,將他完全包裹起來。
光影之中,小狐狸的身形開始慢慢變化。
那是一個少年。
仿佛胎兒新生一般,他的身體在光暈中蜷縮著,纖細的手臂環著膝蓋,一頭烏黑的長發在風雪中飄散開。
接著,少年從手臂間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周身光芒褪去。
江慎頓住腳步。
與前幾次目睹小狐狸顯出人形,或忽然變化成人不同,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小狐狸完整的化形過程。
少年膚色很白,他神情還有些茫然似的,左右看了看,很快看到了江慎。
眼神亮起來。
山野間的空濛雪色,都被他眼底那一點笑意襯得黯然失色。
“江慎,我築基了!”少年喊他,“我可以化形了!”
江慎沒有回答,他注視著少年,視線從他臉上,緩慢移到了他身後。
少年意識到什麽,扭頭往身後看去。
少年的身後,生著一條蓬鬆的尾巴,因為主人情緒高昂,尾巴尖正高高的翹起。而他腦袋上,一對毛絨絨的狐耳從發間露出來。
他蹙起眉,狐狸耳朵也跟著耷拉下來。
“尾巴……好像還變不回去的樣子。”
黎阮拽著多出來的那條尾巴,委委屈屈道。
江慎還是沒說話。
他生硬地移開目光,隻覺口鼻間一陣濕潤。
抬手一摸。
摸到了一手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