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家門口站著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褂子的年輕姑娘。

    項穗穗打開門，那漢子瞧著項穗穗看了半天，猜測著：“你是小穗穗吧，都這麽大了，你爹在家嗎？”

    項穗穗扭頭喊項爸：“爸，有人找！”

    項爸和這人倒很熟悉，一口一個老張，還讓項穗穗喊聲張叔。

    “張叔好。”

    張叔連連點頭：“好，好。可真好，聽說小穗穗都嫁人了，還是城裏來的知青，老項，你可真有福氣。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都有了。我家閨女也快嫁人了，對象還是在你們村住著的知青。這次來想找你幫忙打個新床。”

    身後的張家閨女，把挎著的籃子遞給項穗穗。

    “項叔，都是自己家裏的。”

    項穗穗看了項爸一眼，得到允許，這才接了過來，籃子裏六個雞蛋，一把青蔥，還有兩把小青菜。

    張家閨女要嫁的就是知青點裏的劉知青，聽說要在十月份結婚，提前一個月準備東西。

    張叔一開始打聽到項家閨女嫁給知青之後，還能在家裏住，原本也想和閨女商量，看能不能也在家裏，這樣兩人結婚之後，還能幫襯著家裏，多了一個勞動力，掙的糧食也多了。而且他們這群知青，除了知青點還能住在哪兒，就是找到了地方也是別人不住的舊房子。

    張家閨女卻不同意，她問過自己對象，劉知青根本不同意，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劉知青不願意結婚後和老丈人一家住在一起，會被說成倒插門，以後在村子裏連腰都直不起來。張叔又拿出來項家做例子，張家閨女卻不願意了，她沒見過項穗穗，也沒碰到過路知青，隻覺得男方是個沒骨氣的，扒著老丈人家也不怕別人笑話，哪像她對象，將來是有大出息的。

    張家閨女陪張叔來項家時，心裏還帶著隱隱的得意，等看到項穗穗的模樣，原本得意的心情頓時失落起來。項穗穗藍衣黑褲，褲子不像別人穿的肥肥胖胖的，不知道在哪裏束了線，顯得腰細細的。臉蛋白淨，頭發烏黑，兩個長辮子垂在身後，辮子尾部還綁上了紅發帶。

    張家閨女心想，長得好看又怎麽樣，反正找的對象肯定沒她的好，心裏的失落又被她壓了下去。

    項爸收下了東西，告訴張叔把木材準備好，他帶著項二哥去看屋子有多大，打個多大尺寸的床合適。

    “行，飯就在我家吃了。”

    張叔招呼著。

    項爸拿著幹活的工具，帶著項二哥往鄰村走。

    “爸，二哥。”

    路晏南和項建業剛從田裏回來，看項爸這個點出去，估計還沒吃飯。

    張家閨女衝著滿手泥土，臉上蹭的灰一塊黑一塊的項建業喊道：“你這是幹農活去了？不讀書了？”

    項建業用袖子蹭了蹭臉上沾到的泥土，看著向自己問話的年輕姑娘，心想這人也不認識，瞎問什麽話，我什麽時候讀過書，還不讀書了。

    張叔則是對著路晏南一臉感慨，誇獎道：“這是你小兒子吧，養的真好。”

    路晏南輕咳了兩聲，項建業則是像被踩到了尾巴。

    “我才是我爸的兒子！”

    張叔見認錯了人，一臉尷尬。

    “你兒子還——挺壯實的。”

    項二哥在後麵忍不住偷笑出聲，項爸把這話頭略過去。

    “建業，小路，你們先回去吧，你二嫂他們都做好飯了。”

    去隔壁村的路上，張家閨女倒是老實了很多，張叔為了掩飾剛才的尷尬，使勁地和項爸找著話聊。

    項二嫂用張家送來的青蔥做了細絲麵，碎雞蛋花襯著青青綠綠的蔥花。

    項建業吃了兩碗，還要去盛，嘴裏還拍著項二嫂的馬屁。

    “二嫂，二哥能娶到你這麽賢惠的媳婦，是我們家燒高香了。”

    盛完飯回來的項建業剛坐下，看見項穗穗往碗裏倒著辣椒。

    “倒這麽多你吃完吃不完啊？”

    “不用你管。”

    “別最後吃不完，又讓小路吃你的剩飯。我不管，等小路待會兒過來了，有人管你。”

    路晏南從屋外走過來，項建業一臉看好戲的樣子，剛盛好的飯也不著急吃了。

    路晏南把自己碗遞過去：“辣椒分我。”

    項穗穗搖搖頭，說自己肯定吃的完。

    “聽話。還想晚上肚子疼？”

    那都多久的事兒了，不就吃辣椒吃多了，晚上肚子疼的難受，讓路晏南幫忙揉肚子，至於記到現在。

    項媽放下筷子：“什麽時候肚子疼了？”

    項穗穗趕緊妥協，把碗裏的辣椒撥給路晏南一半，好堵住他的嘴不讓他把話說出來。

    “那次是吃撐了，後來走走就不疼了。”

    去掉一半辣椒的細絲麵味道沒有之前誘人，項穗穗還是吃了一碗。

    吃完飯的路晏南，嘴唇紅紅的，像是被辣椒辣到了。

    項穗穗難得心虛了一回，倒了水遞給他。

    項媽心裏琢磨了許多，把項穗穗拉到一邊問她。

    “你那個多久沒來了？”

    項穗穗想了想：“還沒到時間，不是還有幾天？”

    項媽敲著她的腦袋：“那是一個月之前吧。”

    項穗穗默默算著日子，好像，確實過了快一個月了。

    項媽又問：“最近是不是想吃酸的？”

    “酸的辣的都行，不放飯沒味道。”

    項媽頓時一喜，拉著項穗穗趕緊坐下，囑咐她明天跟著自己去縣醫院看看，不離十，是有孩子了。

    “媽你別瞎猜了……”

    “媽都幾個孩子了，還看不出來這個嗎？”

    項穗穗想著這話也對，她伸手摸著肚子，裏麵真的有了？

    自從被項媽提醒過之後，項穗穗回屋子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經過門檻的時候都先把左腳跨過去，再抬右腳邁過去。

    路晏南見她捂著肚子，臉上一言難盡的樣子，放下手裏的書，坐到她旁邊，把手覆上去。

    “下次別吃太多。”

    肚子上輕輕柔柔的，很舒服，項穗穗下意識點點頭。等意識到自己不是肚子痛，項穗穗立即抓住路晏南的手，一臉嚴肅。

    “路知青，我們要有小路路了，或者是小穗穗。”

    啊？

    路晏南抽出給項穗穗揉肚子的手，轉而去探她的額頭。

    “哎呀，你嚴肅一點！我很認真的！”

    懷孕！

    這兩個字像放鞭炮一樣，在路晏南腦海裏轟炸。

    看著平時冷淡沉穩的路知青，聽見這件事的反應就像一個毛頭小子，項穗穗想著，自己還算比他強，起碼驚訝的時間沒那麽長。

    路晏南伸手想碰項穗穗的肚子，又怕下手沒輕沒重，索性蹲在地上，將頭輕輕貼在項穗穗的肚子上。

    雖然隔著衣服，但毛茸茸的腦袋挨著自己的肚子，項穗穗還是覺得癢癢的。

    “現在能聽見聲音嗎？”

    項穗穗不確定道：“能吧。”

    孩子的耳朵應該有了吧。

    路晏南又貼近了些。

    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項穗穗滿臉通紅。

    “哎呀，我肚子又餓了嘛，你別笑，你還笑！討厭！”

    第二天，項穗穗跟著項媽去醫院檢查，心裏像揣了一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個沒完。

    要是沒懷孕怎麽辦？會不會是個烏龍，哎呀，早知道就隻告訴路知青了，反正是烏龍也不會被笑話。項穗穗心裏後悔，她沒藏住這個事，把懷孕的事還告訴了項二嫂，連妞妞都知道了。

    再想遠一點，說不定全村都知道了。要是自己沒懷孕，到時候肯定會被笑話的。

    項穗穗心裏已經想好了打算：如果沒懷孕，就讓路知青晚上再努力點，自己也可以再堅持幾次，一定得懷上，她可不能丟人。

    “恭喜了，是懷孕，月份還淺，前期要注意點，多休息。”

    項穗穗隻顧著想之後的事，聽見“休息”兩個字，心裏想著：確實，以後晚上休息的就少了，這也沒辦法，隻能加把勁了。

    項媽拿著單子，帶著一臉平靜的項穗穗走出了醫院。

    “一會兒回家殺隻雞，補補身子。另外幾隻可得好好養著，你生了孩子還要吃的。”

    “真的懷孕了？”

    項媽把單子收進兜裏，想著這閨女剛才不知道在想什麽，大夫的話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醫生都說了，當然是有了。”

    項媽帶著項穗穗回到家時，帶著肯定的語氣宣布了這件事。

    路晏南臉上帶著喜悅的神色，淡淡的，卻是讓人看的出的歡喜，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兩人獨處時，路晏南又把腦袋貼近項穗穗的肚子，雖然什麽都聽不見，但路晏南想著，說不定哪一天就能聽到動靜。

    項穗穗看著他，彎下腰親了親路晏南的耳朵。

    原本淡下來的耳朵尖又變紅了。

    “你說孩子要和你一個脾氣怎麽辦？”

    項穗穗開始擔心起來。

    像路晏南的脾氣，太冷淡了，而且家裏以後就變成兩個人管著她了。像自己，雖然項穗穗覺得自己好的不能再好，但一想到縮小版的自己，每天等著人哄就頭大。她隻想被人哄，可不會哄人。

    “不會的。”

    路晏南語氣頭一次這麽不確定。

    兩人想了半天也沒想清楚，孩子究竟什麽脾氣才最好，最後項穗穗困得不行，拉著路晏南躺下，定下兩個字：隨便。

    該什麽脾氣什麽脾氣。

    睡著了項穗穗做夢，一會兒是一大一小兩個人，神情一模一樣，管著不讓自己吃糖，說是會牙疼。項穗穗對著大的怎麽撒嬌都不成，隻能把手裏的糖都上交，但她還偷偷藏了兩塊。項穗穗趁著大的走了，連忙去拿糖吃，結果被小的發現了，奶聲奶氣地讓她交出來。

    一會兒又變成了項穗穗和小的吵架，兩人誰都不理誰，路晏南先來哄她，那個小的就委屈極了，哭得腿站都站不住，一副天塌了的樣子，喊的項穗穗腦瓜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