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柔纏著沈輕白問了一路，總算是搞明白了這一事情始末。

    沈輕白所在的這神意宗，屬於修真界中的雜學門派，以煉丹為主。所產物品一直委托神劍門旗下的天寶閣進行售賣。幾百年來，一個主生產，一個主銷售，也算合作無間。

    誰知前些日子，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了神意宗丹藥吃死人的質量問題，還越演越烈。

    於是天寶閣即刻翻臉，宣布立刻停止向神意宗進貨，不再售賣其產品，連原本上架的商品也統統退了回來。天寶閣合作商家眾多，少一個供貨商無關緊要，可神意宗卻一下子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你們就沒去澄清？”秦柔輕聲問道。

    按照危機公關的原則，應該第一時間出來說明真相，表現出積極主動負責任的態度。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沈輕白沉默良久，像是陷入了回憶。

    很多時候，真相如何其實並不重要。

    他忘不了那日，一群不知道哪來的散修，連同神意宗的草藥供應商，還有此前簽訂了進貨協議的合作夥伴，一下子全都竄了出來，聚在山門要求賠償。

    掌門師父出來好言相勸，卻被人趁亂暗箭傷人，受了重傷。而他自己，也因為剛好在結丹之時，聽聞噩耗，導致走火入魔，修為一下子退減到了煉氣層。

    “這情況，若說沒有幕後推手我是不信的。”

    秦柔大膽推測，也許還不止一個。

    “嗯。”沈輕白頷首，其實近期他和師兄師姐們分頭調查，倒是搜集了一些證據。這個幕後主使之人，他們已經心中有數。

    見沈輕白不欲再往下說，秦柔便也不再追問。

    也是，兩個人相識不到半月，掏心掏肺大可不必。

    兩人選了個亮堂些的地方，簡單掛了塊“藥”字旗，就算開始營業了。

    賣藥要怎麽賣來著？

    沈輕白雙手背在身後，像麻花一樣扭來扭去，視線左右不定地亂飄，嘴裏支吾半天愣是蹦不出一句招呼的話來。

    沒辦法，你讓他煉丹，采藥，哪怕算賬，打架都沒問題。這當街做生意，別說他了，整個宗門恐怕都找不出一個人才來。

    秦柔想，自己大展身手的時候到了。

    她往攤位前一站，氣運丹田，開始放聲吆喝。

    “藥店倒閉，藥店倒閉，老板帶著小姨子跑路了，全場丹藥買二送一，買二送一，買到就是賺到！”

    “丹藥，丹藥，上好的丹藥。經專業丹藥大師鑒定！含有修士身體必需的營養物質，靈氣含量比普通增氣丹高五倍！”

    “每天吃顆藥，越活越年輕。今天你吃了沒？”

    秦柔來回喊了幾輪，仗著人美聲甜，攤位前終於圍上來幾個客人。

    “小姑娘，你這丹藥哪來的？”一個灰袍道人露出狐疑的目光。

    “自然是有我們自己的渠道。”秦柔眼珠子一轉，說得含糊。

    “我們這丹藥真材實料價格實惠，這位道友不妨買一顆回去試試便知。”沈輕白站到秦柔旁邊。

    灰袍道人顯然是個識貨的。他拿起藥匣子放在鼻尖嗅了又嗅，也不放下。

    “你這增氣丹聞著有種熟悉的味道，莫不是神意宗的處理貨？

    沈輕白攢緊雙手，拳頭上青筋乍現。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灰袍道人發出一聲嗤笑。

    “是，我不敢買。不是，我也不會買。我可不拿性命來開玩笑。”

    他把藥匣子往地上一扔，拿出手帕在手上輕輕擦拭，像怕被藥玷汙了雙手一般。

    原本有些心動的路人聽了，一下子也把手縮了回來，紛紛附和。

    顯然，神意宗的流言已經到了街知巷聞的地步。

    “你在他旁邊目睹了全過程不成？”

    “他都爆體而亡了，誰能證明是因為自己練功練岔氣了，還是吃了什麽毒物？”

    “這位全知全能的大哥，小女子的這些疑問，能不能幫忙解答一下？”

    秦柔忍不住像放炮一樣甩出一連串質問，還帶著點隱隱的火藥味。

    可惜對方壓根就不把秦柔這樣的一介女流放在眼裏。他假裝沒有聽到問話，反而跟一旁的熟人聊起天來。

    “對了，你們聽說了沒？神劍門沈二公子大婚，新娘子臨時換成了玉女宮的傅環姑娘。”

    “我也聽說了，聽聞那被退婚的女子長得又矮又醜，外號玉女宮母夜叉。”

    “你們說，傅姑娘成親了？”沈輕白冰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裂痕。那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聘禮，那些女用的法器寶石，玉簪鐲子豈不都浪費了嗎？

    這邊廂，秦柔心裏頭安慰自己不必在意。可紅了青、青了白的臉色還是暴露了她的心理波動。

    明明是自己拒婚，怎麽變成被退婚了？！再說自己哪裏又醜又矮了！簡直一派胡言！

    待人群走散，秦柔與沈輕白兩人對看了一眼。

    一個臉色發白，一個麵色發青。顯然都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投向對方的眼神，便都透出了些許憐憫。

    秦柔率先拍拍沈輕白的肩膀，故作灑脫道，“沈道友，何必單戀一枝花。”

    不曉得為何，聽到傅環成婚的消息，沈輕白先是失落，再是慶幸，一想到這批聘禮還能賣不少錢呢，他的心底竟然又升騰起莫大的歡愉。

    還是金錢更讓人心動啊！

    再看看眼前人氣得發紅的眼眶。心想，早就聽聞沈二公子風流多情，擁護者眾。看來秦道友也是這位仁兄的忠實擁躉。

    他絞盡腦汁憋出一句安慰，“一個蘿卜一個坑。”

    怕秦柔不明白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你遲早也會找到自己的坑。

    任憑秦柔想象力再豐富，也沒能搞清楚沈輕白的腦回路。

    月光下，兩人一個側臉冷峻料峭，一個眼神堅定如鐵。倒是燃起了熊熊鬥誌。畢竟屈辱還屈辱，憤怒歸憤怒，買賣還是得繼續。

    可是任二人如何賣力，依然是看的人多，買的人少。

    眼看著天漸漸破曉，天角的殘星逐漸被漫天紅雲所取代。鬼市的人群逐漸散去。秦柔無精打采地將那麵嶄新的藥字旗收好。一個瘦削的身形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麵前這個男子臉孔呆滯，神情麻木，有著泥塑般的凝滯。估計是做了易容。

    “有清心丹嗎？”

    “有！”秦柔連忙應道。

    “100靈石一顆，買二送一，道友要幾顆？”

    “買一送一，賣嗎？”

    神意宗的丹藥成本不低，買二送一勉強算得上薄利多銷。買一送一，那可就毫無利潤可言了。賣吧，不賺錢還賠上了一晚上的時間和精力。不賣吧，錯過了這村可能就沒這店了。最重要的是，他們真的很需要錢。

    “賣！”沈輕白一咬牙，“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這可是大客戶啊。秦柔收了錢，趕忙遞過去一個小匣子。

    “這位道友，我們其他丹藥也是價廉物美，送你幾顆免費試用。”

    讓點小利，說不定能促成其他生意呢。

    “不必了。”易容男子語氣跟容貌一樣冷淡，揣起清心丹，頭也不抬地走了。

    秦柔不死心，揮起手臂，大聲喊道，“謝謝道友！有需要再找我們！”

    男子沒有停頓，沐浴著朝霞漸行漸遠。平庸的臉上，一直緊抿的唇，微微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