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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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晌午飯,一個錯眼不見,於翠花發現周舟沒了蹤影。

    與她一同消失的還有裴行儉。

    錢穗:“是和裴小郎君一起出去了?裴小郎君沉穩持重,有他陪著,應該不會出事兒。”

    有他陪著才擔心。於翠花歎氣,出去問了一圈。

    於翠花:“有沒有看見我家周舟啊?她往哪個方向去啦?”

    門口擇菜的鄰居:“和在你家養傷的那個小郎君,蹭上大方的車去朱石村兒了。”

    朱石村村口,裴行儉拉著周舟,兩人跳下牛車。周舟笑眯眯地跟周方揮手道謝,然後反手拽住不急不忙的裴行儉,撒開腿小跑起來。

    裴行儉被她拉著,身體前傾,腳步無奈地加快,背影失了端肅,顯出幾分活潑跳脫的狼狽來。

    兩個人一溜煙跑遠,這看起來很不好接近的小郎君,倒是跟小舟兒能玩兒到一塊去。周方嘖嘖稱奇,揮鞭駕起牛車駛向市集的方向。

    周舟穿過阡陌,停在一套青堂瓦舍的門前,墊腳朝院子裏張望。

    院落修得氣派,可周舟什麽都看不到。她氣餒的落下腳尖,回頭問裴行儉:“這就是他家?”

    裴行儉點頭:“沒錯,這就是他家。”

    周舟:“那你快藏起來,接下來,就看我發揮了!你可別光看熱鬧,萬一有人出來揍我,你一定得保護好我!”

    裴行儉沒有動作,他望著周舟,淡淡道:“你可清楚,要是你這樣做了,周柔的名聲也許就毀了。”

    周舟揚起下巴:“她往我嫂子頭上砸雞蛋的時候,怎麽不斟酌會不會影響我嫂子的名聲?她的名聲便是毀了,也是她自個驕縱跋扈作毀的!我家受了委屈,還不興我來討回公道!”

    裴行儉滿意了,他挑著嘴角,又露出那顆尖銳的小虎牙:“那就記住了,千萬別害怕,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周舟雄赳赳氣昂昂地大力點頭,等裴行儉縱身跳上旁邊大合歡樹,她深吸了一口氣,醞釀了一番情緒,然後張口哇得大哭起來。

    人好聲甜就是不一樣。她這小脆嗓子開了哭腔,一條街都被驚動了,各家各戶都出來看是誰家孩子哭得這樣招人心疼。

    周舟抹著眼淚,淚珠子掛在雪白鼓嫩的腮上,杏眼含著淚花,睫毛撲閃就滾下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珍珠。眼眶用手一揉,紅得分外嬌嫩可憐,光是瞧著,就勾起人心裏洶湧的母愛來。

    她一邊哭,一邊揮著小拳頭捶門:“朱裏正在不在家呀?我找朱裏正。”

    丁點大的小人,錘門的動靜還不如哭聲大,瞧得圍觀的農戶心裏直發急。有個好心的大娘見不得她可憐巴巴地敲門,放開嗓門一聲震吼:“朱三叔,在不在家!有人找你有事兒!!”

    朱裏正家裏這才有了動靜,有人踱著不急不慌的腳步出來應門。

    周舟從手指縫裏瞟見開門人的模樣,是個花白胡子一把長的老頭,當即上前抱住他腰,大哭道:“朱爺爺,嗚嗚嗚嗚嗚嗚……救救舟娘!舟娘今年要餓死了!”

    朱裏正:“哎呦,這是誰家孩子?怎麽回事兒啊?”

    一邊拍著周舟的背,一邊把視線拋向剛才喊他的大娘。

    大娘出來攬住周舟,心疼不已地給她擦淚:“不哭,不哭了啊,跟大娘說說,家裏怎麽了啊?”

    周舟露出一雙兔子一樣無辜又純潔的杏眼,抽抽搭搭地說:“村長不讓我家種地了……”

    朱裏正的麵皮頓時一緊。

    從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兒,當村長的貪心無度,強占村裏孤兒寡母的永業田。

    沒等他細問,周舟已經是葫蘆是瓢地全都倒了出來:“我聽縣令老爺說過,他體恤咱們種地的辛苦,謹遵朝廷法度,教化民眾,尤其不奪農時。”

    她這一番話說得有條有理,和縣令那一口之乎者也根本讓人聽不懂的話簡直大差不差,一時震驚了朱裏正和一眾圍觀的農戶,都安靜地聽她把話說完。

    周舟撲閃著淚眼,聲聲泣淚地說:“縣令老爺這麽說了,那他就是好人!不會捉爹爹和大哥去當役丁的,可為什麽爹爹和大哥還是去給縣令老爺當差了?”

    朱裏正搓著手,吸著氣,不知道要如何回複這懂道理卻不通人情的九歲娃娃。他現在知道這孩子是誰了,周根家的閨女嘛。

    縣令就從村裏帶走了倆人,周根和他家大郎。朱裏正明麵上沒多問,心裏很清楚那倆人是周浦村村長推上來頂缸的。

    你情我願,他多什麽嘴。

    隻是不免嘀咕,一戶的壯勞力都給薅走了,不知道周家春種要怎麽辦?

    這不來了?周根家小三娘鬧上門了!

    能說會道,又長著這麽一張乖巧可愛,先聲奪人的小臉兒。他冷眼瞧著,這圍觀的人哪,都被她哭得心軟,看那一個個的,眼裏都替她冒火花了。

    周舟:“縣令老爺是好人,難道是村長嗎?村長是帶走了爹爹和大哥,可他還說要借我家使使牛呢……他怎麽是壞人呢?可是,可是……哇!!舟娘今年要餓死了!!”

    大娘聽到要緊的地方,已經完全被她的話完全吸引住了,急聲問:“好孩子,別哭,可是什麽呀?你如實說來,大娘倒要看看他周碩是要逼死人不成?”

    周舟投入大娘懷抱,哭得更傷心了:“我娘和我嫂子身體不好,實在沒辦法了,去村長家裏借牛。可是,可是,可是——”

    大娘:“究竟怎麽了?”

    周舟:“我娘和我大嫂被打出來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家好不容易攢下來十八枚雞蛋,砸了我大嫂一身,我大嫂臉都被打破相了。”

    大娘驚得長大了嘴,她心道周浦村村長不像是能對女人動手的人哪,還是倆小輩,這,這,這……

    知人知麵不知心,他竟是這樣的人!

    周舟哭得簡直抽不上氣:“朱爺爺,我們村長為什麽說借牛又把我娘和嫂嫂打出門去?難道縣令老爺說的話,全是哄小孩兒的嗎?他不是父母官嗎?是舟娘的父母,為什麽又能看著舟娘餓死呢?”

    朱裏正簡直沒法回她的話,她傷心欲碎的模樣,早已讓人潛意識相信了她說的話。來龍去脈聽來,分明是周浦村村長的過失,她一棒子打到縣令頭上。

    主要是縣令當眾說過她口中的話,但凡處理不好,給旁人留下縣令言過有失的印象,那他這裏正真就不必再幹了。

    這聰明丫頭徹底拿捏了輿論高地。

    朱裏正慈眉善目地蹲下,牽起周舟的手:“先別哭了,跟爺爺進去,爺爺找人去喊你們村長,問清楚究竟怎麽回事兒,好不好?”

    周舟一擰身子,用力抱住大娘的脖子不鬆手:“嗚嗚嗚嗚……朱爺爺盡管找人去問!我們村來朱石村的人可多了!到處都傳遍了,我嫂子臉都被砸破了!”

    已經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從村口截了人來問,當即就聲援道:“小娘子說得全是實情!打人的是周村長家的大娘子,喚作柔娘的。下手那叫一個凶狠,先是絆倒了錢小嫂子,又是掄起籃子直往頭上砸。雞蛋劈裏啪啦的,當即就砸了滿頭滿身!錢小嫂子臉上頓時就見紅了,憋著氣兒一聲不敢吭。”

    “要讓我說,肯定有人在後頭撐腰,不然一個小輩兒,怎麽當著大人的麵兒敢下這種狠手!裏正,這事兒可不能不管啊!要是不管,還不知道得出多大的亂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