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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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琉璃館內此刻激烈的喧囂聲不同。
此刻琉璃館偌大的後院,有些寂靜的可怕。
從櫃台進入後院,迎麵便是一墩巨大的假山。
假山上有活植生長,有人造的小溪橫流,看上去秀美異常。
但川越卻在假山上,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屏住鼻息,川越提著刀,小心繞到了假山背後,看到了靜靜堆放著的十幾具男女屍首。
他眼神一凝,身形微頓間,握刀的指節變得更加青白。
都是雜役和丫鬟……川越蹲下身看了眼屍首的衣著打扮,心中做出判斷。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道急促的破風聲。
川越側身揮刀,將暗器彈飛。
被彈飛的暗器帶著依舊剛猛的勁道插進假山中,削下一捧石粉。
看著假山上還在顫抖的暗器,川越眼神一寒。
那是柄他無比熟悉的、上麵塗抹著深綠毒藥的飛刀。
蓉州城導致許釀死亡的是這柄飛刀,翡翠湖他同江戶遭襲也曾看到過這柄飛刀!
混蛋!你們白鹿書院這是打算不死不休是吧!
川越眼神中的寒意越聚越濃,體內的真氣瘋狂被灌輸到了手中橫刀之上。
館內後院被一棟足有三層、像是一座寶塔般的高大閣樓圍攏著。
五品的武學修為,讓他能夠從飛刀射出的軌跡中推斷偷襲者的位置。
就在二樓!
川越腳掌點地,身子像是彈在跳床上般躍起驚人的高度,一個翻躍滾到了二樓走廊。
眼睛看也不看,川越揮刀刺出,狠狠紮進一間門窗內。
鋼鐵入肉的撲哧聲響起,川越扭轉刀身。
慘叫聲響起,一大攤鮮血從門縫中流出,染紅地麵。
同一時刻,川越所處走廊的前後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十名蒙麵刀客握著橫刀將川越前後之路堵死。
“一個六品都沒有,還想殺我?”川越神色平靜的抽出橫刀,毫不猶豫衝向身前的幾名刀客,聲音冷冽。
走廊不寬,隻能容納三人並立。
所以迎麵斬向川越的,就隻有三柄橫刀。
川越不閃不避,揮刀直直撞了上去。
真氣強度的碾壓,讓三名刀客感覺自己手中的橫刀碰上的不是刀,而是一座山巒。
強悍的反震瞬間震裂三人的虎口,其喉嚨隨之腥甜,咳出大攤鮮血。
川越緊接著一個掃堂腿將這三名刀客擊倒,右手上的橫刀隨著迅速翻滾的身子,橫切過三人脖頸。
滋濺的血雨中,川越迎上了麵前最後兩名刀客。
川越彎腰,低頭,揮刀橫切。
伴隨著慘叫聲響起,四條斷腿依舊佇立在原地。
而他們的主人,已經在慘叫聲中被川越用刀身拍出了走廊,摔到了一樓的假山上,被尖銳的石峰穿透。
隻是瞬間,假山上流淌的淨水被刀客體內洶湧淌出的血水染紅。
整座假山,迅速被浸透成一座血山。
川越轉身看著背後滿眼驚恐,倉皇後退的另外五名刀客,刀鋒一轉便是準備衝上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樓層更高處,傳出一陣陣搏殺聲。
其中,夾雜著女人的嬌喝聲。
“老板娘?”川越摸了摸懷中的鐵盒,眼中閃過複雜,毫不猶豫的轉身奔向三樓。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可是有職業道德的……在真氣的輔助下,川越迅速趕到了三樓正中央的大堂。
大堂內,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具屍體。
其中大多都殘缺不堪,血肉模糊。
大堂的邊角,一個女人正同圍著她的一眾黑衣人廝殺。
女人也有幫手,那是兩名身材異常高大壯碩的光頭。
光頭一人手持巨大圓錘,一人手握齊人高的粗壯巨斧。
兩個光頭鼻梁高挺,眼窩深陷,眼球呈藍綠相間。
這種長相顯然不是唐人,應該是自海外而來的西洋人。
不過此刻這兩人身上刀口無數,渾身浴血,看上去極像從地獄中走出的巨鬼。
兩個光頭拚死保護的女子長得並不如何禍國殃民,但卻有一種難言的妖豔。
女子眼睛薄唇翹鼻搭配在一起,有種別樣的異域風情。
特別是此刻女子揮劍搏殺時,衣物上血汗混合貼緊上半身,露出了姣好的身材。
混血?
這是川越腦海中的第一個印象。
這也太年輕了吧,這是老板娘?
這是川越腦海中的第二個印象。
“你們當中,誰是琉璃館的老板娘?”咂了咂嘴,川越喊出了聲,“我是許釀雇的快遞員,過來送個東西。”
場中的混血女子一劍挑開麵前刺來的橫刀,忍不住胸口一悶,“你是瞎子嗎?這場中就老娘一個女的,你說誰是!”
“你叫啥?”川越問道。
“玉錦一!”
嗯,沒聽過,不過這女子這麽自信的樣子,應該沒錯了……川越拍了拍懷裏的鐵盒,歎息道:“兄弟,你這幾十兩銀子是真的不好掙啊。”
自言自語的同時,川越擲出手中橫刀,竟是直接將一名蒙麵刀客一刀刺透。
還是劍用著舒服……在女子瞬間亮起的眸子中,川越彎腰撿起一把長劍,順手挽了幾朵劍花。
就待川越準備衝進黑衣人中救出女子時,一聲急速尖銳的口哨聲再次響起。
所有的黑衣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迅速收回兵器,破窗而出,倏然消失在三樓,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滿地的殘骸和血水,證明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川越迅速走到窗邊低頭望去,看到一隊身著黑青官袍的捕快此刻團團圍住了琉璃館。
川越扭頭看了眼不遠處已經力盡癱坐在地上的女子,輕聲道:“官府的人來了。”
“那就不打緊了。”女子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
“你倆,還不去謝謝恩人。”女子看著身側兩名坐下比自己站著還要高的手下,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兩個五官簡直一模一樣的光頭相視一眼,便是搖晃著站起身,對著川越躬身行了一禮,“玉巨樹、玉小樹拜見恩人。”
“我不來,此刻你們也能得救,算不上恩人。”川越擺手。
“你不來,他們應該不會這麽早動手。”玉錦一挑了挑眉,“我們都吸入了一種幹擾真氣的迷藥,在你登上三樓前剛剛發作不久。
“按理來說他們肯定會等到迷藥發揮效用後才會襲擊我們,但剛剛明顯動手的太早了。”玉錦一扔下手中的劍,“你剛剛說要來送個東西?”
“對。”川越取出懷中的鐵盒,走到玉錦一麵前蹲下了身子。
“許釀讓你送的?”玉錦一接過鐵盒,沒有著急打開。
“他怎麽不親自來?”玉錦一眼中不知為何升揚起了怒氣。
“因為他死了。”川越抿了抿嘴,聲音拉的很慢。
他本以為玉錦一此刻聽到這段話時,眼中會升起不可思議,會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水霧,會需要他堅強的臂膀哭泣。
然而,他隻是看到玉錦一的眼中隻有複雜,並沒有其餘的情緒波動。
玉錦一沉默良久後,眼神平靜的打開鐵盒,看到了裏麵的香囊。
她歎了口氣,重新蓋上鐵盒,塞進懷裏,“許釀許諾你的酬金,我翻十倍付給你。”
川越眉毛一挑,想要大喝出聲:“你以為我川越是什麽人?你在用金錢羞辱我?”
然而,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二十七兩零三錢碎銀,翻十倍就是二百七十兩零九錢,不對,錢袋裏還有二三十枚銅板呢……川越低下頭,開始認真計算起來。
玉錦一借著大堂內的亮光,仔細端詳著川越忽然低下的腦袋。
盯著川越俊俏好看的臉蛋兒好一會後,玉錦一臉上露出濃厚的興趣,好奇道:
“你之前說你是許釀雇來的快遞員?大唐還有‘快’這個姓氏嗎?
“難不成你和我一樣都有西洋血脈嗎?但你看上去不像啊……
“你的姓氏是哪個‘kuai’字?是筷子的筷,還是快樂的快?”
“夠了!”川越挑眉,“我姓川名越,什麽快遞員啊,你之前聽錯了!”
玉錦一愣了愣,臉頰突然變得緋紅。
她繼續問道:“那你今年年方幾歲,可曾婚配?”
“沒有,今年年初剛巧十七……住口!”
正在心中計量著報酬的川越被玉錦一幾次打斷,心中正在惱火,玉錦一又趕巧說了這番話,所以他忍不住怒道:“你老相好剛死,你就想吃我這顆嫩草?你這女子,也太不矜持了些!”
玉錦一似乎被川越的話震住了,神色有些迷茫。
玉錦一身旁的玉巨樹和玉小樹也是跟著楞住,同樣沒明白川越話中的意思。
“許釀是我姐的老相好,可不是我的!”
好久之後,玉錦一明悟過來,然後一聲尖叫道:“你誣蔑我名聲!”
“我可還是個黃花大閨女!”玉錦一羞惱的喊完後,眼睛一轉,其中隱有光華流動。
她突然一把拉住川越的胳膊,笑眯眯道:
“不行,你得負責娶我了。”
…………
戌時四刻,夜漸深,整座長安城華燈初上,光彩照人。
直通長安東門春明門的春明大街,自東向西數到第六個南北通巷,就是長安最有名的桃花巷。
桃花巷是一條煙柳巷。
這裏聚集了長安最好的青樓,其中住滿了長安乃至天下最漂亮的勾欄女子和清倌人。
桃花巷以前沒有名字。
如今的名字,源於幾十年前一崔姓書生在此間酒後寫下的一首詩詞。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注一】
這首詩當時一出,便是豔驚四座,被奉為上品佳作。
這首詩詞酒後流傳長安,漸漸響徹長安的大街小巷,成為了一首膾炙人口的歌謠。
而當年的那名崔姓書生,如今也已官拜從三品州牧,成為了一方大員。
而這首詩的後兩句,也被人刻成楹聯釘在了桃花巷的門樓兩側,以作留念。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站在桃花巷門樓下,江戶捧著折扇,不住點頭,“妙啊。”
他穿著身華色低斂的圓領黑衫,黑衫圓領上用銀線繡著精美花紋,讓人一看望去,便能察覺價值不菲。
其腰間則還掛著一枚帶穗玉佩。
玉佩溫潤乳白,貼在黑衣上,竟還隱隱散著一縷白光。
這玉佩搭配著江戶一水的黑色,竟生出些黑白分明的豪氣。
腳上,江戶踩著雙靴邊繡著雲紋的黑靴。
細致去看,還能看到靴幫內裏裹著顏色深灰近黑的絲綢。
要是川越在這裏看到這一幕,怕是會嫉妒的跳起腳來。
這裝逼的一身,怕是得幾兩銀子的花銷。
江戶身側的紀靈芝此刻雖然換了身男裝,頭發也學著江戶用玉簪盤起紮住,但精巧的臉蛋還是能讓人一眼認出,這是個女扮男裝的俏麗女子。
她刻意描粗的眉頭挑起,瞥了眼江戶,“你個練武的臭武夫,在這兒裝啥文人墨客呢。”
江戶歎了口氣,想要反駁紀靈芝幾句,最終卻是發現她說的竟是都對。
他啪的一聲打開折扇,向前走去,聲音中滿是惱羞成怒,“別叨叨了,趕緊隨我來。”
紀靈芝撲哧一笑,快步跟上江戶,好奇道:“這巷子裏青樓這麽多,我們要去哪家?”
“最有名氣的那家。”
“醉仙居?”
“對。”
…………
桃花巷深三千尺。
醉仙居,便是在這桃花巷最深處,緊鄰著安樂街。
長安城除去東西南三麵九座城門各對應的九條大街外,東西向的街道被統稱為街,南北向的街道則被統稱為巷。
長安城東西長而南北窄,所以修建時街寬巷窄。
大街小巷一詞,也是因此而來。
所謂三千尺,就是一千米。
從桃花巷的入口走到位於盡頭的醉仙居,江戶和紀靈芝足足用了一刻鍾。
站在醉仙居外,江戶下意識便是眼睛一亮。
果然無愧長安第一青樓的桂冠。
門口往來送客的姑娘們,明顯比之前他在那些青樓門口看到的姑娘們要明豔靚麗許多。
江戶啪的一聲合上折扇,笑道:“走吧,紀公子。”
紀靈芝翻了個白眼,不應不答。
言語間,二人已經走到了醉仙居簷下,當即被一群鶯鶯燕燕圍繞。
江戶輕車熟路的攬過一名貼近身子的貌美女子,用折扇輕輕挑起後者的下巴,笑問道:“姑娘可知道雅間逢春在哪處?”
被江戶攬入懷中的女子看著江戶俊俏的臉蛋兒,兩頰迅速攀上緋紅,聲音顫顫巍巍的,滿是軟嫩誘惑之意,“公子今天有約而來?”
看著江戶笑著點頭,她抿了抿紅唇,悄悄探到江戶耳邊,輕輕啄了一下後者的耳垂,輕笑道:“公子請隨我來。”
話罷,女子手捧著團扇,扭著纖細的腰肢走在前麵帶路。
江戶扭頭看了眼身旁臉頰通紅發燙的紀靈芝,眼中閃過笑意。
看上去性子潑辣大膽,實際上還是個雛兒……江戶一把拉住紀靈芝手腕,拽著她跟上了之前搭話的女子。
走過鶯鶯燕燕,歌舞升平的一樓大堂,江戶沿著大堂右側的實木階梯一步步登上了二樓。
“公子,逢春就在樓道最深處,尊卑有別,奴家就不過去了。”一直引路的女子走到二樓後停住身子,對著江戶行了個萬福。
“有勞姑娘了。”江戶作揖回了一禮,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塞進女子手中。
女子眼睛一亮,離去前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江戶身側的紀靈芝,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
紀靈芝看到了女子離去時的微笑,身子下意識的一顫,“那女子,剛剛那種笑容是何意?”
“友善的意思。”江戶笑著打趣了一句,然後低頭理了理身上的褶皺,“走吧,估計他們都等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