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腳步一頓，側身看向守墓人，慢慢一字一句重複剛才聽到的話：“……你也已經是死人？”

    這是什麽話？

    守墓人卻拖著腳步走近魏然，他略帶蜜色的肌膚在日光下仿佛有層金色的光暈，如同那雙略帶日冕金色的瞳孔。

    他的聲音還帶有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沙啞：“這裏是死者的亡魂長眠地，我是此處的守墓人。”

    “所以，你就認為我是死人？”魏然反問。

    守墓人卻並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我並不是這個身體真正的持有者，所以我隻是守著一具屍體，守著亡靈。”

    《高塔》的官方什麽時候給守墓人增加這個劇情？魏然下意識認為自己無意間觸發了什麽對話機製，想伸手點開係統欄看看時，守墓人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對方力氣之大讓他一時無法掙脫，魏然冷下聲說：“放開，守墓人。”

    “你受誰指引來到此處，無處可去的亡靈。”

    “這隻是一個遊戲，守墓人，無論現在是在進行什麽劇情，停下吧。”魏然本不想說出這句話，在《高塔》的世界裏，這句話就是禁語，隻要說破遊戲的虛假性，那麽就會被強製彈出《高塔》回到遊戲初始界麵中。

    但是意外的是，遊戲並沒有給魏然反饋，他瞧著手腕上仍舊握著守墓人的手，纏滿了灰白發黃的繃帶，細瘦的手臂看不知道哪裏來這麽大的力氣。

    守墓人道：“你認為這是遊戲嗎？”

    “什麽？”

    魏然還未從驚訝中回神，就見他鬆開了握緊自己手腕的手。

    迅速收回自己的手後，魏然身體向後退一步，本能感覺到了這句話的不尋常。

    “你眼中的現實對你來說隻是遊戲嗎？”

    “古老的靈魂已經忘卻了過往，如今重新變回了亡靈，卻依舊沒能記起這一切。”守墓人語氣平淡，雖然依舊說著魏然無法理解的話，但比起剛剛已經平靜了許多。

    實際上守墓人的情緒外人看來幾乎是沒有的，可魏然隱隱感覺到又有什麽不一樣。

    魏然直言說：“你想表達什麽？”

    魏然是一個自認為的性子不算太好的人，現在能在這和npc掰扯這麽久已經是出乎意料了，會做這種事也完全是因為他現在不能主動退出《高塔》這個遊戲。

    算算時間他也在這待了一段時間了，怎麽還沒有將他強製喚醒。

    “我要將你帶回星軌之中。”守墓人抬手解開手中繃帶，飄落的灰白帶著鮮血的痕跡，像是灰燼中的餘溫，是一切即將消失歸於平靜的征兆。

    魏然略睜大眼看著對方抬起的手心，心中頗感驚訝。

    守墓人的左手心裏印刻著一顆緊閉的眼睛，那並不是什麽紋身，微微凸出的弧度映證這是一隻真實的眼睛。

    守墓人說：“你的心髒，現在物歸原主。”

    幾乎是話音剛落下，魏然猛然感覺到了自己的心髒驟然緊縮，連帶著喉嚨也發緊，質疑的話語一句也說不出來，耳邊再次傳來了心髒鼓動的聲音。

    一股灼心的炙熱感從腳底迅速蔓延至腦後，可身體卻是越來越冷。

    看著眼前的場景，守墓人手中的百合花也隨之跌落在地，泥土沾染上了柔嫩的花瓣。他在魏然倒下之前便上前抱住，對方高得異常的溫度讓魏然頓感不妙。

    “你……”

    魏然還未說出口的話就這麽淹沒在鋪天蓋地的黑暗中，他意識渙散之餘隻能聽見係統最後處理的聲音。

    【嘀嗶——載入角色：魏然，自動啟動設定欄及技能欄，鎖定世界主線發展，程序運行完畢，開放專屬角色係統。】

    【您已獲得新手村bo身份……載入角色運行。】

    魏然睜開眼的時候，第一時間感受到的就是疼痛侵襲身體的每一個關節處，而後才是意識逐漸清醒。寂靜的環境中沒有一絲光亮，鼻間縈繞的空氣有股陰暗發潮的黴味彌漫著，其中夾著些許血腥味。

    他強撐著身子坐起來，記憶殘留的最後就是那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身下坐著的並不像是什麽床鋪，硬邦邦的木頭感咯得魏然渾身難受。

    魏然皺起眉頭，先隱忍疼痛像盲人摸索般的在黑暗的屋子裏尋找出口。幸好這個屋子並不大，他很快就找到並握住了門把手，用力推開後，刺目的白日光芒令他下意識扭頭回避，隻能眯眼從手指縫隙中探尋外麵的情況。

    入目的是無邊無際的枯木林，一絲陰冷的風從林間而來，四周寂靜得仿佛沒有活物的氣息。

    魏然意識到自己應該還在《高塔》之中，抬手嚐試想召喚係統，這一次居然沒有失敗，銀白色的光屏再度出現在他眼前。

    隻是他不再看到角色欄出現委鬼，而是一個對他來說更為陌生的角色。

    魏然似是難以置信眼前出現的人物，屏幕裏的銀白色短發少年緩緩眨動著淺金色的眼瞳，他的皮膚偏小麥色，深邃的五官稱得上俊秀，眼尾略微上挑帶著幾分難以接近的清冷孤傲。

    “守墓人…？”這張臉不久前他才看見過，此刻自然一下認出來。

    可是角色欄的名字處卻寫著——魏然。這可是他原本的名字，更不是《高塔》中的委鬼。

    他伸出雙手，剛剛在屋內沒有燈光能夠看清，可是現在日光下，魏然清楚的看到了一雙纏灰白色繃帶的手，白色的繃帶不知道水洗了多少次，早已經褪色。露出的細瘦手臂上是蜜色的皮膚，並不是他原來略帶病態白的膚色。

    “係統……開啟鏡麵。”

    魏然不死心召喚了係統自帶的時裝係統，這可以說是魏然第一次使用非必要的功能了，之前他隻知道係統有這方麵滿足玩家的需求，卻從來沒有使用過。

    等身長的鏡子將如今的魏然照得一清二楚，沒有給他一絲多餘的僥幸期待。

    灰撲撲的長袍下是瘦削的身形，不苟言笑的神情，冷冽的氣質給少年增添了幾分難以相處的感覺。

    如果讓魏然來形容，這是一張看起來就好像天生不適合笑容的臉。

    為什麽他會到了守墓人的身體裏？如果這也是遊戲運行錯誤的話，這得是什麽運氣才能變成遊戲npc。

    更重要的是這副身軀沒有一處是不感覺到疼痛的，魏然對著鏡子解開上半身的襯衣扣子，僅僅是胸口處露出的傷痕淤青都已經泛紫烏黑，都不用再仔細看其他地方，隻會比胸口處的傷更加重。

    這樣總算能知道為什麽他是硬生生痛醒的，確定身上傷口雖然嚴重但沒有致命傷以後，魏然將扣子重新扣好，點開係統欄裏的背包查看現在能用的藥品有哪些。

    按理來說玩家受傷是需要找牧師恢複的，隻是牧師的存在還是相當少的，玩的玩家少，除了主城有固定的恢複點能用，有些經驗的玩家都會在背包裏囤積一定的恢複劑急用。

    “嗯？”魏然手指一頓，看著灰色的背包欄裏的狀態有些不解。

    【您目前無權限開啟此物品欄。】

    魏然一時語塞，係統欄無論是武器還是恢複劑全都被是灰色的禁止使用狀態。

    “……開啟權限的條件是什麽？”

    【您的和平值達到一定數值可開啟部分物品欄。】

    和平值是一個針對遊戲npc設立的數值，從和平值的高低可以看出這個npc的大體性格以及對玩家的態度。

    高和平值則性格偏友好易相處，更願意和玩家合作共贏。低和平值乃至負數的npc則性格古怪愛刁難人，蓄意破壞玩家遊戲體驗的方式也多種多樣。

    魏然心中有些了解目前的情況了。他的滿級號被係統惡意封禁，現在強製讓他去做別的任務推動劇情發展，但他即使有些煩躁也不能像過往一樣直接退出遊戲。

    剛剛他已經掃了一遍現在能使用的功能，現在的係統欄根本就沒有了退出遊戲的選項。

    既然被強製留在《高塔》裏，魏然也並不打算就繼續等待外界將他喚醒了，這麽長的時間裏都沒有反饋，很大可能性是現實出現了相當棘手的問題，他不能就這麽幹等著。

    守墓人說的那些話他是存疑的，但現下沒有更好的方法去驗證真偽。

    從剛剛他醒來的屋子開始，魏然一點點的探索著這附近的環境。屋子裏連張像樣的床鋪都沒有，魏然站在一張潮濕得快發黴的木板前麵，難以想象這就是他剛剛躺著的地方。

    屋子裏的家具不知道多久沒有使用過，上麵積滿的灰塵和蛛網已經和野外荒廢的屋子差不多了，外麵的院子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寸草不生，配合上四周黢黑的枯木。

    雖然說守墓人是新手村bo，但是對這個勇者村裏的村民們來說，他也應該隻是職業特殊的一員而已，沒有有人會意識到這隻是存在於遊戲裏的角色。可偏偏守墓人這樣與世隔絕的住在這個破舊的屋子裏，不知道是本身性格孤僻還是另有原因。

    簡單在心裏做了一番梳理後，魏然緩緩邁出步伐走出了這棟屋子，他得去村子裏看看情況，處理一下身上的傷口，最好能另外找到一個幹淨的住所暫住。

    根據係統地圖引導和天生的方向感，魏然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就從樹林裏走到了外邊通往村子的道路上，但不知道為何，路上有過往的村民見了他便像是看見了鬼一樣紛紛避開，隻在他走出一段距離後才敢竊竊私語。

    “他怎麽出來了？”

    這種情景在在魏然來到村子裏後也更加嚴重了，沒有人敢對他動輒打罵，可是也沒有人敢上前接近他。隻有幾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子在角落對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比起這樣毫無頭緒的摸索，魏然果斷先選擇打破這個詭異沉默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