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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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列車上,心澄拖著他那隻巨大的、死沉的箱子,坐得離他遠遠的,假意看車窗外變換的光景,沒有再跟他說一句話。

    她不自覺的一遍一遍地回憶林昂在她心裏胡亂描繪的那幅畫裏他的樣子,她寧願那幅畫才是現實,因為,她記憶中的林昭蘇,不是這個樣子,也不該是這樣子。

    因為,她童心澄,和南邊的林家人,有仇。

    姨父林伯揚來自南方某個沿海村落,即使已經在東原生活了那麽多年,他仍舊有些語言習慣會一下子暴露他的來處。

    他是個溫和的男人,扮演的都是默默無言看著妻子和孩子微笑的角色。

    八歲那年,臨到年關,外婆卻生病住了院。姨媽喻文沛工作忙得焦頭爛額,還要和外公輪流去醫院陪夜,實在顧不上幼小的心澄。

    而南邊的林老太太卻執意要求她的兒子和孫子必須回家過年,林伯揚沒辦法,隻好把心澄也帶了回去。

    她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林家爺爺奶奶的情景。他們一下子摟住了已經十五歲的林昂,然後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東西一樣,對她皺了皺眉,甚至沒有給她一個微笑。

    她早慧,盡管才八歲,可是她已經可以看懂大人的臉色背後的意思。她脆生生地跟他們打招呼,可是得到的卻是他們冷漠的眼神。

    於是她很快明白,這裏不歡迎她。

    盡管如此,他們倒也沒有對她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來,直到臘月接近年關的某一天。

    整個林氏家族去宗祠祭祀的日子。

    大人們忙了大白天,待到可口的麵條端上桌的時候,小朋友們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

    心澄眼巴巴看到三個男孩的碗裏都有一隻誘人的雞腿,上以及一個染了紅色的雞蛋。而她和另外兩個女孩子的碗裏卻隻有些邊角料和蔬菜。

    她記得那天的人格外的齊全。除了在廚房忙活的三嬸沒有上桌,其他人都齊齊地圍著桌子坐下了。

    心澄心裏不痛快,用筷子漫不經心地將碗裏白麵條戳成一段又一段。突然她感覺到旁邊的林昭蘇在底下拉了拉她的衣服。

    “心澄,這個給你吃。”說著他就把自己碗裏的雞蛋和雞腿都扒拉到她碗裏。其實同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多次。

    雖說林昂也是很疼自己的,但天生的粗線條讓他根本注意不到這些細節。倒是這個剛認識幾天林昭蘇總會傾其所有的對她好。

    可是那個時候的她年紀小,心思還是單純,隻因為不喜歡這幫林家人,她便視他為敵,尤其最討厭他那副笑起來的傻樣子。

    “好啊,謝謝你。”心澄甜甜的朝他笑了笑,大概是她破天荒地第一次給他好臉色瞧,他竟一下子呆在了那裏。

    然而還未等心澄將那個雞腿咬在嘴裏,老爺子已經在那邊搖著頭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女孩子怎麽可以這麽嘴饞。”

    哦,男孩子吃就是理所當然,女孩子吃就是嘴饞。

    她聽見了,但是她裝作沒聽見,她狡黠的朝姨父眨了眨眼,一口就把雞腿咬去了一個大大的缺口。

    “心澄,把紅雞蛋還給阿昭。”老太太發現了這邊動靜,冷著臉說道。

    對哦,還有個雞蛋。那個蛋像是用什麽劣質紅紙染的,斑斑駁駁的紅,看著甚至有點惡心。可是這會她突然就很想吃了,放下雞腿就要去夾那個雞蛋。可是她的筷子還沒碰到碗的邊緣,整個碗就被老太太端走了。

    “媽,你這是幹什麽?”林伯揚兄弟同時開了口。

    “奶奶,是我不想吃才叫心澄幫忙的,你不要罵她。”旁邊的林昭蘇急急地說。

    “不想吃?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你叔公的孫子生了雙胞胎男孩子,特地煮了紅雞蛋分給親戚們沾喜氣的。你分給她吃,你這是要把自己的福氣分給她嗎?她是什麽來頭,她也配……”

    “媽!”林柏楊重重的將筷子撂在了桌子上。

    “都什麽年代了還要搞這老一套,還什麽高材生,數都數不清嗎?不知道家裏有幾個小孩子?幾個雞蛋的事情也要弄這麽難看?”

    “那麽多親戚,誰家會多準備女孩子的份兒?再說女孩子有沒有出息和娘家有什麽關係?嫁了人能生兒子照顧男人和公婆就可以了。你倒是找了個女大學生,結果呢,勾得你留在外地一年到頭回不了家,連過年都不陪你回來!”

    “媽,我早說過了我留在外地是我個人決定跟她沒關係,再說了她們家什麽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丈母娘這會生病正醫院躺著呢,她怎麽可能脫開身?”

    “她們家生不出兒子和我們有什麽關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見過這麽自私的娘家。”

    “媽,咱們家子女多就更應該理解人家隻剩下一個女兒的不是嗎?”二叔也站出來打圓場。

    “我還沒說你呢,你那個老婆被你慣成什麽樣子了,我聽阿昭說,在家裏都是你做飯,你還是個男人嗎?”

    二叔被罵得沒了聲音,隻是抬頭警告似的看了眼一旁的林昭蘇。

    所有人都開始沉默無聲,隻有林老爺子在一旁吧嗒抽煙的聲音。

    “我找高人求了卦,這個孩子不能住在咱們家裏。不然晦氣和不詳會找上門。”

    心澄聽不懂老太太的話,隻是看見她的手指了指自己,她在說什麽?不能住在家裏,她們是要把自己趕出門嗎?一陣委屈和害怕湧上心頭,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不要離開姨媽和姨父,她會乖的,她再也不吃紅雞蛋了,好不好?

    三嬸嬸似乎是預料到了什麽,趕緊過來示意小孩子們上樓去玩,卻被奶奶用一句什麽家鄉話當場罵得愣在那裏,小孩子們嚇得不敢動,心澄清楚地看到三嬸嬸紅了眼圈,轉過身去用圍裙揩著眼角。

    “夠了!”林柏楊本就氣得不行,再一看心澄委屈的小臉兒,心都要碎了,過來抱起她拉上林昂就往外走。

    他這一動,全家呼啦啦地圍了上來,極力勸阻他離開。然而他卻不為所動似的,心澄隻是感到他抱著自己的手顫抖得厲害。

    “哎喲我的命怎麽這麽苦,養了這麽個孽障,你敢走一下試試,我今天就死在這裏。”老太太激動的歇斯底裏起來,看著好恐怖。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留在外地嗎?就是因為我必須要擺脫這樣的你。這個孩子,我在她父母墳前發過誓要好好把她養大的,絕無可能改變。你要是不喜歡她,我以後不再帶回來就是了。”林伯揚說完這些,抱著心澄就往外走,無一絲停留的意思。

    趴在姨父肩膀上的心澄看到林老太太氣急敗壞地衝上來,嘴裏嚷嚷著“一家子的狐狸精,掃把星!”接著一巴掌就打在了她的臉上。

    人生第一次挨打的心澄一下子被打蒙了,連哭都不會了,整個人怔怔地。

    再後來的好多事情她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她們發生了怎麽樣不愉快的爭吵,不記得氣急的姨父是怎麽帶她離開那個噩夢般的地方,她隻記得姨父抱著她在散落著石子的海堤上急急地走,林昂在旁邊跟著跑。

    那條路怎麽那麽長,仿佛走不完似的,姨父緊緊地抱著她,她感覺到他肩膀聳動,聽見他在低低的哭泣,她用她的小胳膊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將頭放在他肩頭。

    後麵的那個被姨父稱為家的二層小土樓越來越遠,海水在旁邊無情地拍打著海岸,另一側的原野在視線裏漸漸後退,而林昭蘇則在後麵跟著跑,一聲一聲的喊“林昂,心澄!”

    後來她問林伯揚“姨父,你為什麽有那麽壞的媽媽?”

    姨父捏了捏她的臉“人們沒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是可以選擇做一個更好的人,心澄要一直記得這句話,知道嗎?”

    八歲的心澄還不能完全理解姨父的意思,不過他讓她記住,她就在心裏默默地背下來,天長日久過去,她才慢慢懂得了那其中苦澀的味道。

    她是個父母雙亡的孩子,可是姨媽和姨父從來沒有嫌棄過她,她們給了她最好的陪伴和愛,她很不幸,卻又很幸運。

    她沒有理由不好好地活著。

    列車仍在前行,而心澄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竟然落了淚。

    “你怎麽哭了?”

    林昭蘇拿起紙巾想要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痕,卻終究是把手停在了恰到好處的位置。

    “被你認定成矮胖子,該哭的人是我吧?”

    “所以,你早就看到我了?”心澄咬牙切齒。

    “主要是我觀察了一下你打招呼的那些人,實在沒感覺到他們跟我有什麽關係。”林昭蘇一臉認真。

    心澄眯起眸子,這人簡直壞到骨子裏去了!

    “你別哭了,是我錯了,我不該吃了激素似的瘋長,單眼皮也不該變成雙眼皮,小時候黝黑的皮膚多麽可愛,我現在的樣子簡直是不配姓林。你別著急,等過幾年我畢業工作有了錢,立刻就去整容,就照著你想象的樣子整,多餘的腿我都給它鋸了,你看這樣行嗎?”

    心澄斜著眼看他,才發現這家夥竟然還進化出了虎牙,這個家族基因的叛徒……

    “怎麽1米9很了不起嗎,就你有腿可鋸似的。”心澄172,而他剛好比自己高了半個頭。

    “其實,我隻有187。”林昭蘇笑。

    “滾。”

    “哦。”

    回了家,心澄終於弄清楚了林昭蘇那個死沉的大箱子都裝了什麽。

    是給全家人帶來的土特產。

    各種果幹——葡萄幹,無花果,紙皮核桃,紅棗……

    真空的牛羊肉,奶酪。

    甚至還有烤饢和切糕,這是一般身份的人吃得起的嗎?

    真不知道這麽一個大箱子他是怎麽徒手帶到幾千裏之外的,現代社會沒有網購平台嗎?為什麽他非要親自帶過來?行李費不貴嗎?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樣的傻。

    不過令心澄意外的是,他竟然還單獨給她帶了件禮物,一頂維族女孩子的小帽子。他告訴她,他們那管它叫做“朵巴”。這個禮物倒是送到她心裏去了,她一向最喜歡這些有藝術感的東西,這頂小帽子花紋繁複,色彩絢麗,做工精美,很是讓她愛不釋手。

    她把它掛在臥室的牆上,仿佛整個房間都跟著鮮活了起來。

    毫無疑問,林昭蘇的到來打破了她原本寧靜的生活。

    照做以前,家裏沒人的時候,她會打開音樂讀書,或是隨心所欲地看電影,累了就窩在沙發上睡覺,餓了就打電話叫樓下的外賣上來。

    那時的天是藍的、雲是淡的,日子是愜意輕鬆的,她想橫就橫、想豎就豎,就算是想倒立也沒人管她。

    可是現在他來了,明晃晃地闖入她的生活,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磁場覆蓋了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讓她隻能窘迫地縮在臥室裏,一邊做平板支撐一邊背re單詞,三分鍾的計時器再次響起,剛好刷完一個lit。

    心澄長籲了一口氣慢慢地趴在了地板上,因為運動而從額頭流下的汗進了眼睛,好半天的刺痛難忍。

    正在這時候,門被輕輕敲響。心澄趕緊用手胡亂擦了擦眼睛,抬頭看了看牆上時鍾,已過中午,確實應該和他商量一下點什麽外賣了。

    “嗯,來了。”

    心澄利落地起身,順手將書本合上放在書桌上。

    打開門。

    門口的林昭蘇與她四目相接的瞬間,臉上就渲染了一層可疑的緋紅。

    她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穿著,酒紅色的天鵝絨運動短袖套裝,雖說不是包得嚴嚴實實,可也算得上是無懈可擊,他臉紅他大爺啊!

    明明他比她還要大兩歲,為什麽倒好像是未經世事的十六歲少年?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在這跟我演什麽聊齋。

    “那個,我煮了東西,出來吃飯。”

    心澄探出頭向餐桌那邊看了看,繼而轉過頭笑著看他“阿昭,我吃了你的東西,不會分走你的福氣吧?”

    阿昭兩個字,用的是他奶奶的語氣。

    她毫不隱藏她言語中的刺,她心窄且記仇。十二年前林老太太的一巴掌,令她從此不見南邊的人。

    看他低頭垂眸的樣子,她終於感覺心裏舒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