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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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的夏天,紀清塵隨著父母工作的調動第一次坐著火車來到省城東原。

    他的父親母親本來都是下麵一個少數民族自治縣的民族歌舞團的台柱子,母親孫詠梅是一名蒙古族舞蹈演員,而父親紀連海則是一位馬頭琴樂師。

    父親母親終日忙碌,一年中有許多日子都是在外地演出,這種特殊的童年經曆讓年幼的紀清塵迅速地成長起來,學會了獨立。

    他不孤獨,他享受內心的自由,他也有期待,那就是每次父母回來一家人都會有說有笑地過上好長一段日子,而他的媽媽會在爸爸的馬頭琴聲中為他們跳舞,這是他心底最珍貴的記憶。

    這種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母親在某電視台的春節晚會中的精彩表演,讓她的演藝事業幾乎達頂峰,風光一時無兩。

    在某次原單位派其到省裏的藝術學院進修的時候,她私下和某一省級單位成功接洽,將自己和丈夫的工作都調到了省城。

    孫詠梅的這個行為在當年來講,可謂是忘恩負義,原單位為了培養她付出的心血無以計數,不曾想這一位竟然能夠不顧一切輿論的壓力和道德的譴責,做出這樣令人發指的事情來。

    那劇團的團長氣憤之下也想在其工作關係調動中使點絆子,卻奈何上級的調令根本不容自己去反抗什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優秀的人才流失。

    麵對各方的質疑,孫詠梅表現得相當淡定,在她看來,人往高處走,是萬古不變的定律。

    誰願意一輩子生活在一個開車用不了三十分鍾就可以逛完的小縣城裏,雖然現在的自己看來是風光的,可是有一天自己跳不動了呢?難道就這樣坐在院子裏看著頭頂巴掌大的一塊天慢慢變老嗎?

    就算她可以過這種安逸得日子,清塵可以嗎?這個聰慧的孩子,本就該擁有更好的機會,更寬廣的天地。

    她的這番言辭讓本來激烈反對此事的丈夫也沉默下來,是啊,一切為了孩子,難道為了自己的情義,去阻礙他的人生嗎?

    就這樣,新搬進某文化單位家屬小區的紀家,和德高望重的歐陽老師一家成了近鄰。

    歐陽老師時年已接近花甲,剛在上一年失去了一個兒子,仍被悲傷壓得喘不過氣來,大女兒一家便搬過來照顧老人,同住一起的還有老人那個失怙的小孫子,易冬。

    孫詠梅本就是社交場上的高手,無論和什麽樣的人都能夠有話題可聊,而且還可以讓對方覺得她真誠率直。兩家人逐漸熟絡了起來,連帶著兩家年齡相仿的孩子也成了好朋友。

    紀清塵年少老成,心思縝密;易冬心性晚熟,天真開朗;而易冬的表哥吳迪的性格就顯得過於內向和憂鬱,令人忍不住憐惜。

    易家是書香門第,易冬的奶奶歐陽老師、去世的爺爺和爸爸都是文藝工作者,家庭氛圍藝術氣息濃厚。

    唯有易冬的大姑,吳迪的母親絲毫沒有藝術細胞。在脾氣風風火火的她看來,所謂的藝術都是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才去琢磨的。

    所以,她隻愛錢。幸運的是,她的丈夫也愛錢,他們在事業上的合作非常愉快。但同時不幸的是,兩個人的性格都非常的火爆,稍微言語不和就會激烈地爭吵,甚至大打出手。

    她們家的家具電器的換代更新幾乎都是因為前一批被砸得實在不能用了,好在倆人做生意的頭腦倒是靈活的,可以保證越換越新。

    吳迪自小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他厭惡爭吵,厭惡這世界上所有的誤會、衝突,他厭惡他的父母總是在上演同一幕。他孤獨,卻又不想把這種孤獨感向別人訴說,他害怕,卻又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害怕。

    他沒有朋友。

    直至紀清塵的出現。

    聰慧通透的清塵總是可以在目光相碰的時候就可以讀懂他怎麽了,他想說什麽。他總是能夠用簡單的方式給他正能量,讓他振作起來,讓他不去在意父母的生活方式,讓他看清自己前方的路。

    他開始是他世界的陽光。

    他管他叫,哥。

    三兄弟在一起度過了他們最美的年少時光,他們一起踢球,做作業,打架,玩遊戲。

    這種日子漫長而短暫,一千多個日夜的相處,讓三個人感情甚篤。

    正是那個時候他們開始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

    懵懂的他們也漸漸明白他們要開始從男孩變成男人,男人這兩個字讓他們羞澀,但同時卻又讓他們充滿期待,讓他們可以努力去忽略嗓音變化給自己帶來的一幕幕難堪。

    荷爾蒙的覺醒讓他們愈加控製不住內心的躁動,他們不安、焦慮、情緒無常、在意外界看自己的眼光、開始對某個女孩產生莫名的渴望。

    他們原來的世界崩塌了,並且迅速地按照冥冥中的某種指引重塑,形成了一個他們也看不太懂的新世界。

    三個人在看似沒變的外表下,慢慢地變了。

    易冬越來越喜歡去女孩那裏招惹是非,似乎被女孩揍一頓是他最大的幸福。

    紀清塵的自行車後座上多了一個可愛的身影,雖然老成的他懂得隱藏內心的心思,卻仍是掩飾不住某些發呆的時刻傻笑的表情。

    而吳迪,則是越來越沉默。

    吳迪的父母開始更加頻繁的吵架。以前他們還會在意家裏老人和孩子的感受,但這一次的烈火真的要燒毀一切了。在父母毫不掩飾的相互攻擊中,吳迪明白了,父親外麵有了人,而這一切顯然不可能被愛憎分明的母親所接受。

    在一次激烈的爭吵中,父親摔門而去,之後很久都沒有出現在吳迪的視線裏,甚至於他走的時候,都沒有多看這個兒子一眼。

    仍在青春期裏迷茫的孩子徹底迷失了自己。他開始嚴重的憂鬱,他的世界幾乎完全變成了黑色。他隻是像一個陷入夢魘的孩子,似乎被什麽拖住了腳步,怎麽也走不到鏡子的另一麵,怎麽也回歸不到現實。

    他總是一個人看著一個地方,一天沒有一句話,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一切瑣事,甚至失去了自理能力。他像一個失去了心的牽線木偶,生活完全要別人照顧和安排。

    而吳迪的父母不肯將兒子送到醫院去診治,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

    那天以後,紀清塵開始到吳家照顧吳迪。盡管媽媽孫詠梅極力地阻止他再與那個似乎被惡魔詛咒的家庭來往,他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在他看來,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惡魔的詛咒,若說是有,那也隻能是人自己的心魔,他知道他的兄弟現在就是如此,這個時候他一定要站在他的身邊,幫他把心魔趕走,讓陽光重新照射到他的世界裏來。

    紀清塵總是抽出大量的課餘時間來陪他,給他念課文,講笑話,談論班級裏的同學老師,或者是談起他最喜歡的偶像的近況。

    他幫他擦身體,喂他吃飯,帶他散步,他像是父親或者兄長,用肩膀擔起了他覺得應該負的責任。他相信他的兄弟一定能走出來,露出那熟悉的安靜略帶靦腆的笑容。

    就這樣,一年過去。

    這一天,紀清塵給他講身邊人的趣事時,一年未張口的吳迪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她呢?”

    紀清塵仍在自顧自地說著那些可能也不太有趣的事情,對於他的發問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待到兩個人的眼神開始有了真正有意義的碰撞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兄弟醒了。

    他興奮的抱住了他,不停地轉圈,快樂地大笑,笑到最後變成眼淚,他不停不停地流淚,這在性格堅韌的他身上很少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吳迪感動了,還是被生命的奇跡感動了。

    待到安靜下來,他拍著他的肩膀,眼神明亮,他的一生中從來沒有入今天一樣開心。

    “她呢?”吳迪還是這一句。

    “誰?”紀清塵摸不著頭腦。

    “你自行車後座上的那個女孩。”吳迪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夢中,他看見紀清塵對自己的悉心照顧,看見他擔憂的眼神,關心的話語,他的心蒙的一層殼終於碎裂開去,露出了本真,找回了自己,走出了夢魘。

    “早分了。”紀清塵心底有一絲奇怪的感覺飄過,不過瞬間被喜悅的感覺帶走,他完全沒有心思去多想。

    而旁邊的吳迪,則是真的笑了。

    吳迪的清醒終於給這個久雨不晴的家庭帶來了陽光,歐陽老師的臉上開始有了微笑,他的父母眼中有了欣慰,他的父親也漸漸回歸了家庭。

    紀清塵成了易家的座上賓,無論有什麽好的東西必然是兩個孩子一人一份,兩個人比從前更加親密無間。

    這一日,紀清塵拿到了全市最好高中的錄取通知書,興奮地拿到吳家和吳迪一起分享喜悅的心情。因病休學一年的吳迪雖然不能和他一起升入理想的學校,卻同樣從心底替他感到高興。

    紀清塵扔了所有的複習資料,和吳迪倆人買來了啤酒,打開兩家的冰箱拿出所有的吃食,在易家的客廳席地而坐,痛快地飲了起來。

    家裏隻有他二人,他們因此更加肆無忌憚。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喝酒,當酒精給彼此的胃都帶來灼燒感的時候,兩個少年感覺自己是真的長大了,在他們看來啤酒是成熟的味道

    一杯又一杯。

    一杯,又一杯。

    紀清塵不知道過了多久,隻知道彼時的月亮已經爬上了窗台,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麽,隻知道那碰撞的是酒杯,不知道自己的腦子從什麽時候開始天旋地轉,隻知道自己唇碰到了柔軟的觸感。

    從未有過如此體驗的他感覺到了自己身體某處的躁動和熱切,他不知道眼前的是什麽,隻是本能地去追尋索取,他體會到了一種迷失的快樂。那快樂無限的蔓延,包裹住他發燙的身體,完全從現實世界中抽離。

    直至,他的臉感覺到一陣劇痛,他才在恍惚中看到眼睛旁邊的一雙雙腳。

    他想要表現出嚴肅和認真,而他的麵部肌肉卻讓他迷離地微笑,他想要掙紮著站起來,那姿勢卻像是他進一步索取纏綿。

    別人酒後亂性和紅顏,而他,是和自己的兄弟。

    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直至他聽到一個男人暴怒的聲音。

    “瘋子!一群瘋子!你們易家所有人,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全都沒有好下場!可是你們為什麽要害我的孩子,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他永遠都不要醒!我們離婚!”

    接著便是一聲關門的巨響,吳迪的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