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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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府。
幾匹驚堂快馬入城門之後直奔知州府而去,這個時候的知州府,後院處再無閑來無趣鬥鳥看花的趙老爺,甚至連出入走到的丫鬟下人都鮮有看到,闊大的院落裏頭寂靜得就像是無甚人居住似的。
府上三位夫人,一個跪在一尊玉麵菩薩麵前,閉目扣動手中百零八顆佛珠,口中默念誦經,臉上神態平淡,另外兩個,隻敢坐在閨房處,隔窗望著廳堂中的狀況,著急得就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而此時廳堂之中。
知州大人趙繼祖正看著一本略顯老舊的賬簿,與小兒趙明遠相對而坐,堂中還有一個跪在地下身影,是追貨失敗歸來的趙福之。
盡管從小到大,父親總對他們一副和藹模樣,這位小兒也隻敢用餘光去觀察跪在堂中的兄長。
氛圍詭異至極。
等到趙繼祖看完賬本,緩緩放在旁邊的幾案之上,把平心靜氣問道:“福之啊,你可知道錯了?”
“父親,孩兒知錯,孩子未曾想”趙福之豁然抬頭下意識想要去解釋什麽,但內心深處的記憶卻讓他沒有再往下說下去。
趙繼祖當然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朝小兒那處看去,淡然道:“明遠,你說說你大哥那處錯了?”
正襟危坐的趙明遠頗為吃驚道:“是,父親。”
“大哥此行,錯有三處,其一,監守貨船不力,丟失外運的貨物;其二,失了貨物之後,追貨不力,甚至連盜了貨物的匪寇都未曾找到;其三,無、無法為父親分憂。”
說到這裏,趙明遠忙向兄長望了一眼,眼神之中似要表達自己的歉意,緊接著又起身向父親作了一揖。
趙繼祖再朝大兒望去,怒目之中寒意讓人不敢直視,冷道:“錯了便是錯了,為何還要解釋?為何?”
趙福之沒再敢反駁,隻顧低頭道:“孩兒知錯,請父親責罰。”
趙繼祖皺了皺眉頭,按耐住心中的怒意和暴躁,深呼吸一口氣,努力維持這和藹父親的形象,指了指賬本,語調平緩道:
“這批貨物,因金兵南下,囤積了年餘之久,為父還押放了八萬兩白銀在船上,攏共加起來的價值超過二十萬兩白銀,本想著做完一單生意,便領著你們和你們母親西去共享天倫,這下你可知道自己罪孽之重了麽?”
趙福之其實心中知道,二十萬兩白銀對於他們趙家而言,不至於傷筋動骨,畢竟他並不笨,家中生意累計五六年年,光是從宋家商行府邸上繳獲的銀兩就不止這個數,這些銀兩家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缺的,但聽到父親將船上貨物一一說了出來時,不禁頭皮一陣發麻。
他們當然還知道這位父親除“和藹”之外,仍有一個習慣,那就是親生父子也是要明算賬的。
“孩兒知錯,請父親責罰!”他再重複了一句。
趙繼祖側目再去看那小兒子,問道:“如此,你便去院中跪下吧,明遠你去持家法來,依照家法,當如何處理?”
“杖一百。”
趙明遠低頭應了一聲,便去持了一支約莫三四尺長短的殷實紅黑木杖出來。
趙福之出到院子中噗通跪在地下,頗為熟稔地褪去了上衣,隻觀那背脊上頭仍殘留著往日歲月中留下的杖打痕跡,看起來便可怖嚇人。
按照以往的規矩,執行家法的仍是趙明遠,他咬緊牙關,便是揮動屬於書生的為數不多的力氣,往兄長背脊上拍打而去。
“啪啪啪!”
擊打之聲驟然在院中響起,趙福之一聲未出,後院中的幾位夫人卻都是一驚,但又無一人敢上來叨擾。
因為她們都知道,趙繼祖教育孩子時,是不接受任何婦人之仁和建議的。
打了一陣,趙繼祖緩緩走出後院中來,額上青筋不知何時已經冒起,可怖的眼神看著小兒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杖法,似再也無法隱藏心中怒意,咬牙切齒道:“停下,讀書讀得連半點氣力都沒有了麽?啊?!”
說罷跑將過去,一腳將小兒踢在地下,奪過那紅黑木杖,狠狠抽打在趙福之背上。
“你可知道,二十萬兩白銀意味著什麽?丟了便丟了無甚大不了是麽?當初你家祖母當初隻為討幾兩銀錢,讓為父入城趕考,就被地主家的下人奸宿致死,還要被人按作不賤婦,背上勾搭主家的罵名,
為父更是沿途乞討進城,苦苦熬了二十餘載,才有了如今的這般光景,你卻隻為與人鬥勇,便將家財棄之不顧,現在你還要解釋嗎?啊?!”
他一邊罵著,一邊猛力抽打,趙福之卻是由此至終一言不發,就算是疼痛難忍的悶哼都不敢哼出聲,打到最後趙繼祖都的發絲都無比淩亂,小兒坐在一旁數著數,急忙爬上前來,跪地道:“父親,杖一百,夠數了,夠數了。”
“大哥,你無事吧?”
趙繼祖手中的木杖更是“哐當”一聲掉在地下,似乎再一次化身成為一位和藹的父親,蹲下身子,顫聲道:“福之你沒甚事吧,你應知道,為父的責罰都是為你好的”
趙福之頭也沒回,隻是鬆了鬆流出一道血痕,卻依然緊閉的唇口,道:“君王對不住臣子,孩兒對不住父親,孩兒不該解析,不該與人鬥勇,不該反駁父親,孩兒應當責罰。”
趙繼祖被說得一滯,趙明遠急忙趁此機會將兄長扶了起來,往側院走去。
待到走出父親可洞察的範圍,兩行清淚便不爭氣滑落下來,一個勁地向兄長道歉,兩位同父異母的兄弟就此擁在一起,不是卻勝似無父母豢養疼愛的可憐兒。
待他們兄弟走後,趙繼祖臉上再爬起猙獰神色,朝廷要剿匪,他這處便匪患猖獗,他要運家財出境,又在途中被奪,他要致仕歸家,前線又傳回佳績,聰明一生的他,在這一刻似乎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如今孩子辦事不力還對他不滿就似壓死駱駝的一根稻草,讓他積怨多年的情緒忽然爆發。
想到過往的種種不幸事跡,他便抬頭看天,神態可怖地陰森出聲,道:“你是否就是見不得我趙家之人過好日子呢?難道就真的以為我沒有脾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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贛州城不知名的院落中,兩人簡單用了早膳後便出了門。
一路過來,他們都沒有遇到太多的阻礙,這讓魏十三頗有一種躊躇滿誌的美好感覺。
加上如今身上穿的是象征公子哥身份的服飾,腰間還懸了個成色不錯的青玉牌牌,這是他打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風光程序達到最巔峰的一次。
加上身邊還有個相貌頗為不俗的娘們跟著,不時惹來羨慕目光。
直到他察覺城內各處告示榜上,都貼著尋找船貨相關的事宜的告示時,才瞬間從這種飄忽忽的感覺中掙脫出來,畢竟他有著豐富的閱曆在身上,喜極而悲的事情沒少見過。
拿了根紅色絲巾綁住三千青絲的蘇紅魚則是沒有他那麽樂觀,一來她離開這裏也有些時日了,且不說常去青樓聽曲的那位怪人還在不在,就是在也不一定能答應幫人,二來趙知州在贛州城中的實力。
當年她還在這裏的時候就見識過的,為父母官者,夫人開了青樓生意,小舅子管著刑堂公正,自己手中還握著整個贛州城,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
兩人漸漸加快了腳步,走入贛州城主街道上,這裏的環境遠比魏十三想的要富饒許多,原本以為這種動蕩的年代,各處都應該是蕭條氣象的觀念被完全顛覆。
這邊街頭也豎了一麵告示榜,榜前人頭湧湧,更有站在貼近榜單的識字的人,開口大聲念著上麵的內容。
魏十三下意識沒有去注意這些通緝自己的榜告示,自然也就無法看見這時候被眾人圍在榜前的漢子。
其中兩人,他們身上還穿著從連雲水寨那處領銀錠離開時穿的衣服,隻是身上多了幾處淤傷,銀錠也在博戲中輸給了莊家,他們看著高告示上寫著的懸賞金額,那些個字他是完全認得的。
一萬兩。
比比他們手頭上領到的銀錠加起來還要多幾十倍。
這叫他們如何能不動心,如何能掩飾住自己心中的狂熱?
於是乎,其中一人便在魏十三與蘇紅魚剛走過那處榜單時,拉了身邊的同伴一把,他們擠出人群後,流目四顧,找了一處人流稍疏的地段,開始共商大事。
“那官文上寫的應是我們和當家的劫下來的那批貨吧?”
“肯定是,錯不了,那官家肯出一萬兩賞錢,是否就說明其中的貨物遠超這個價?可那些東西都還在當家手裏呢,我們怎樣取得出來?”
“誒呀,笨啊,我們一人領了一錠銀元出來,回去不是討打?”
“那你是說……”
“沒錯,告示上不是說了嗎,提供如實信息的,就可獲得賞錢,我們為何不用當家的他們的消息去換這銀子?”
“可……可是這樣不好吧,當家的都把錢分給咱們了,而且,三哥兒知道了會殺了我們的!”
“蠢貨,三哥兒和當家的他們又不在這,你我往知府裏麵一躲,誰能知道是我們說的?你不想再拎些錢去轉轉運?咱都輸這麽多了,接下來肯定就是贏了!”
那人還是麵露猶豫神色。
“他們不都說三哥他們能以千人的隊伍,勝過官軍數千的隊伍,你還怕他們能出事兒?”另一人繼續勸道,“你要不敢,我自己去了昂,到時候我轉了運你可別眼紅……”
見他說罷要走,那人也著急了,“你等等我,誰說不去了,你說的有道理,至多到時候贏了錢還給他們一些就是了……”
“嘿嘿嘿,我們馬上就要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