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思睿沉默良久，曉雨直覺得這個等待的時間讓她竟然覺得有些煎熬，怯生生的說：“我是不是給你出難題了啊？”

    鍾思睿不由得笑了起來，說：“沒有，沒有，這怎麽能算是難題呢，上次珊珊姐回去，給咱們帶回來那麽多東西，咱們理應回去好好的謝謝村裏的大娘嬸子，這樣吧，不是正好是周五嗎？我跟同事調幾節課，然後咱們一起回去，待到周日下午再回來，你看好不好？”

    曉雨趕緊說好，這樣的安排最好了，樂嗬嗬的躺在床上，跟鍾思睿說要給這家的大娘送點什麽，那家的嬸子送點什麽，鍾思睿發現，曉雨把程珊珊給她捎過來的東西記得很清楚，誰家給的棒子麵，誰家給的小米麵，還有一家給了一些剝好的花生，說讓曉雨煮花生米吃。

    鍾思睿嘴角高高的翹著，聽曉雨嘮叨了半天，就問她：“你對村裏的這些大娘嬸子都很熟悉啊。”

    曉雨笑嘻嘻的說：“那當然，當年我剛去程家村的時候，她們誰見了我都要抱抱我，還說我沒了親娘，是個可憐的孩子，以後她們就是我親大娘嬸子，好好的護著我。”

    想到剛到程家村的時候，村子裏不是沒有人說程愛蓮跟杜青川的閑話，可是，說閑話歸說閑話，對待曉雨這個剛剛失去了親生母親的可憐孩子，她們都給予了最大的慈愛，誰家做點好吃的都會用碗端著，巴巴的送到姥姥家裏，說讓曉雨好好的嚐一嚐，曉雨晚上睡覺老哭，姥姥成宿的抱著，就有大娘過來，悄悄的跟姥姥說曉雨是被嚇著了，然後跟姥姥偷偷的抱著曉雨去隔壁村子找神婆給叫魂。

    那個時候曉雨不懂，直覺得這些姥姥啊，大娘啊，嬸子啊，都是極好的人，她們對自己家的孩子不是打就是罵，到了自己這裏呢，從來都是和風細雨，曉雨後來跟著工作調動的杜青川去了城裏，回村裏她們都會過來看看，說看看她們的曉雨是不是長高了，有沒有變白了。

    曉雨越說心情越好，鍾思睿卻是越聽越覺得，應該好好的感謝這些樸實的大娘嬸子，她們跟姥姥一樣，用她們淳樸的胸懷，慢慢地將曉雨這個受到刺激的小姑娘，從心理崩潰的邊緣一點一點的拉回來。

    陳啟運已經派人去接程愛蓮了，殷曉航知道曉雨跟鍾思睿要帶著姥姥姥爺回程家村，就想也回去看一看，姥姥跟姥爺知道曉雨跟鍾思睿要陪著自己回家，高興的不得了，收拾東西的時候，姥姥還特意跟姥爺說，不要表現的太高興了，免得讓曉雨心裏不痛快。

    曉雨笑嗬嗬的看著姥姥收拾行李，說：“姥姥，您跟姥爺回去多住幾天，等你們在家裏住夠了，讓我阿姨再把你們送過來，我阿姨要沒有時間，我跟鍾思睿去接你們也行，你們為了照顧我來這裏待了這麽久，我心裏很過意不去。”

    姥姥笑著說：“照顧你是應該的，我跟你姥爺在這裏住的也挺開心，你看你姥爺，一說要回家，這不是好幾家過來給他送東西嗎。我跟你姥爺回家住兩天就回來。”

    曉雨沒有再勸，鍾思睿要開車帶著姥姥跟姥爺，就拜托陳啟運幫著又找了一輛麵包車，裝上了程珊珊她們的行李，先把她們送到了W市。

    鍾思睿開車，沉著太陽還沒有升的太高，趕緊上路。

    一路高速，因為不是周末，高速上的車子不多，走了一個半小時，就下了高速，曉雨其實挺想去墓園看看爸爸的，姥姥死活不讓，說沒有懷孕的去墓地的說法，懷孕不僅是不能去墓地，最好是不要走夜路，這都是祖祖輩輩一輩一輩傳下來的一些講究，曉雨也就隻能聽姥姥的話，讓鍾思睿從外環路轉到去程家村的路上。

    大舅已經接到了信，早早的就在家裏準備，姥姥的房子一大早開了前後窗戶通風，桌椅板凳擦拭一遍，燒了熱水，把茶壺茶杯清洗一遍，然後又去街上買菜，想著來的人比較多，還去街上的飯店定了一桌席麵。

    鍾思睿熟門熟路，最先到家的，姥姥跟姥爺回來之後，裏裏外外的轉了一遍，這可是自己的家，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是做夢都夢到的地方，怎麽看都看不夠。

    左鄰右舍聽到姥姥家裏的動靜，就過來問大舅是不是姥姥姥爺要回來，等到姥姥他們到了，鄰居們都過來迎著。

    有大娘看到曉雨，驚喜的說：“曉雨，你也回來了啊，我們還以為你不回來呢，你大妗子說你懷孕了，哎喲，這得六七個月了吧，算算日子得秋天生孩子，不錯不錯，不冷不熱的坐月子正好。”

    曉雨笑眯眯的聽著大娘說完了，笑著對人家說：“大娘，還勞煩你讓我大妗子捎東西吃呢，我給大娘捎了東西回來，待會我給大娘送過去。”

    大娘趕緊說：“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難道你愛吃，大娘怎麽能要你的東西呢，一路上累了吧，趕緊先家去好好的歇一歇，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呢，你肚子裏還有個小的，別累著。”

    曉雨答應著，趕緊進姥姥家，她確實是有些累了。

    大舅已經泡了茶，曉雨想要端起茶缸喝一氣，姥姥趕緊攔著，說：“你這個孩子，怎麽什麽都喝呀，這涼茶你可喝不得，喝壞了肚子怎麽辦？”

    曉雨吐了吐舌頭，這是她的習慣了，今天天氣很熱，出了一身的汗，從外麵回來，她都是先喝一大茶缸的涼茶。

    大舅笑著說：“這麽多年養成的習慣，改可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改好的。”

    姥姥沉著臉，說：“現在不是平時，這會可是曉雨身體最重要的時候，來不得一點的閃失，哎喲，我都不想在家裏再待兩天了，我不守著怎麽就這麽不放心呢。”

    曉雨笑嘻嘻的說：“姥姥，您呀，就安心的在家裏待幾天，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

    程愛蓮給大舅打電話，說杜青川生前的好朋友掃墓之後想要回家看望家裏的老人，讓大舅趕緊張羅一桌飯，大舅跟曉雨說了之後，就要去街上的酒店再訂一桌菜，鍾思睿趕緊跟著一起去，這是自己的嶽父的好友來家裏，於情於理都得自己出錢定下酒席才對。

    大妗子跟程珊珊帶著諾諾也回來了，大妗子把車上的行李卸到自家院子裏之後，司機執意要往回趕，大妗子隻能從家裏倉房裏麵拎了一袋沒剝殼的花生出來，塞到車子裏才讓司機離開。

    大妗子跟程珊珊帶著諾諾來到姥姥的院子裏，很快院子裏就熱鬧起來。

    程愛蓮他們回來的很快，殷曉航跟鍾思睿陪著大舅一起招待衛清明還有陪同一起過來的陳啟運，陳啟運環視姥姥的小院子，笑著說：“這樣的院子住著很舒服。”

    姥姥介紹道：“這是後來曉雨爸爸幫著裝修的，家裏人口多，過年的時候曉雨一家四口回來過年，沒有住的地方，這樣裝修一下，最起碼能住的開。”

    衛清明自然是知道杜青川跟他的養父母之間的關係不是很好，兩個人一起下鄉的時候，別人都能從城裏收到信，收到包裹，就杜青川，從來沒有收到過，衛清明家裏每次給他寄過去的東西，有一半會給杜青川留著。

    看到杜青川的墓碑的時候，衛清明心情非常的複雜，他覺得，如果不是自己跟殷傑，他找一個能夠跟他好好的過日子的妻子，然後兩個人生個孩子，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總好過後來杜青川獨自一個人過了那麽多年的日子，也是後來陰差陽錯的遇見了程愛蓮，程愛蓮幫著他從國外接回了孩子，還義無反顧的嫁給他。

    不過，看到程家人相處的樣子，衛清明有些明白，自己的好友為什麽要娶程愛蓮了，程家的家庭氛圍，是他一直求而不得的東西，別人或許是不明白杜青川的心思，但是衛清明自認對他非常的了解。

    衛清明對殷曉航說：“我跟你爸爸一起在農村待了七八年，從十六七歲一直到二十多歲，人生最美好的時光就拋灑在農村廣闊的土地上，那時候我們過的是真的苦啊，曉航，我到現在一直都記得，我們兩個人跟著村裏的基建隊去修水庫，每天中午分兩個窩頭，那窩頭分到我們手裏，凍得跟石頭一樣硬，我跟你爸爸用牙一點一點的磨下來，都不用怎麽嚼，直接就咽到肚子裏。”

    殷曉航自然是不知道，當時的環境能有這麽差，他從來沒有聽爸爸說起過他下鄉的事情，他是知道爸爸曾經下鄉，而且下鄉的地方就在媽媽老家，媽媽是跟爸爸一起從那個很貧窮落後的村子考大學出來的。

    那時候的殷曉航，是個無憂無慮的小男孩，有時候會追著爸爸問一些過去的時候，殷曉航慢慢的回憶，想到爸爸曾經說過的農村的生活。

    六七十年代的農村，貧窮落後，大部分時候是吃不飽飯的，爸爸開玩笑的說，他在農村待了七八年，一點沒長個，二十好幾了，考大學回到城裏，讀書那幾年長了十來公分，但是，農村人大部分非常的淳樸，你對他們一點好，他們都會牢牢地記在心裏，逢年過節的盡最大的力量送點禮物表表心意，而且，誰家有事大家都會伸手幫一把。

    那時候殷曉航已經七八歲了，能記住很多事情，爸爸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媽媽殷傑在一邊聽到了，嗤笑一聲，說，你不能隻跟孩子說農村人的好，你怎麽就不說一下農村人的可惡呢？別的咱不說，就說我跟我媽，我們兩個女人，礙著村子裏的人什麽了，非得把我們往死裏搞，前幾天還有人給我寄信呢，說讓我有時間回去看看去，看什麽？看看我當年的那些仇人死沒死嗎？

    殷曉航一直都知道，媽媽是個脾氣很不好的人，說話尖酸刻薄，但是當著孩子的麵就說讓人你家去死這樣的話，卻是讓爸爸的臉變了。

    後來的事情殷曉航有些記不起來了，七八歲的小男孩子，世界已經稍微的大了一些，煩惱也添了不少，不過他感覺媽媽的性情柔和了很多，現在想來，大概是爸爸跟媽媽談過吧。

    姥姥院子裏過來看望的人越來越多，大舅把姥姥家所有能坐人的板凳，馬紮，椅子都搬了出來，卻是還不夠。

    最後有人看時間不早了，就招呼大家趕緊走，讓姥姥他們趕緊吃了飯歇一歇。

    衛清明心情好了很多，他對殷曉航鍾思睿他們說：“我考回京城之後，就沒有再去過國內的農村，這一晃四十多年了，沒想到農村的變化這麽大。”

    殷曉航跟鍾思睿哪裏見識過原來的農村是什麽樣子啊，大舅笑著說：“曉雨爸爸在我們這裏工作了很多年，我們村現在一些能來錢的項目還是他那個時候給打下的基礎呢，我們這附近的村子，基本上都受過曉雨爸爸的恩惠，別的不說，就說他去市裏工作之後，幫著村裏成立了建築公司，我們農閑想要打工都不用走遠了，直接去市裏找村裏人開的建築公司，就能有活幹，有些工種一天就二三百，現在大家都還感念曉雨爸爸呢。”

    衛清明心情有些複雜，今天看到村裏人對曉雨的態度，他就能明白，這都是自己的老同學好朋友為這個村子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村子裏的人感念杜青川，就將這些他們所受到的恩惠反哺到曉雨的身上，也是曉雨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跟村裏的大娘嬸子們處的融洽。

    衛清明原來一直覺得，杜青川有些迂腐，他明明有機會出國，能夠過跟自己一樣的富裕的生活，他卻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農村，現在看來，自己的老同學真的是讓他的人生更有價值，更有意義，雖然他早早的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可是很多人卻一直記著他，感念他，正像有句話說的那樣，有些人死了，卻還活著。

    午飯擺了兩大桌，熱熱鬧鬧的，吃過飯之後，大舅把早上買回來湃在水裏的西瓜切了，沁涼香甜的西瓜吃到嘴裏，沙凜凜的，因為吃飯而有的油膩一下子就沒了。

    曉雨貪涼，連著吃了兩塊，姥姥就不讓她吃了，哄著她去屋裏睡午覺，曉雨無奈的說：“姥姥，我這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您還跟哄小孩子一樣哄著我，我自己都臉紅，您看諾諾，都笑話我了。”

    姥姥不在意的說：“別說你快三十歲了，你就四十歲，在我麵前還是小孩子，聽話，趕緊屋裏躺著歇歇去，這都忙活大半天了，你不累肚子裏的孩子也累了。”

    曉雨跟鍾思睿睡覺的屋裏，姥姥一到家先把屋裏的鋪蓋拿出去曬著，這會收回來，熱烘烘的，姥姥就給鋪蓋上麵鋪上一層厚厚的老粗布床單。(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