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安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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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髒?”
“鐵心”
白鴿蒼老的灰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恍然。他以不屬於老人的矯健步伐跨越被侵蝕、並且正在逐漸擴大的金屬地麵,大步來到夏洛身前。
“看樣子,你舒瓦爾茲在這具身體上,下足了功夫。”白鴿凝視著夏洛,眼神有些複雜,“如果是沒有失憶的你,應該立刻就可以掌控你體內的鐵心才是而現在,我隻好采取一些應急措施。”
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老人抬起少了小半截食指、還在冉冉流血的右手,拽住夏洛的胸襟狠狠一撕。布帛破裂聲響起,少年白皙光滑的肌膚和並不如何寬闊的胸膛暴露在空氣之中,從外側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我該怎麽做?”夏洛嚐試讓自己的聲音和語氣更加沉穩一點。事到如今,他也隻能選擇相信白鴿了。
“你什麽都不用做。”老人沉聲說道。隨後,在夏洛的注視下,他完好的左手一翻,一把小巧的開刃匕首從袖口滑落,落入他的手中。那匕首的刀刃上銘刻著赤紅色的複雜紋路,像是活物一樣散發出溫熱,還在微微顫動,給人以很不好的感覺。
不知為何,在看到那匕首的一瞬間,夏洛便有一種作嘔的,仿佛看到了什麽惡心的東西。
白鴿語氣嚴肅:“汙穢無法消除,隻能由另一種汙穢去抗衡。‘守序者’的恩賜,要由‘失序者’的凝視去中和。”
汙穢,守序者,失序者,這都是些什麽夏洛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但是,還不等他將心中的疑惑化為語言問出,老人手中的匕首便已經落下,在他震驚的眼神中,刺入心口!
刀刃齊齊沒入,直至刀柄!白鴿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夏洛完全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或抵抗。
沒有鮮血,沒有疼痛,怪異的匕首對夏洛的視若無物般徑直穿過。下一秒,密集而細碎的“哢噠哢噠”聲從夏洛的胸口處響起,聲音之大,仿佛原本整齊而密集的大型齒輪組,因為異物的嵌入而卡殼、無法正常工作所發出的響聲一樣。
宛如鮮血般炫目的紅色光芒爆發,劇烈的高溫以刺入夏洛身體的匕首為起點,在四肢百骸中遊走、鼓脹。
夏洛失去了對四肢甚至整個身體的控製權。他感覺自己血管中奔騰的液體逐漸升溫、沸騰,仿佛那不是運輸氧氣和營養的血液,而是滾燙的熱油。短短的一瞬間,他感覺不止是皮膚、肌肉,就連他的內髒都被燙成了七成熟。
灼熱、痛苦、無法呼吸。恍惚之間,夏洛對那些被塞進蒸鍋裏、捆得動彈不得的螃蟹產生了一絲共情。它們所體驗的,就是這樣的活活被蒸熟的煎熬嗎?
連意誌和自我都被磨滅的痛苦之中,夏洛感覺自己的心髒跳動的頻率和幅度越來越大,完全無視了他的身體承受能力,激烈地跳動著,仿佛是在與什麽未知的東西做著抗爭。心髒的跳動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雷鳴,又像鳴響的大鍾,在他的耳邊回蕩著。
側耳傾聽,齒輪的摩擦聲和心髒的跳動聲,似乎化為了兩種截然相反、互不共存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訴說著什麽。
齒輪在重複著:守序,守序,守序無限循環。心跳則重複著:失序,失序,失序同樣永無盡頭地重複著。兩種聲音如蚊鳴般不斷交替回響,讓夏洛感到發自內心的煩躁。
地獄般的折磨不知持續了多久。漫長的煎熬之後,夏洛感覺胸腔之中,心髒跳躍幅度開始逐漸減緩,血管中液體溫度也緩緩降低,在耳邊不斷重複的聲音也像是找到了平衡點一樣,彼此掣肘、最終徹底平息。
冥冥之中,夏洛鬆了一口氣,再也無法維持清醒,任由疲憊感從四肢百骸湧出,將他拖入深沉的深眠之中。
現實世界。
白鴿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灰色的瞳孔之中映照著失去意識的金發少年倒影,微微點頭:“暫時就先這樣吧。”
地麵上,金發的少年雙眼緊閉、眉頭輕蹙,腦門上布滿冷汗,似乎陷入了噩夢之中。他胸口的衣服被撕開,露出並不寬闊的胸膛。而在心口的位置,一枚怪異的猩紅色符文,銘刻其上。
那符文造型奇特,像是一條畸形的蠕蟲般,伸展出密密麻麻的觸須。那些本該是死物的觸須,如果盯久了,還會微微蠕動,宛如活物。
不過,這枚邪異的符文,此刻卻顯得有些黯淡無光,像是耗費了大量的力氣一樣,萎靡不振。就連蠕蟲的觸須,都顯得有氣無力。
夏洛的手腕傷口處,血液已經結痂,但仍有些許滲出。此刻,那些有著恐怖侵蝕性的血液滴落在地上,沒有引發任起變化,毫無神異之處,仿佛變成了平平無奇、隨處可見的普通血液。
白鴿抬起頭,環顧周圍。隻見地麵、牆壁,任何被夏洛血液濺射到的物體,仍舊保留著扭曲的金屬化結構,但已經不再向外擴散,隻是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一樣,殘酷地撕開完好的表層,露出下方千瘡百孔的真實。
緩緩吐出一口氣,老人低頭凝視著昏迷的夏洛,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之色。他抬起右手,手臂青筋暴起,猛地握緊成拳,隨後又緩緩鬆開。他的動作如此循環反複,重複了整整七次。
最終,他頹然一歎,將受傷的右手插入上衣口袋,頭也不回的跨過不知被何人打開的鐵門,走入屋外漆黑的走廊之中。
那裏,有一道低矮的身影隱於黑暗之中,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如何?”那身影問道,聲音平淡,仿佛在詢問今天的天氣一樣。
“咣啷!”一聲巨響,白鴿將身後的鐵門重重合攏,隨後蹲下身子,仔仔細細地將五道門栓插入鎖孔之中。
一邊鎖門,老人一邊淡淡說道:“你都看到了,還有什麽好問的呢?”
他微微偏頭,看向夏洛所身處的審訊室——從裏麵看去是實心的牆壁,從外側看去,竟然是完全透明的!審訊室內的一切,都將暴露在外人的眼中,完全透明,沒有絲毫可言。
黑暗中的人影轉過身,同樣看向審訊室中的少年,淡淡道:“我想聽聽你這個當事人的意見。”
“鐵心瘟疫都出現了。是他,不會有錯。”白鴿緩緩說道,聲音之中滿是篤定,“隻是,通過我的觀察和推斷,可以確定他真的失去了大部分的記憶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可信嗎?”
“你就算信不過我這個老頭子,也該信得過‘噬謊鳥’才對。”
“啾啾!”仿佛是附和白鴿的話語一樣,悅耳的鳥類鳴叫聲從他胸前鼓鼓囊囊的口袋中響起。
“”
片刻的沉吟後,不確定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雖然儀式現場被暴亂的靈性徹底撕毀,但外派記者還是通過現場勘查,還原出了一小部分場景。”
“根據他們的說法,應召而來的上位種族,似乎主動破壞了維持儀術的立場。換言之,鐵心工匠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差錯,遭到反噬,換魂儀式失敗了。”
“不過,現在看來,儀式也並沒有完全失敗。雖然發生了意外,但鐵心工匠大部分的靈魂,依舊是進入了容器內部的。些許殘餘的靈魂碎片、暴走的上位種族,還有鐵心工匠感染的汙染,嗯,或許還有那個可憐少年的靈魂,則在扭曲的時空之中混合成了畸變體”
“這隻是你的個人猜測。”白鴿忍不住出言打斷。
察覺到那人投來的不悅目光,老人又連忙以極快的語速說道:“當然,我無權對你的決定指手畫腳。隻是,如果將他納入組織之中,會否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就我所知,那些曾經想要利用鐵心工匠的秘密結社,沒一個有好下場。”
“我們可不是什麽秘密結社。而且,記憶是組成心智和人格的重要基石,未來如何恐怕就連聖靈都說不準。”人影的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笑意,“想想吧,就算失去了記憶,他依舊是那個凶名赫赫的鐵心工匠,有資格成為我手中最鋒利的尖刀。”
“還不僅是如此,他多年積累的神秘學知識、他所珍藏的秘遺物、他的研究資料,甚至他積累的人脈這一切的一切,都能夠為我所用。這巨大的收益,值得我冒一切風險。”
“對了,他容器少年的身份,查清了嗎?”
白鴿因為人影的話陷入了沉思之中,機械性地回答道:“沒有出身認證,沒有注冊戶籍,沒有任何官方記錄,標準的三無人士。和那些遭到銷毀的‘試驗品’類似,是鐵心工匠收養的眾多孤兒之一吧。”
“嗬。家庭是心靈的港灣、枷鎖、囚籠。一個沒有家庭觀念的人,是很難對其他事物產生羈絆的。給他安排一個家庭,要靠得住的嗯,現在他是年輕人,有那方麵的需求。再安排一些巧合,讓他邂逅一位溫柔美麗的好姑娘”
看著嘀嘀咕咕的矮小人影,白鴿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最終卻隻是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歎息。
他轉過頭,看著審訊室中的金發少年,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的,是無比複雜的神色。
“對了,‘夏洛’這個名字呢?他是如此自稱的,噬謊鳥也並沒有噬謊,代表他是發自內心如此認為的。”
“這或許,‘夏洛’就是容器原本的名字,而鐵心工匠記憶錯亂,真的把自己當成容器了?”
“是這樣嗎?”
“還有更合理的解釋嗎?總不能,是高位種族奪取了在他們眼中連蟲豸都不如的人類身軀,還要費心費力和我們演戲,消遣我們吧?”
“確實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