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我的愛人,答應我別哭的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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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以前的霍舟硯是被愛過的,恩愛和諧的父母,兄弟之間兄友弟恭,朋友之間惺惺相惜兩肋插刀在所不辭,陽光璀璨,像那馬卡龍甜的膩人。
那時的林惠知書達理,溫柔待人,經常會帶著霍舟硯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比如參加孤兒院的援助會,去寵物收容所資助,慰問退役老兵戰士亦或到養老院表演節目陪伴老人。
林惠希望自己的兒子在一個真實且善意的環境中學習成長,不做溫室被嗬護的花朵,而是風雨中堅韌不拔的小草。
那時的霍舟硯不懂意義是什麽,卻樂在其中,那時所接觸的所有人都很友善,即使身有殘缺心有裂痕,也願意以親和的一麵善待他人。
善,霍舟硯學到了,且深刻。
十二歲時,霍舟硯在孤兒院榕樹下遇到個有趣的姑娘,他再吃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是被哭聲吸引來的。
榕樹下草地上坐著個姑娘,黑黑的頭發還沒有很長,帶著一個白色發箍,穿了一件翠色的連衣裙,斑駁的陽光下翠色漂亮極了,就是在哭。
啃著蘋果的霍舟硯就尋了過來,左看看右看看,想走又覺得這樣不太‘紳士’,抿了抿嘴還是問了。
“你哭什麽啊。”
低垂著頭的姑娘抹了抹眼淚,“我沒哭,我隻是很疼。”
“你明明就哭了,我們都是孩子哭了也沒什麽害羞的,那邊在分蘋果和蛋糕你不過去在這邊哭,是因為沒有分到蘋果和蛋糕嗎?”
小姑娘有點倔,仰起頭來,眼裏蓄著淚,臉上也掛著淚,卻極力在否認,“我沒哭,沒有哭,我隻是很疼。”
說著沒哭的小姑娘眼淚掉的更凶,雙手捂著浸血的腿,既委屈又可憐,還有那麽點討人喜歡的好笑。
“你明明就哭了,臉上都是淚!”霍舟硯不留情的戳破,把最後一點蘋果吃完指著榕樹上,“是因為那個氣球嗎。”
比較壕的霍舟硯滿不在乎,“就是個氣球,我給你買就是了。”
“那是院長阿姨送我的。”小姑娘更委屈了,瞅著被樹枝擋著沒飛上去的氣球,“因為我表演很好,院長阿姨獎勵我的。”
氣球是獎勵的,意義非凡,不是重新買一個就能代替的。
“咦,你都流鼻涕了。別哭了別哭了,我給你拿下來,沒有多高很簡單的。”流鼻涕的小姑娘也太不雅觀了吧。
霍舟硯嘴上有些嫌棄,卻願意上前遞過去自己用的手帕。
“你別哭,我去給你拿下來。”
氣球飛的的確沒有多高,對於一個比較調皮的男生來講很簡單,可對於一個乖巧的女生來講就很困難。
對於爬樹霍舟硯很熟練,輕車熟路的爬上去取到氣球。
“呐。”
氣球是粉色的,是一個卡通人物的形象,小女生喜歡看的動畫片,於霍舟硯來講這個氣球一點都不酷,哪裏有奧特曼那麽炫酷。
小姑娘滿臉通紅的看著他,怯怯的伸了手,抓著線時,“謝謝你。”
“氣球都給你拿下來了怎麽還哭啊。”
“我沒有哭。”這點上小姑娘挺執拗的,明明一邊在擦眼淚,一邊緊緊的抱著氣球又不忘否認到底有沒有哭這件事。
霍舟硯疑惑了,“女生真奇怪,明明在哭,嘴上說沒有。”
小姑娘被問到了,悻悻的低下頭,“我,我就是沒有哭。”
媽媽說過,女生要堅強一些,特別是在男生麵前,不要輕易對著男生哭,這樣會顯得很不勇敢。
霍舟硯不懂,抓抓頭,不在爭辯。
“行吧行吧,你說沒哭就沒哭,這個給你……”他剛剛爬了樹,手有些汙髒,手不大小小的肉肉的掌心攤著一顆水果糖。
“你肯定沒吃到,我這顆讓給你,我媽媽說男生要紳士,要照顧女生。”
孤兒院的活動已經接近尾聲,時間差不多準備離開了,林惠在那邊喊他,“舟硯,舟硯,我們準備回去了哦。”
“知道了,媽媽。”
霍舟硯急著走,便上前強硬的把糖塞給小姑娘,“下次我在送你一個更好看的氣球,我走了,你別哭了。”
霍舟硯跑了,速度很快,飛奔著撲倒媽媽懷裏。
“那是你新交的朋友嗎?”林惠蹲著幫著他額頭的汗,手上的汙髒。
霍舟硯回頭看了眼,笑的好乖,“是的。但我忘記問她名字了。”
“沒關係,下次在問。”
林惠牽著霍舟硯走了,披著璀璨的陽光。
“菀菀——”這時,閔母尋了過來,“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喲,小臉怎麽這麽紅呀,摔跤了?”
小小的閔菀之點點頭,仰起頭高興的跟媽媽說。
“媽媽,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他叫……舟硯,他給了我一顆糖果,還幫我從樹上拿下氣球。”
閔母也蹲著幫女兒擦眼淚,“那你有沒有跟舟硯說謝謝啊。”
“我忘記了……”她低下頭,有那麽點難過。
閔母安慰她,“沒關係,下次遇見在跟他說謝謝就可以了。”
所以,後來很多年後,閔菀之在霍氏見到霍舟硯第一眼,沒有低下頭,而是看著他的眼睛笑盈盈的說了句,“謝謝你。”
但不同的是,那時的閔菀之是被資助者。
而對於霍舟硯來講,閔菀之是母親造成車禍的受害者家屬,這是變向的補償和幫助,所以他沒能記起,該說一句:不客氣。
他隻是說了句,“應該的。”
——
窗外雷霆依舊,暴雨不絕。
許非晚僵直了身體,渾身有點泄氣般的冰冷發涼,“你,你……你聯係霍,霍舟硯,閔小姐是本地人,落葉要歸根的。”
“晚晚,別這樣。”
這一晚多少有點詭異迷幻,前一刻許非晚還在夢裏見到閔菀之,難怪看著有些不一樣,原來是病了,病的很嚴重。
難怪她說很疼,是病造成的。
“晚晚,晚晚你看著我,現在是淩晨,你需要多休息,老穆在那邊閔小姐的事一定會處理好。你不要勞心傷神好不好,再睡會兒好嘛?”
季靖枝的心揪成一團,害怕極了。
“晚晚,你是快要當媽媽的人了,為了自己,為了我,也為了孩子可以嗎?”
許非晚有點茫然,順著季靖枝的說的躺下去,一時間之間睡不著,看著季靖枝披上睡衣去到隔壁書房應該是聯絡霍舟硯。
外麵的雨真的很大,她隔著距離隻盯著季靖枝燈暈中的臉,迷迷糊糊間又睡了過去。
蕭濯錦接到電話時都懵了,怎麽會出現這種事?
這才多久時間,前一陣子他還在嘲笑打趣霍舟硯,花叢中流連忘返的翩翩公子被一朵花套牢了,轉頭就聽到閔菀之過世的消息。
“是患病還是意外。”
“患病。”季靖枝的聲音沉沉的,也是有很多惋惜,“胰腺癌。”
蕭濯錦一驚,“這……癌中之王!但閔菀之不像抽煙喝酒的人。”
“應該是基因遺傳,閔小姐的父親也是死於癌症。”
蕭濯錦一邊在了解消息,一邊在穿衣服,“我陪舟硯去你放心,但說真的我還挺擔心的,之前霍阿姨的事讓他崩潰一次,這次會不會……”
“老穆在那邊,老霍要偏執的鑽牛角尖,我會讓老穆用一些強硬的手段。”季靖枝也在擔心這個,心煩的捏了捏眉心。
“我本來打算把閔小姐的遺體接回京城在告訴他,但……”
霍舟硯跟閔菀之已經錯過,季靖枝隻是想他們錯過的不要太多,閔菀之這麽喜歡霍舟硯一定希望接回遺體的是他。
“先這樣,不跟你說了,我馬上趕去機場。”
通話結束,季靖枝在沙發裏坐了會兒,怕事情不會這麽簡單,又撥給李冀,“找一個筆跡模仿專家,要瞞著。”
“好的,二爺。”
霍舟硯跟閔菀之的這段感情,怎麽說呢,其實挺扭曲的,要說霍舟硯對閔菀之愛的有多深確實沒有。
他不過是幡然醒悟過來,很喜歡這個人,很在乎這個人,他們還沒戀愛,還沒到那步感情深入骨髓,非對方不可的地步。
日久生情,閔菀之是生情了,霍舟硯沒有生出多少。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可能一切都是命數吧。”蕭濯錦用這一句很沒說服力的話安慰霍舟硯。
不然能說什麽,把責任推到霍舟硯身上,怪他自己不加珍惜現在後悔莫及麽?
其實一路上霍舟硯的反應都還算不錯,他雖然沉默,難過悲傷但沒有崩潰,沒有要死要活,他在回憶,在記憶中尋找,想要確定,曾幾何時自己是不是愛過閔菀之,隻不過那時沒能察覺。
當初跟閔菀之簽下合約達成包養關係,內疚補償在前,有那麽點許非晚的影子在後,關係達成以後,他成了閔菀之第一個男人,被她慣著,縱容著,予取予求。
可他給了相等的交換,房子,閔弟弟的治療費,一百萬額度的卡,除了肉體的需求再無任何所求。
按照這麽算,前麵都是對等的關係,車禍的遺憾他都有金錢來補償了,隻不過後來合同裏的甲乙雙方心境發生了變換才導致合同變質。
霍舟硯是需要的,需要這麽一個合理的解釋作為一個釋放點。
不然他會再次——
“請問,哪位是霍舟硯先生。”最後一段時間陪伴閔菀之的是一位護工,四十多歲的年紀,有初次見麵就讓人很喜歡的和藹麵容。
“是我,我是霍舟硯。”
龐護工把霍舟硯看了會兒,笑容蒼白,“閔小姐的男朋友真帥,我有些東西給您,是閔小姐讓我轉交的。”
霍舟硯愣怔一瞬,深吸口。
“什,什麽東西。”
龐護工從櫃子裏取出一套疊好的西裝,最上麵放著一個信封,粉色的,還貼了一張卡通的人物紙。
蕭濯錦不知該說什麽,看了眼旁邊的絡腮胡,絡腮胡做了個離開的動作。
“龐護工麻煩您了。”蕭濯錦道謝,邀請她從病房出來。
閔菀之住的醫院是一間頂級的私人醫院,醫療設備,人員配置都是一流,季靖枝還替閔菀之找了很多癌症病症專家。
胰腺癌,又是基因遺傳,發現時已經是第四期,時日無多。
最後的時間她沒有選擇化療,那樣過世時會很醜,她遠離隻是怕自己忍不住疼痛,用最後的一點時光去換霍舟硯的同情跟憐愛,然後留下霍舟硯黯然傷神。
沒必要的,將死之人,何故托他人下水。
……
見字如晤,舟硯。
我不疼,我不難過,沒有後悔,沒有責備,沒有遺憾,一切都很好。
舟硯,請一定替我好好向季先生表示感謝,我離開京城之後渾渾噩噩了幾天,是季先生的人找到我,幫我安排醫院,醫生專家會診,不過很可惜,我患的是胰腺癌藥石無靈。
季先生真的太好,太體貼了,我覺得吧這輩子你沒搶過季先生不算虧,因為晚晚很幸福呀,你那麽喜歡她也希望晚晚很好對吧?
抱歉哦又不小心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舟硯,之前跟你說可能你不信,但我現在說你可能會信了,我母親的過世,弟弟遭遇劫難我是真的怨恨過你母親,但事件之後你父親找到我,他跪著跟我道歉,跟我解釋了你母親的狀況。
你母親也曾電話聯係我,哭著後悔著跟我道歉。
他們都是善良的,所以我選擇原諒。
有個事不知道你清楚嗎,那一晚送你母親回去的司機其實心懷不軌,背後策劃已經被繩之以法,所以那時我的怨恨就不那麽多,然後在見到你以後……
一顆糖的恩情湧泉相報,我一丁點都沒有怨恨過你,所以在你借著各種借口幫助我,接近我想要補償我時,我是存了私心的接受的。
因為,我喜歡你。
我真的好喜歡你啊舟硯,喜歡看你被綜藝逗得大笑,喜歡你埋頭吃我做的飯,喜歡你睡覺時像個受驚的孩子抱著我,喜歡被你看著,吻著。
你跟杜瀟瀟分手,不跟那些壞女孩子在一起我很高興,你喜歡晚晚我也非常高興,雖然你也為此傷神,我高興的是你能喜歡晚晚那麽優秀善良的姑娘,你很好所以我希望你也能遇上個好姑娘。
舟硯,你說你喜歡我,其實我已經很高興了,你說你願意等我回頭,我真的……如獲至寶,但那時候我已經患病,跟一個將死之人在一起,對你我都是一種拖累和枷鎖。
看到這兒你肯定哭了吧,我知道的,因為你是個非常好的人。
【看信的霍舟硯不自覺的點了下頭。】
不要哭太久,不要記得我太久,不要內疚自責太久,我是你生命裏的一陣風,吹過就過了,為風停駐傷神不是明智之舉。
啊,對了對了,那套衣服是我賺錢買的,沒有很昂貴但是我一番心意,你給我的我沒動因為很珍惜,所以以你的名義資助了孤兒院。
我沒有太多的錢,送你的禮物不夠昂貴但一定是我精心去挑選的。
舟硯,我的葬禮上,你能給我準備很多的粉色氣球嗎,上麵要有卡通人物就像信封上的一樣,也要有奧特曼。
穿上我送你的衣服,最後在送送我好嗎?
我的愛人,答應我,不要哭太久,不要悲傷太久,你若想讓我瞑目安心,就答應我最後一次可以嗎?
我愛你舟硯,真的很愛很愛你。
餘生很長,你會遇上好姑娘,她會視你如世界般愛著你。
我累了,想休息了。
再見,舟硯。
再見,我的愛人。
“啊——”
等了近半小時,病房裏終於傳來霍舟硯的吼聲,蕭濯錦跟絡腮胡對視眼稍微有那麽點放心,能吼出來,發泄出來比一切悶在心裏更好。
嘩啦一聲,門開了。
“我能去見見她嗎。”
龐護工抹了眼淚,“當然,閔小姐在等你接她回家。”
他的腳程慢了,像喝醉的人有些踉蹌,扶著牆壁亦步亦趨,身影被燈光拉的很長又很孤獨……
機會稍縱即逝,再回頭已是空無一物。
“最後的時間,她……過的好嗎?”
在前頭帶路的龐護工淚如雨下,咬著嘴唇,“好,很好,閔小姐是個溫柔貼心的姑娘,去的很安詳,那時在窗戶邊曬太陽,跟我說著小時候的事,睡過去一樣走的。”
“就是癌症折磨的她胃口不好,纖瘦了很多。”
停屍房在地下室,冰冷,潮濕,燈光很亮可依舊陰暗無比,最後段時間折磨的閔菀之很難受,可離開時真的安詳。
她嘴裏含著水果糖,講著小時候跟弟弟的事,說著說著就睡過去了。
“瘦了好多……”霍舟硯眼中的閔菀之是破碎的,像一顆碎掉的鑽石,他垂著頭,眼淚一滴接著一滴。
“菀之,好久不見。”
“對……”他的唇蠕動著,憋了好一陣,才膝蓋一軟的跪下,貼著她冰涼的額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天我問你家裏怎麽那麽多藥,你說感冒了,我就信以為真。我,我他媽居然醒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嘴上的對不起是內疚,心裏的對不起是說不出‘我愛你’。
他不騙女人,所以講不出那三個字。
他隻是喜歡,僅僅是喜歡而已。
僅僅是喜歡,是閔菀之唯一的遺憾,而他填補不了這個遺憾,是她的遺憾,也是他的遺憾……
——
京城,已經中午時分。
“晚晚,晚晚,晚晚……”
許非晚再一次陷在夢魘裏,渾噩難受,被夢魘攥著遲遲醒不來,雲簡跟許懷柔嚇到了,叫了救護車。
“晚晚,晚晚你睜睜眼,晚晚……”
夢裏的許非晚在追長著耳朵和尾巴的季靖枝,而季靖枝在追逐那隻渾身金色,羽毛華光燦爛的鳥。
她不斷在喊。
“二哥,二哥。”
“靖枝別追了,季靖枝別追了!”
“二哥!”
“晚晚,晚晚。”
許非晚終於醒了,隻是醒來那一刻渾身不對勁兒,“二哥!”她喊了聲,眸子濕紅很迷茫無措。
“晚晚,晚晚。”
她有了臨產征兆,肚子發硬發緊下墜微痛,牽扯著神經。
“二哥,二哥。”
她喊著季靖枝,而不巧,這時候季靖枝沒在。
樓下的男人們也聽到許非晚一聲聲可以說淒厲的喊聲,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晚晚,晚晚她,她怎麽了……”白姥爺的心髒可經不起這種嚇唬,白舅舅趕忙拿了藥來先給老爺子喂下。
“爸爸您別急,我上去看看。”
還沒等白舅舅上樓,許懷柔從臥室出來,“應該是要生了,叫靖枝趕緊回來,不不不,直接去醫院,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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