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百裏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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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的風兒有些喧囂,一如百裏純成親那日。

    百裏純是個木訥的小夥子,他一向不愛跟人說話。

    他喜歡擺弄木頭,雕什麽東西都栩栩如生。他的目標很簡單也很容易實現——長大後當個木匠。

    姚真真是他的青梅竹馬,也是他的未婚妻,長得好看,說話又好聽,大家超喜歡她。

    但是百裏純並不喜歡。

    他是個直來直去的人,總覺得姚真真特別裝。她家裏給她定親,僅僅是因為自己的父親有點小錢罷了。

    但是他爹就教育他:早成親晚成親早晚成親,遲早就進這個坑,女人都一個樣,不如挑個漂亮的。

    於是他爹就挑中了美人胚子姚真真做未來的兒媳。

    人的一生非常快,每天看著日出日落,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六千多天。

    百裏純在十八歲這年,聽從家裏的吩咐娶了姚真真。

    山裏的男孩,沒有多少自己的主見。他們緊隨著父親的步伐,一步一步按照家人的意願生活。

    聽話的百裏純娶了姚真真後,本以為日子就可以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直到他老死後變成一抔黃土,壯哉梨花鎮後的蘋果林。

    但是,生活,並不是由別人來教會自己的。每個人都不一樣,經曆自然也就不一樣。

    就比如百裏純,夏天結了婚,秋天他爹就死了。傷心難過是一說,最慘的事情是——

    姚真真過年就要生孩子。

    聽話的百裏純,即便沒有什麽經驗也知道這事兒非常不對勁。大家都是懷胎十月,也有七八個月就早產的,可再早也不至於六個月都不到。

    並且生下來的女兒白白胖胖,說不足月連腳指甲都不會相信。

    百裏純頂著一片綠油油的草原去質問姚真真,於是兩人便開始爆發出爭吵。

    這也為什麽鄰居經常說他們不睦。

    不過東西都是姚真真砸的,她有時候還會打自己。百裏純再不濟,也知道男女體力相差大,真要動起手來她可能像塊木頭一樣一下就被自己削掉了。

    後來他想起他爹的話:阿純,女人都一個樣,聽話,好好過日子。

    於是他不再爭吵,把自己關在院子裏繼續擺弄他的木工,任由姚真真在外作天作地。

    直到有一天,百裏純發現他爹並不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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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明月披著鬥篷鬼鬼祟祟地站在河邊,她看著這群人,怎麽想怎麽也搞不懂——既然要燒死人,為什麽不挑個離河邊遠點的地方,難道他們就不怕燒著燒著突然有人潑水嗎?

    或者不燒人,直接將他浸豬籠沉進河裏。

    明明是一了百了的事情,非要搞得這麽複雜。

    可能本身人就是複雜的,就像她一樣。明明已經決定不管閑事,為何心中忐忑,還要回來呢?

    她看著柴火堆上的少年。

    他頭發遮住大半張臉,整個身體鬆垮垮地被綁在支架上,看上去有氣無力,像是餓了很多天。如果不是偶爾地動一下,她甚至以為他是一個死人。

    聽周圍人說,他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究竟是什麽樣的瘋子才會去殺自己的至親至愛之人呢?

    鎮長將火把扔向柴火堆,火苗在黑夜裏竄起,漸漸往支架處蔓延。

    柴明月看著這一幕,內心並不是毫無波動的。

    她不是沒有見過死人。她的父親太清帝,昏聵的君王,被逼退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毒自盡。

    他死前說:“朕的兄長在黨爭中俱敗,皇位便落到朕這樣一個閑王身上來。朕知繼位以來有負臣民,愧對先祖,唯一死謝罪。”

    其實完全不用死的,孫賀已經答應封他做太上皇,讓他回自己還是親王時的封地。

    他本來不用死的…

    山風吹得眼睛幹澀無比,她擦了擦眼睛,裹緊了鬥篷準備離開。

    然而剛走沒幾步便聽到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喧響。

    不能回頭。

    柴明月心裏想。

    心悸一陣陣襲來。不能回頭,不要回頭,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是與自己無關。她是亡國之後,本應同她父親一樣體麵地死在宮中,堂堂正正地在九泉之下與列祖列宗把酒。

    她如今的時間都是向上天借來的,每天都像一隻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苟且活命。

    國君死社稷,大夫死眾,士死製。

    公主當死節以全其名。

    她加快了步子往住處走。

    如意和魏秋水來時,便看到這樣一幕。

    火舌蔓延到百裏純腳下,旁邊的人死死地拉著一個姑娘。

    “阿純沒有殺人!姚真真是自己墜井的!”淺衣服的姑娘不知道喊了多少句,聲音已經嘶啞。

    旁邊的人拖著她向後走,她挎的籃子掉在了地上,滾出一個個的小木偶來。

    那是一套十二生肖的木偶,雕刻得栩栩如生,比如意下午時見到的鍍銀十二生肖還要好看。

    挎籃姑娘撕心裂肺地喊:“他沒有殺人…你們不能殺人啊…”

    眾人隻當她是瘋了,拚命地拉扯著她。

    百裏純聞言抬起頭,見是那個來買過自己木偶的姑娘。

    梨花鎮不大,買過他木偶的人也不多,但他早就忘了她的名字了。

    火焰燒到了他的衣角,灼熱的氣息就在他腳下,烈火即將把這個殺害妻女的罪惡之人吞噬。

    “謝謝。”他對她開口。

    謝謝還有人相信我。

    那姑娘的嗓子已經啞了,望著百裏純時說不出一句話來,眼淚混著情緒一齊奔湧而下。

    為什麽總是到事情最後的關頭,人才有勇氣去做之前不敢做的事情呢?

    “大魏刑律謀殺者處絞刑!”

    聽到這句話,諸人瞬時安靜了下來。

    山中人多數不曾與外界接觸過,隻聽“大魏刑律”四字便起了忌憚之心。

    他們望向聲源處,見是一個披著黑鬥篷的女子。帽子蓋住了頭部,僅僅露出小巧豐潤的嘴唇和光潔的下巴來。

    “殺人造意自有官府處置,私刑處置即謀殺!”柴明月邊跑邊高聲道,“叢者杖一百流放!”

    她死死地盯著百裏純,不要命地狂奔。

    什麽公主架子,什麽不管閑事,之前所有的想法在此刻蕩然無存。

    還未靠近百裏純時,卻有個更快的身影掠過她身邊。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穿著黑色交領常服,長發向後被白玉冠束起成高高的馬尾。

    山間的風帶起了那人黑色的衣擺,隱約可見赤色鳳紋。這樣的衣服唯有超品王公可以穿,一般人不可以越製。

    柴明月再熟悉不過,因為她曾經的常服也是如此。(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