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冼眼見船行的越來越遠，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仰頭朝城頭上看去。

    在那裏，石城守將李繼忠眼神淩厲，正咬牙切齒的瞪著他。

    就在剛才，他派人傳話上城，告訴自己的頂頭上司，石城之役的主帥李繼忠，自己要放走唐將薛萬徹。

    理由相當粗暴，像薛萬徹這樣的水軍庸才，可遇而不可求。

    如果殺了他，唐軍勢必換帥，下一個來的，很可能是唐國太傅孟凡。

    如果不想讓孟凡來，那就得放走這家夥。

    也好讓他回去給唐國皇帝帶句話，讓唐國皇帝明白，我大高句麗還是大有人在的。

    李繼忠雖然不情願，可也知道阻攔不了鄧冼。

    鄧冼剛剛替高句麗立了大功，公然反對他的意見，不利於高句麗軍的士氣。

    於是，他就遂了鄧冼之意，讓他親自放走了薛萬徹。

    他知道，鄧冼放走薛萬徹絕不僅僅是因為薛萬徹是個庸才，肯定還有其它更深層次的原因。

    他還等著鄧冼來給他一個交待呢！

    “命興義軍火速打掃戰場，派人傳話，讓鄧總管來見我。本帥在總兵府等他。”

    “諾。”中軍司馬一臉振奮，轉身走了。

    總兵衙門後堂，李繼忠高坐主位。

    堂下，海盜頭子鄧冼孤仃仃的站在堂中地上，臉上帶著自信的笑。

    “末將本以為，李總兵是請末將來赴慶功宴的，各位將軍們都哪兒去了？他們就像缺席這場大戰一樣，也缺席了？”

    耳聞他風趣的言辭，李繼忠毫不為其所動，冷著臉道：“鄧將軍，你雖然一戰大勝唐軍，卻也自作主張，親自放走了唐軍主將。在沒有給本將軍一個合理的交待之前，別說慶功宴了，可能軍法從事才是你最好的結局。別忘了，你現在是朝廷的人，可不在是嘯聚海上水匪。”

    “李總兵原來是問這個，末將剛才不是已經派人告訴過你了嗎？像薛萬徹這樣的水軍庸才，不送回去，難道要請他來統領興義軍不成？”鄧冼有些不耐煩的叫囂道。

    李繼忠臉上更難看了，盯著鄧冼道：“到底是本帥調動你，還是你調動本帥？你先斬後奏，直接劃著小船接近敵軍主艦，本帥若不令他們停火，早就將你炸成了飛灰。你這是在用你的命脅迫本帥就範，倒像是根本不想與本帥商量。”

    “冤枉，實在是冤枉。我以為李總兵你是一定會答應的，所以才擅作主張，先斬後奏。您想想，我們若是殺了薛萬徹，唐國皇帝必定大怒。唐國皇帝一發火，肯定就會換一個更厲害的來呀。到時把唐國太傅孟凡給請來主持大局，您李總兵的好日子可就到頭了。孟太傅可不像薛萬徹，他手裏有上萬火槍兵，可以以一當十。你難道想讓他快點來？”

    鄧洗腆著臉靠近帥案，盯著李繼忠，像看白癡一樣。

    李繼忠頓時鬧了一個大花臉，強忍著怒氣說道：“強辭奪理，你不殺他，也大可以不必放他。把他扣留下來，作為人質，唐國至少也會投鼠忌器，短期內不敢對我石城用兵……”

    “將軍此言差矣！既然不殺他，那就更不能放他了。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試想你抓了他，必定會令他感到十分羞恥。他必定不肯獨活。到時鬧得個自刎以謝天下，將來唐軍再次兵臨城下，必定會打著替其複仇雪恥的名號，徒然給唐軍一個增強士氣的借口，末將為將軍不取也。”

    鄧冼以調侃的語氣娓娓道來，李繼忠直氣得七竅生煙。

    卻又覺得他說的倒也合情合理。

    更何況，這場仗高句麗大獲全勝，大大增強了石城守軍的士氣，鄧冼大功一件。

    有功不賞，必定有損士氣，於軍不利。

    李繼忠隻好長歎一聲，不無遺憾的說道：“既然你堅持己見，本帥就如實上報，向朝廷和莫離支詳述此事。你是功是過，一切都等莫離支的決斷就是了。”

    “多謝將軍不責之恩，莫離支那裏，末將自會去信分說明白，決不至令李總兵為難。李總兵隻管實話實說，把放走唐將的罪責全都推到末將頭上就是了。”

    鄧冼似乎毫不在意。

    李繼忠心裏暗暗腹誹道：“什麽叫都推到你頭上，事實就是，人是你一個人放走的，管本帥屁事。”

    李繼忠臉上哭笑不得。

    當晚，中軍司馬呈上捷報。

    粗步統計，此役共消滅唐軍水軍士卒三千六百餘人。

    俘虜士卒八百餘，燒毀敵大小艦船七十餘艘。

    唐軍水師全軍覆沒，高句麗水師雖也遭受重創，但損失的隻有戰船，人卻沒死多少。

    這已經是非常大的戰績了。

    自高句麗立國以來，這樣以少勝多的戰役恐怕也屈指可數。

    李繼忠心懷大暢，下令設宴款待眾軍，論功行賞。

    並讓中軍司馬手書一封，向朝廷呈上捷報。

    石城街巷間更是一片歡騰，鑼鼓喧天，張燈結交。

    自唐軍東進以來，除了安市城曾阻擋了唐軍前進和步伐，唐軍一直以來都勢如破竹。

    安市城那也是托了氣候的福，唐軍是被嚴寒迫退，並非是被高句麗人打敗。

    這次顯然不同，高句麗人贏得堂堂正正。

    一時之間，鄧冼鄧無敵的名頭傳遍全城。

    合城百姓家家都供上了他的長生牌位，街巷間甚至已經開始傳唱起關於他的童謠。

    儼然把他當成了高句麗國的救世主。

    百姓中，卻無一人記他李繼忠一句好。

    慶功宴上，眼見鄧冼在百官的恭維聲中神氣活現的樣子，李繼忠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已經去信一封，向莫離支淵蓋蘇文說明了此戰的前後諸事，並向淵蓋蘇文打了小報告，言明了自己的猜測。

    鄧冼很有可能心懷異誌，放走唐將薛萬徹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樣的人不可不防，更不可重用，比如讓他擔任一軍主帥。

    李繼忠最怕的不是鄧冼囂張，而是自己被鄧冼取而代之。

    若真到了那地步，他情願告老還鄉，也不在這家夥麾下效命。(www.101noveL.com)